第七章
依莎贝的个性没有沉默的特质。
但那一整天,她安静得使麦隆心慌。
他亲自监视着沃莫肯带走一大堆的仆役及行李,当然也是怕依莎贝会冲动的
跟着男爵离开。
她没有什么异于平常的表现,这使得麦隆心生警惕。她心里在想什么叫也实
在想不透。见她就这么的把自己埋在戏服里,逢人不是点头便是微笑,完全看情
绪,他肯定事情没那么容易。
他突然想起贝儿当初离开坎莫堡的情形,依莎贝不会也想悄悄的溜走吧?
于是,为了一补白天对她的冷漠,那晚麦隆极尽所能的取悦他的妻子。他紧
紧的接着她,看着她因激情过后而熟睡的美丽脸庞,他说什么也舍不得放她飞去
……
“贵妃醉酒”的戏终于决定在明日演出。
受邀的观众除了李奇外,尚有麦隆、杰斯与狄瑞。
为了怕他们不明白剧情,依莎贝特意在演出前将内容大致阐述一遍,并对唐
明皇与杨贵妃做简单的个人介绍。
将近一个月的忙碌,依莎贝觉得疲倦,但筹划已至尾声,虽然邀请的观众或
许根本看不懂她在演什么,她还是希望这部经改编的戏能弥补自己一向无法上台
演出的缺憾。
她们的场地选在主屋顶端的小阁楼里,这里有个四十五度角的大窗,外面的
雪花飘飘,正好可以做天然的布景。
依莎贝布置着场地,明天演出时没有什么的配乐,完全只能靠自己的唱功及
身段。
贝儿演的高力士还算可以,但黛儿就不行了,怎么教,她总没有那中国女子
应有的味儿,只好权充宫女或跑龙套。
白雪一片片的洒落着,依莎贝不知不觉的来到窗口前,愣愣的望着窗外的世
界。
有段刻骨铭心的恋情总比没有来得强吧?她还有什么好怨叹的呢,她自嘲的
想着,却仍觉得心中苦涩不已。
顶着别人的身躯来谈爱情,就如在沙滩上建造房子一样的不稳,她怎么有办
法突破上苍原本为依莎贝设定的层层障碍呢?
就算麦隆爱她吧,她也相信他心中一定存在着阴影。因为依莎贝偷情是他亲
眼所见,她该怎么向他解释,其实她来自二十世纪,只不过阴错阳差的顶着他老
婆的身子度日?这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如何教他接受?
幽幽的叹了口气,她无意识的继续布置着舞台。
杨贵妃虽然知道唐明皇对她好,但因为无法掌握丈夫的爱,所以也落得郁郁
寡欢,因而衍生出“贵妃醉酒”这部戏。
她也是啊!
麦隆夜晚对她的热情,只是更让她想到他白日的冷淡。这算爱吗?还是他真
的只想得到子嗣?
她好累!为了无法捉摸的爱情而沉沦,这使她度日如年。
这段日子以来,她耐心的等着丈夫的表白。可是到现在,她算是放弃了。
她爱他,他却不能回报相同的爱,她还要再这么欺骗自己的心,就如同把头
埋在沙堆中,以为就可以逃避一切的鸵鸟吗?
不会的,她不会这么惨的。开玩笑,她可是二十世纪的现代女性呢!
麦隆的沉默并不代表她应该就此认命。依莎贝转念一想,突然轻笑出声,这
才发现最近这些日子里,他对她似乎过分的注意。
这个呆公爵,她可是拥有二十世界现代人的聪明脑袋啊!
她会制造一个意外。
如果公爵真的爱她,那么这场意外将有助于帮他了解他对她的爱。而若不幸
的,他根本不爱自己……想到这里,依莎贝情绪又落至谷底。那么,她……她会
亲手斩断情丝,永远走出他的生命。
百花亭中,穿着蟒袍、头带凤冠的杨贵妃听闻唐明皇失约于她,已经前去梅
妃的宫苑与梅妃相会。她失望之余,只好独自一人饮酒赏花,借以排遣满腹的愁
闷与怨恨。
依莎贝幻化成杨贵妃,想像她酒人愁肠,哀戚地想着丈夫正与别的女人卿卿
我我的情景,衔杯做了个“下腰”的动作,松软而灵活的身段使得台下的李奇大
声叫好。
麦隆、杰斯与狄瑞三人看不出这其中的困难度,但依旧为依莎贝所扮演的杨
贵妃着迷。
没有音乐的搭配,依莎贝用四平调板,醉态酣然的唱着:“这真是酒不醉人
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万种柔情自丹田涌出,她有意的斜睨台下的丈夫
一眼,懒洋洋却媚态横生,无言的传递万种风情。
坎莫公爵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掩饰不了自己的表情,他热血奔腾,台上那染了
一头黑发、一张艳容的女人,除了蓝眸无法掩饰外,活脱脱是个有致命吸引力的
民族女子。
依莎贝根本不知道自己对丈夫的影响是如此之甚,她继续唱着:“力士,卿
家在哪里?”
贝儿所扮演的高力土步伐迟疑的走过来,虽是个年轻丑角,但扮相十分可爱。
杰斯盯着爱妻,忍不住嘻嘻一笑。
搀着饰演宫女的黛儿的手,杨贵妃醉了,她看见了御花园内盛开的花朵,做
了一个醉后闻花的“卧鱼”身段,只见她右腿弯曲,脚板朝上,左脚向前迈一步;
双腿缓缓弯曲,下蹲成盘卧状;以臂部和右腿着地,左腿盖在右腿上,上向向左
扭正,未做动作的那双手背放在腰部,停顿了片刻,双脚蹬劲,上身缓缓升起。
她表现出熟练的腰腿功夫,舞姿曼妙,出神入化。和黛儿相互扶持演出“醉
步”,两眼无神,上身柔软,微晃,以腰撑劲。右手按神或两手自然下垂,左脚
向右,小跨小步,右脚顺势向右迈出,再往左旁上一步,上身松驰无力,全身随
着脚的动作自然摆动。往右行进与此一般。她的动作散发出酒酣耳热、娇弱无力
的迷人气息。
“麦隆,依莎贝喝醉了。”狄瑞入戏的对公爵低语,这才警觉地想起,台上
无酒,全是只是作戏。“天,真像。”不等麦隆回答,他又难以置信的自语。
是的,真像。麦隆在心中附和着。那一颦一笑、一个醉步。一个踉跄,把郁
闷的心情表露无遗,哀怨又微带媚态,像是正对他诉说什么。
这又是另一个依莎贝。
她在暗示他什么呢?麦隆自问。
这些天来,她出乎意外的静默,他以为她也许会赌气的不告而别,所以曾命
令武士们留意她的举动。
但显然他是多心了。依莎贝忙碌的彩排这戏吗,夜晚睡得比平常更熟,反倒
自己总本能的惊醒,紧搂着犹在怀中的女人不愿松手。
她到底在想什么?
对她,不能以常理推断,她的一切行动他完全无法掌握,根本来不及探究,
只能习惯的接受她不断制造出的惊奇。
站在舞台前的女郎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庸人,卖力的演着异国的歌剧,只见李
奇老泪纵横,不断的抢起衣袖擦拭,下一秒又开怀的大声叫好。
他该怎么来判定依莎贝这个女人呢?
从以前的自私、骄纵、狂妄、无理,到现在的体贴、善良、不拘小节又乐于
助人,这两种个性如何能划上等号?
他深深的被现在的她所吸引。另一方面,他也害怕有一天依莎贝会突然恢复
本性,故态复萌。
他,麦隆·坎莫也有害怕的时候,而这竟是源自于他本来不屑一顾的妻子。
多讽刺啊!他自嘲着。
四周的掌声响起,剧已落幕。
麦隆跟着大伙报以热烈的掌声,望向妻子的眼神充满了矛盾又蕴涵深深的爱
意。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此刻,他居然感觉到深以她为荣。
杰斯上前,毫不犹豫的吻住了满脸彩妆的贝儿,狄瑞则真诚的赞美黛儿杰出
的表演。
依莎贝羡慕的看着,对麦隆仍坐在原地暗自叹了口气。她不愿望向他的脸,
怕泄漏自己也想被拥抱的渴望。
也因此她没瞧见麦隆那双已无法掩饰,热情得会使人融化的眼。
她默默的收着道具,一双手却突然伸过来,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我该怎么谢你?我的本事你又没兴趣。”李奇眼含泪光的望着她。
“甭提了,我演的和你曾看过的大戏比,还差远呢。”依莎贝笑笑的拍拍他
的手。
“你总会需要我的,到时候,我一定全力以赴。”他认真的承诺。
“嘿,干嘛说得这么慎重其事?这样吧,今晚我们就办个庆祝会,如何?”
在座的人立刻附议。
JJJJJJJJJJJJJJJJJJJJJ
外头的雪花依旧洒着,山庄里的庆祝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茶。
依莎贝宣称疲累而先行告退,因为她看准了麦隆与杰斯那盘棋还要厮杀好一
阵子。
她只带了一些简单的干粮及一把匕首,身上穿着厚重温暖的衣服,她早已规
划好逃亡的路线。
这可全拜每天溜马所赐,等到麦隆发现她不见时,想必她已过了那座吊桥。
她会在桥彼端的小木屋里等着他的。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如果麦隆爱
她,应该会追踪她并找到她。
但如果没有,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从没敢想过有这个可能性。
小木屋里有她在入冬以前就放进去的补给品,那个荒废的狩猎小屋,不属于
公爵的领地。麦隆如果没有来找她,她会待到初春,然后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思考
往后的生活。
从后门溜出了山庄,风雪打在她脸上,马上化成一颗颗的水滴。依莎贝戴上
兜帽,没想到积雪已近小脚,举步惟艰。
她真想立即退回木屋,但想到与麦隆不定的感情,又促使她勇敢的跨出下一
步。
骑马至小木屋需要一个小时,但这天气可不适合骑马,她舍不得小黑受冻。
外面的夜色因为雪染白了世界,倒显不出它的黑暗,依莎贝不再犹豫的往她
既定的路线迈去。
山庄慢慢的变得只剩一个小黑点。她踏过的足迹没多久又被雪掩盖,孤零零
的一人紧抓住小包袱,只为了掌握自己的未来,正一步步的朝自己的人生走去。
酒醉后的贵妃大概就是现在这副步伐踉跄的模样吧!
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搞什么?已经走了四个小时了,那座桥跑到哪里去了?
依莎贝心里咒骂着。
她肯定自己走的路线绝对没错,但这该死的雪使她必须多花两倍的力气来走
完这段艰难的路。
她不停的往后看,不争气的希望麦隆现在就找到她。
一晃眼,倚在小屋后面的那座大山峰映入了依莎贝的眼帘。
呼,到了。她精神一振,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看见远处的吊桥了,她高兴得想欢呼,但最后还是决定省点力气。而就在她
朝目标迈进的当儿,周围突然出现了几个奇怪的黑点。
依莎贝先是一愣,在这无人的荒野,这几具黑点显得格外的诡异。
黑点缓缓的朝她移近,依莎贝警觉的盯着来者,直到目力可清楚地辩识,她
恐惧的睁大眼。
哦,天!是狼!
个个巨大、张牙舞爪,目光像盯猎物般的紧盯着自己。
它们一定饿极了,因为光盯着她,口水就已不断的滴下了雪地。上帝!她的
计划里可没有这段插曲啊!
怎么办,怎么办,她急得只差没团团转。对了,匕首,她有匕首。
发疯的寻找背包里的东西,她把食物全翻出倒出雪地,终于找到那把小得可
怜的武器。
狼发现了食物,它们发动了攻击。
依莎贝惊叫一声,拔腿狂奔。
幸好地上的干粮吸引了狠群,它们对依莎贝像是看待一只煮熟的鸭子似的,
决定先不去理她,正拼命的撕扯着她留下的食物。
这不管是依莎贝还是黄金玉,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跑得如此快过。
她真的卯足了劲,只恨身上没有多长两只脚。
狼群的叫声从远而近,它们就快追上她了,她甚至已经感觉到被活生生撕扯
的痛苦。 ·
吊桥就在前方,已被冰雪覆盖,宛如一座白色的模型。依莎贝毫不犹豫的上
桥,那座狭长可怜的桥因她剧烈的奔跑而晃动不己。
桥上的雪纷纷滑落谷底,狼群的声音更接近了,她自己则被摇晃不定的桥弄
得颠簸不稳。
脚下的靴子突然一滑,依莎贝一声惊叫,跌出了桥外,幸好她双手攀住了桥
索,就这么悬空的吊在半空中。
一声声的尖叫由她门中歇斯底里的溢出,此刻狼群已到了吊桥边,如凶狠的
猎捕者,冷酷的望着她。
依莎贝考虑放松桥索,掉下谷底,但往下望那深不可测的山谷,她不相信自
己会有活命的机会。
一只狼首当其冲的踏上了吊桥,依莎贝只能睁着眼睛,绝望的看着死亡一步
步的向她迈进。
麦隆!她突然想到了他。
别了,我的爱!我的一时冲动竟造成彼此天人永隔,这是多么高的代价啊!
她的泪水滑了下来。
“该死的!”她大叫,“麦隆,你在哪里?真正要你英雄救美的时候,你该
死的在那里?”
失去理智的她开始对周遭的事物生气。她发泄的摇晃着手中的支撑物,整个
吊桥因她所加诸的力量又开始摇晃起来。
桥上的那只狼因依莎贝的晃动而脚步不稳的跌至了山谷,其他的狼退回了原
地,远远的打量她。
这意外使得依莎贝一愣。
求生的欲望再度从她心中升起,她开始不停的晃动着桥,一方面让脚勾住桥
边的绳索,慢慢的爬了上来。
狼群因她整个人又出现于桥上,口水流得更多了。依莎贝警觉的盯着它们的
一举一动,一方面又想,在它们的眼里,自己或许正如一双香喷喷的烤鸡一样令
人垂涎吧!
她慢慢的倒退着走,持续的晃着桥,终于安全的踏上了对边的结实雪地。
狼群在对面与她相望。
它们不会放弃她的。等她前脚一步,它们一定立刻跟上,而她绝跑不过它们
的。
得把桥弄断!她想着。
拔出腰间的匕首,她开始割着绳索。
匕首犀利无比,她很快的割断了一边,整座桥上的雪块轰隆隆的往谷底滑落,
依莎贝不再犹豫,她俐落的继续割另一边。
狼群突然发出一记哀号,依莎贝抬头,只见它们迅速的四下逃窜,地上躺着
一只身上插着一支箭的大狼。
马蹄声跟着传来,一队人马正快速的朝这里前进。
为首的一人正用飞快的速度奔来,他在吊桥边勒住马,周围的雪块纷纷被马
儿踢下山谷。
是麦隆。
依莎贝只能怔怔的与他对望。
他先是从头到脚将依莎贝梭巡一番,确定她没事后,紧蹩的眉头略略舒展开
来,低头望向地上那只死狼,抬起头,又皱拢了肩,狠狠的怒盯着她。
“笨蛋,你在干什么?”他怒吼。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吼声,接着“咿”的一声,依莎贝割到一半的绳索禁不起
重力的拉扯而断裂,整座桥出“轰”的巨响,摔撞在崖壁上。
他们之间的衔接物没了,依莎贝原有的悔意及看见麦隆时的感动全被怒气所
取代。
他竟敢骂她笨蛋。
她需要他时他在哪里?她差点成为狼嘴下的美食,还不都得靠她的机智才救
活了自己,要不是他小气,犹豫的不敢证明他对她的爱,她会沦落到这般凄惨的
下场吗?
好了,现在桥断了!
他别想过来了。所以她编织的美梦也永远没下文了。这全拜他那该死的慢半
拍所赐,而他竟还有脸指责她!
她镇静的缓缓起身,不惧的回瞪着丈夫。也不知哪来的兴致,她慢慢的脱掉
了披风,露出包裹得像粽子、但曲线依旧鲜明的身材。
踏着二十世纪的舞步,她就站在对边大胆的为他跳煽情的SOLO,眼神仍眨也
不眨的接收着丈夫的反应。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舞近尾声,一转身,灵巧的拾起地上的披风,回头吐
吐舌头又扮个鬼脸,再将手挤压鼻子弄出小猪般的模样,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雪花洒在武士们的头上,但大伙仍一动也不动。
他们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事情了!公爵夫人她……她……
“你们觉得怎么样?”麦隆面无表情的问。
没有人敢回答。
“麦斯。你说。”
“呃……呃……公爵夫的的舞姿独创一格,使人难忘。”
麦斯小心翼翼的回答。
“索恩?”
“呃,夫人的个性使人印象深刻,”索恩有感而发。
“华伦,你呢?”麦隆再问一名手下。
华伦想了想,“我希望也能娶一个这样的妻子。”
麦隆大笑起来,武士们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那我们还等什么?”他一扯僵绳。
“可是大人,这桥已经断了。”
“跟着我走吧,山谷的另一边还有一座备用桥。”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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