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怎么就偷我的东西!”一个兴奋的、冒着辣椒点燃了似的气味的声音。说
着将一个瘦萝卜样的小偷从人堆里拔出来,扛在肩上,“走!我们去见乘警。”是
一个健壮的高个汉子。人群骚动起来,把一个婴儿的哭声搅的很浑浊。
这次小偷算是作恶作到开封府了:捉贼的这位是刑侦专家。他发觉手机丢失之
后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失措,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个人,就在小偷又在伸手时,抓
住了他,人赃并获。
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的口袋、行李,没丢东西的猴挠痒痒似的检查了又检查,
丢了东西的猪蹭痒痒似的从人群里挤来挤去,去追他俩。
她怕挤不动,又担心手机,举棋不定时,旁边一个少年说,“爸爸,你的手机
不是也丢了吗?怎么不去?”他的爸爸笑一笑,“刚才那位刑侦专家已经作了很好
的示范,要冷静。急什么,手机很快就回来。”
她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于是决定坐住了等。
果然,一刻终不到,两名乘警押着那名小偷返了回来,让他交代赃物。那小偷
一脸苦相,指指一个座位,那下边正大大方方的躺着一只黑兮兮的敞口小皮箱。他
们取了皮箱又回去,这次是半小时有余,另一名乘警举着皮箱重又回来,身后是那
几位失主。乘警先是一番卖弄,一句“仄个小贼还是可叟机钻业户哩!”赢得满堂
彩,车厢里一时出现空前绝后的热闹场面。乘警把所有电池板按号入座后,慷慨的
拿出自己的手机,依次让失主拨打,以防冒领,手机很快全部物归原主了。
她对她这一选择很得意。
手机在履行她的担忧,积压了那么多的未接来电、未读短信,像陌生的人群的
丛丛的眼睛,正在肆无忌惮的浏览她的脖颈、胸脯、胯下……,以至身体的所有角
落。她恍然的发现:手机的失而复得原来是一场灾难。继而她想到希腊人的木马,
想到潘多拉,想到糖衣炮弹,想到爱情和工作……,想到初始时有着美好面目的一
切东西!她不由一个剧烈的震颤。
现在,这些来电、短信逼视着她的眼睛,他们僵持的对峙着。背景灯熄灭的一
瞬,她看到自己滞重的影子,仿佛那就是雷钧,又仿佛盘成一团的柔软的像蛇的鞭
子。她能猜到短信的内容:三年前临近毕业时,她提过分手,没有成功。蓦地,她
又想,也许这是自己经不起“诱惑的挽留”。一瞬间她决定要做这个证明自己的试
验,但下一秒又改了主意:那样做,其实是侮辱了雷钧。雷钧是个好人。她删了它
们,一个不留。
计算机存储文件,要保留的便保留,要删除的就删除,即使出了差错,完全可
以弥补,而且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多费些工夫罢了。如果计算机不堪重负,陷入
纠缠不清的麻烦中,只消‘重启’或者‘一键还原’,一切便恢复正常。这样看,
人并比不上人制造的工具——人应该参照计算机的结构改造自己的大脑。而她正是
一名电脑设计师,她不禁如是叹息:这是何等高明的讽刺!
那个婴儿必定是受到惊吓,哭个不停。她听得心烦,又有些心疼,糖煮苦瓜似
的心情。到底是心烦多一些,她听那个老太婆“bingbing、 bingbing ”的唤,决
定那是个男婴,不由彻底恼恨起来。她大起来以后,她的姥姥曾对她说,她能生下
来,真是命硬。妈妈坐过第二次B 超后,终于确定这又是个将来不能继承这个“大
家大业”,不能传承“血脉”的女孩。在怀她之前,妈妈已经怀过两个孩子,堕掉
了。因为奶奶死死活活都要抱孙子;爸爸又是当地的官员,多育的话对前途不利:
有一个跟他同级的王姓官员因为要了二胎——头胎是男孩,二胎是女孩——受到严
办,党证、职位全抹光了。奶奶甚至责令爸爸“蹬了个婊子!再要个能生儿的!”
姥姥跟她大闹一场,说嫁给你女儿不是卖牛卖马,你这个法子整,折阳寿。“好!
有不折阳寿的法子!——那就再堕胎!”姥姥为这个上过吊,并且直到现在不与奶
奶这边走动。后来医生也说再堕胎的话,恐怕将来会绝育,这样,她才得以降生下
来。
有一个罪恶的想法一直在她心里压抑着,她不敢品尝:她的堕胎,不是对他们
最完美的报复吗?然而她觉不到丝毫的快意。她记起两天前陈穆在她胸脯上呜咽的
像一只受伤的小猫,“都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火车又停住时,那个占她座位的老女人终于到站。依旧没有跟她搭话,更可能
得是她从来不记得坐过别人的座位。她懒得计较,躺下去一般的坐下去。她不知道
那层薄的海绵垫子柔软的像微型的沼泽,任由石头似的身子沉下去,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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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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