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担心终于成为现实,妈妈打来了电话。她翻了又翻,无论如何找不到耳机,只
好打开扬声器。车厢里仍旧乱。
“你这是去哪?”惊慌失措的声音。
“妈。哪也没去,上班呢。”她故作镇静。
“瞎话!你这是在哪?你办公室怎么会这么聒噪?你快给我回去,你谁也不能
嫁,就嫁雷钧,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听筒的声音很大,给无聊的人们竖起耳朵听去,格外分明。她抿紧嘴,喉咙一
抖一抖,像被强剥去了衣服,在众人面前展览。
“你别听雷钧胡说……”
“人家怎么胡说了!你有能耐啊,弄的人家不想活了!你想想人家对你多好啊。
……”
爸爸被枪决后,她的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常常从噩梦里惊醒,醒来耳边还真切
的一声声响着干雷似的枪声。就在那时,她第一次跟雷钧提出分手。雷钧自觉事情
已经无可挽回,于是只说了句“祝你幸福”,夜半却悄悄割腕了。那次如果晚发现
半小时,他就会睡过去,永不醒来。她再也挣脱不出去。
而此时,他又在用相同的办法,甚至牵涉到妈妈。先前那种幸福的负罪感再也
不见踪影,她只感到一阵阵厌恶,极端的厌恶:你这是胁迫!勒索!
“他死不了。”她不敢相信这种戏谑的口气是出自她的口。
“什么跟什么啊!你看雷钧真心实意的对你好,”说到这,妈妈的口气忽然缓
和下来,“你就该真心实意的对人家。你想想人家图你什么?你爸爸没了,他家境
好,人又好,你跟着他不比什么都好吗?上那种累死人的班,一年也见不了几个钱
……”
钱!钱!钱……!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恭不敬,她还是这样想下去:我不
过是妈妈借以“东山再起”的工具,工具!那上亿的资产!羽绒服!家庭影院!大
房子!奔驰!……一个个片断从她眼前掠过,忽然就有了爸爸的锒铛入狱。她的嘴
唇渗出了血。
她猛得发现对面的女人正看着她――先前丢鸟的女人――逼视自己犯错的女儿
一样的看着她,跟她此刻头脑里的妈妈的眼神一模一样,她的厌恶一气冲到头顶。
“你看什么看!”她对着她的眼睛咆哮,歇斯底里地,有一种报复的痛快心理,
近乎丧心病狂。
电话仍在喋喋不休,而且变本加厉。她把手机贴在胸前,像先前竹笼里的那只
麻雀用胸脯支撑着的脑袋。然后她大力的吸一口窗外的空气,有了些平静,然而仍
要拼命抑制,说,“对不起,妈妈,请多保重。”
然后兀自抽泣起来。很大的声音,像在自己的单人房里。
她像发病的心脏病人吞吃救心丸一样急迫、但动作僵硬的操起手机,要打给陈
穆。她要听见他,迟一刻她就会死。
恰在此时,他来了一条短信:
亲爱的,请宽恕众生
并嫁给我
因为我将裁下整个春天,来作你的婚纱
我们每天骑马、放牧
到海滨散步
我们的生活永不复杂:
只是你看着我
只是我看着你……
――亲爱的,你不会忘记,这是我写给你的情诗。
她想起那个疯狂的、令人迷醉的雨夜。
火车,你就快些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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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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