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肥甘餍饫 谋夫笼袖可走马
投机钻营 浪子偷情每作臣
时近六月末,边塞文化总公司发起的夏令营活动拉开了序幕。
杨小丽作为活动的副总指挥,亲临现场安排。
首批到达的是龙城大学音乐系、中文系和历史系的学生,带队的居然是已荣任
龙大总务处处长的赵欣;同来的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就是杨小丽她们畅游漓河大
峡谷时见到的民歌手郑瑛。
因为赵欣是杨小丽最早的情人,后来几经变故,虽说两人没有了那种关系,但
毕竟余情犹在,却也没把对方当外人看;就是在学校的时候,也是有说有笑的,彼
此都没当回事。此刻一见面,杨小丽就把他俩领到设在影视城的临时办公室,亲亲
热热地聊了起来。
赵欣毕业后便留了校,留校的原因却是赵欣的老爸同龙大合作开发学生宿舍。
作为合作方,赵欣自然被龙大破格留下来,先是做总务处干事,没几天又做了副处
长,再调整就成了总务处长,成了名副其实的县团级干部。据赵欣讲,下一轮的调
整中,他又是副校长的人选。当然的理由是,赵欣的老爸在龙大已投资了几千万资
金,建了十几栋学生公寓,他要参与学校的管理,监督这个项目的收支。
赵欣洋洋得意地说,仅龙大这个项目,他们每年就可以回笼几百万资金,可谓
是名利双收。
杨小丽混得也不错,自然讲起了这几年的进步,尤其是这次组织的夏令营活动,
会给公司带来丰厚的利润,按公司的规定,她将在这次活动中得到一笔数额惊人的
回报。
杨小丽问起褚小明同文婕的情况来,赵欣说,小明同洪峰有来往,听说两人还
在做贸易。前几天听洪峰说,文婕出去不久就找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外,享起了清福;
而褚小明自己开起了公司,也成了大老板。
说到褚小明自然就联系到李小媛,洪峰说李小媛生了个儿子,如今成了相夫教
子的贤妻良母,很少跟同学们来往。说到这里,不禁引发了杨小丽的感慨,她不理
解李小媛为什么要把自己拴在家庭的独木柱上,每天去弹唱那首枯燥乏味的锅碗瓢
盆交响曲呢?
轮下来说到郑瑛。今天她穿了身粉红色的高领西装,原来红润的脸此刻却显得
分外娇嫩,益见明艳动人,跟他们上次见面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不知道是不好
意思,还是脾性有了改变,今天她娇娇羞羞地坐在那里,听杨小丽同赵欣谈话,好
长时间竟没有讲一句话。
其实,杨小丽早听过赵欣同郑瑛的事。知道在他们从姬山村回学校后,赵欣又
去了姬山村把郑瑛接到龙城市,金屋藏娇,做了情妇;至于以后的事,随着杨小丽
的离校,也就弄不清了。此刻见着面,杨小丽虽想知道她的一些情况,可又怕郑瑛
不好意思,觉着很难启齿。
倒是赵欣见杨小丽老是冲着郑瑛看,便诡谲地冲郑瑛一笑说:“你俩也算老相
识了,怎么跟刚认识似的生分?连句话都不愿讲。”
然后便对杨小丽说:“你是想知道些她的情况吧。其实,这几年郑瑛可是出尽
了风头,光唱片就灌了好几张,如今她又进入影视业,连着演了好几个电视剧的主
角,现在许多影视公司抢着找她演角色,签合同,可红着呢。”
杨小丽听赵欣这样说,扁了扁嘴,有点儿不相信地说:“这么有名气,我怎么
没听说过呢?”
赵欣说:“你只记着她叫郑瑛,却不知道她还有个艺名,说起来你一定不陌生。”
杨小丽好奇地冲郑瑛说:“那你的艺名叫什么呀,总不会瞒着我不讲吧。”
郑瑛脸儿红红的,神情有些忸怩、却不无感激地说:“我这几年的发展,全是
欣哥的功劳,如果不是他捧着,也不会有今天。不过他也吹得玄乎,我哪里有那么
大的名气呀!”
赵欣说:“你看你,都是老熟人了,还怕什么呀。”
正说着话,杨小丽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杨小丽拿起电话一听,是陶含之
打来的,说中午朔城市的洪书记要到总公司来,有个影视公司要到影视城拍剧,同
来的还有个韩总导和电影明星郑芝琳。要她马上着手准备午餐,地点就定在影视城
招待所。
杨小丽接罢电话,抬腕看看表,见已经十一点多钟;便对赵欣和郑瑛告辞说有
急事,同他俩忙忙地出了门,一个人到招待所安排午餐。
影视城招待所设在办公区内,下楼不几步就是。杨小丽来到厨房,告诉司务长
把最豪华的那个包间留下来,尽快安排菜单,准备接待洪书记。好在这几天准备接
待游客,食堂里的东西比较齐全,也就是些干鲜的山珍海味,时令的瓜果蔬菜。不
一会工夫,司务长已把菜单准备好让杨小丽过目。
杨小丽安排好厨房的事后,又赶到多功能厅,让服务员把音响好好调一遍,以
她的经验,这些人吃罢饭,接着就一定要到这里跳舞消遣;何况还有个影视明星在,
他们是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对郑芝琳,杨小丽早有耳闻,听说是一位唱通俗歌的高手,名头很大也很有市
场。只是这杨小丽不大喜欢通俗唱法,认为这郑芝琳的歌有点粗俗,还比不上文婕
唱得好听。不过,今天听说她要来,倒也有种见见名人的好奇产生出来,于是特意
找了个小本子,也学学时髦一族的模样让她签个字,既是捧场也算是崇拜。
这些刚安排好,就见司务长送上菜单来。杨小丽仔仔细细看过后,忽然想到了
一样东西,就是院子里的槐树花,拿它来拌上红面,用葱姜油一炒,格外地可口。
这道菜还是上次在老乡家里吃过的,当时感到很新鲜;今天她忽然想起来,便交待
司务长赶快派人采摘。
院子里的槐树很多,不一会便采了一大筐,可那名省城来的一级大厨却对着这
筐槐花发起愁来;他做过许多高档饭菜,却没见过用槐花做菜的。还是司务长脑瓜
灵便,便把那位大厨领来见杨小丽。
杨小丽见他们犯难的样子,不觉“扑哧”一笑说:“这最简单不过了。”说着
便把这槐花的做法讲了一遍,说得厨师长大点其头,拉着司务长赶回厨房。
中午十二点,杨小丽准时到达包间。时间不长,就见陶含之陪着个五十来岁的
小个子男人径直走进包问。男人面目匀停,清秀儒雅,蛮有领导气派,后面拉开距
离,高矮不齐、肥瘦各异地跟着一大帮人。
一进门,陶含之就对迎上前来的杨小丽说:“这位是朔城市的洪书记,可是咱
们的父母官哪。”
杨小丽笑容可掬地躬着身,双手握住洪书记的手,满怀激情地说:“欢迎洪书
记和各位领导光临指导。”
说这话的时候,她认真打量了一下洪书记,觉着看上去很面熟,像是在那里见
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洪书记进得屋来,转身把跟进来的几个人逐一向杨小丽作了介绍,原来是朔城
市分管文教的柳副市长,市委分管文教的郑副书记,市委宣传部刘部长和文化局周
局长,看来这都是与文化行业有关的领导,足见出朔城市对这件事的关心。在杨小
丽的记忆中,影视城接待过许许多多影视公司,可很少见市领导亲临现场的。
听洪书记介绍完毕,陶含之便开始客气地让座。洪书记略作椎辞,便毫不客气
地坐在主位上,接下来众人你谦我让了好半天,终于排定了位次:洪书记左边是郑
书记、柳市长、刘部长、周局长;右边空出两个客位来,说是给电视剧韩主编和电
影明星留下来的;接下来是陶含之和杨小丽。这张桌子是个十二人台,因为不知道
对方来几个人,下面还空了不少位置。
大家坐定后,就听洪书记问:“陶总,咱这影视城每年接待多少剧组?”
陶含之不假思索地说:“大约有三、四十个吧。”
洪书记点点头,说:“想不到咱这荒漠上还能建起这样规模的电视城来,也真
亏你们想得到。”
陶含之说:“这还得感谢李耀宗省长和张鹄书记,要不是他们,咱还真没有这
样的先见之明呢!”
洪书记说:“李省长是我的老领导,他这个人不仅人品好,能力也强,只是他
急流勇退,下去得太早了些。难得的是,他能在退休后主动请缨,在这样艰苦的地
方搞了这么大的项目,真是难能可贵。最近听说他去美国治病,也不知道结果怎样。”
洪书记一番话勾起了大家对往事的回想。在座的几位,没个不认识李耀宗的,
又知道这洪书记是李省长的亲家,见他说得悲戚,大家也都做出个满脸忧愁,伤心
欲绝的样子来。
一旁的郑书记是朔城市多年的老书记,光在这个位置上就呆了十几年,书记走
马灯似的换了好几任,他却毫不见动静;主要的原因是他做人比较豁达,遇事看得
开,对些争名逐利的事懒得去办。他现枉年龄也过了提拔的时候,惟一的想法是能
在退休后回到龙城市,就算给个政协委员当当也蛮可以,不要被丢在这个地方喂野
狼就成。
正是因为这样,郑书记对其他人的悲伤很有些不屑的模样。他说:“咱今天不
是开追悼会,大家高高兴兴喝几杯,听明星给咱唱唱曲儿也就罢了。反正人死灯灭,
谁也有这一天,把大好的时间浪费在愁眉苦脸上太不值得。”
他这话说得有点儿煞风景,只是凭他的资格,却也没人反对。
倒是洪书记大度,就着郑书记的话说:“也是的。咱还是说点儿高兴事,别弄
这不愉快吧。”说着,就把目光盯在杨小丽身上,问道:“杨主任是那里人呢?听
口音不像是朔城地区的。”
杨小丽听洪书记满口上海腔,又见他这长相,不由得犯起嘀咕来。此时见洪书
记把目光对准她,脸儿不觉便红起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又怕大家看出自己失态,
于是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我是龙城固县人。”
一旁的陶含之见她这样,忙着给大家介绍说:“小丽是龙大毕业的,学中文,
底子不错,人又能干,她去年才分配到这里来,来这里时间不长,工作上却做得很
好,是公司的主干呢!”
听他这一介绍,洪书记沉思有顷,然后问她说:“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在市税务
局当副局长,去年才提的?”
杨小丽没吭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就意识到这眼前的洪书记应该就是背
叛了自己感情、寡恩薄情的恋人洪峰的老爸洪涛,正是他帮忙把哥哥提拔为副局长
的。
杨小丽觉着有些亲切感,本想对这位大恩人说两句感激话,但忽然又想起了洪
峰,心儿里不免有些委屈,不由自主地眼眶发红,鼻子发酸,怕大家看到了生疑问,
赶快把头低了下来。
洪书记见状,知道杨小丽为着什么原因变态,也忙着扭转话题,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回事?到现在了人还没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服务员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杨小丽职责所在,也顾不上自己的情绪,赶忙换了副笑脸,站起身赶过去招呼
来人;却见当头的是一个蓬头垢面,满脸胡须、却微有些驼背的大个子,因为黑毛
遮面,也看不出个真实年龄来;跟在他后面的却是三个人,前两个是手牵手的老同
学赵欣跟郑瑛,后面那一位却是曾跟她有过肌肤之亲,又同她动过真感情的洪峰。
看到洪峰,杨小丽心头不觉一痛,险些就掉下泪来;但她还是忍住了自己的感
情,大大方方地把手伸向走在前面的大个子,自我介绍说:“我是边塞文化总公司
办公室主任杨小丽,欢迎大家到来。”说完闪身站在门口,又装出一副很平静、很
自然的样子,冲着后面的三个老相识点点头。
大胡子刚进门,洪书记立刻迎上前来,一只手拉住大胡子伸过来的手,另一只
扶着他的肩,亲亲热热地把他领到餐桌前面,很热情地给大家介绍说:“这位就是
全国著名的一级导演韩晓羽先生。
韩先生虽是国家级著名导演,可人却是咱晋省的,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龙城市,
为许多文化公司担纲执导,引进了不少拍摄项目,对晋省的贡献大着呢!“说完拉
着他从陶含之开始逐个儿地介绍起来。介绍完毕,又把那位名导安顿在自己旁边的
位置上。
韩导演落坐,又把郑瑛叫到身边,对着大家说:“现在我给大家介绍咱晋省的
又一位名人,就是这位著名的影星郑芝琳女士。郑女士歌声甜润、貌美如花、演技
娴熟,堪称演艺界后起之秀。”
韩导演幽默而风趣的话刚落音,席间忽然就响起一阵掌声来,掌声中郑瑛很优
雅地弯腰躬身给大家行了个礼,谦恭地说:“请大家多多关照。”说完就在韩导旁
边落了座。
这后面来的赵欣和洪峰也就挨着陶含之坐定,杨小丽最后入座时,正好在洪峰
旁边。她心里想,这真称得起“冤家路窄”,怎么今天就碰到了他,还偏偏跟他坐
在了一起。
杨小丽故意没理会身旁的洪峰,却下意识地把目光投注在洪涛的脸上;就见那
位洪书记的眼神中像是有些什么,他那闪动的眼波,色迷迷的目光正在郑瑛同她自
己的身上转来转去。这使杨小丽得出一个判断,像每个男人那样,面对两个女人时,
一定会进行一种自然的对比;洪书记可能正在比较她与郑瑛的不同,这种比较的结
果会是什么,杨小丽不得而知。只是,这个判断使杨小丽有了一种心跳的感觉和莫
名其妙的兴奋。
杨小丽同洪峰在漓河大峡谷旅游中发生关系后,两人就同时坠入了爱河,那段
日子里,文婕跟褚小明出了国,洪峰就把全部热情投放在杨小丽身上,整天领着她
下酒吧、进舞厅、逛公园、游名山;买高档服装,戴西洋首饰;吃海珍山鲜;更让
她感动不已的是,洪峰通过父亲的干预,真的把杨先进弄进税务局当了副局长,兑
现了最初对她的承诺。
洪峰如此努力,自然换来了杨小丽的深情回报;在那段时间里,杨小丽同洪峰
形影不离,相亲相爱,把自己女儿家的全部真情奉献出来,几乎忘掉了自己。只是
好景不长,很快地,洪峰又爱上同校的另一名女孩,打得十分火热。杨小丽虽然开
放,但这猝然而来的情感变化也对她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使她看透了世间的人情冷
暖,转而把一腔热情投注到刻苦的学习之中,以此抵减心灵的痛悔。
此番同洪峰相见,自然勾起了她对往事的怀念,这时杨小丽才真正意识到,自
己虽然离开了洪峰,但心里头却对他一直没有忘怀;只是杨小丽感觉到的并不是对
洪峰的依恋,她只是觉着,自己对洪峰的付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就像花大钱卖
了个赝品古董一样,心里有种不值的感觉,还有种被戏弄、被欺骗之后的不平衡。
更让她出乎意料的是,这郑瑛居然就是名动龙城的著名影星郑芝琳,而帮她走
上人生巅峰的却是赵欣。杨小丽有过跟赵欣相互交往的经历,在他们的相处中,杨
小丽只感到赵欣很老练、也很世故,不像他同龄的男孩子那般天真;因此,她虽然
出于一种对异性的好奇同赵欣欢爱,但戒备心理却一直没有去除,这造成了他们之
间情感交流的障碍,终于导致他们之间的最终放弃。她感到,这郑瑛的天赋固然很
高,但如果没有赵欣的帮助,她也确实不会成功;在每个人的发展中,能及时把握
际遇是很重要的。如果她不放弃赵欣的话,现在会是一种什么结果呢?那陪坐在大
导演身边的一定是自己,决不会是那个像野狐狸似的乡下丫头。
古语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她想到了苟子这
位古代哲人的名言:“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郑瑛的发展说明了她的聪明,识时务,能够及时把握机遇;这也就是俗称的
投机吧。如果郑瑛真得嫁给那个三娃子,她充其量也只是个足不出户的村妇,在辛
辛苦苦和忙忙碌碌中消磨掉自己的才华和青春。
郑瑛对三娃子的放弃,也许是自私的,但在充满了欲念和诱惑,到处尔虞我诈、
你争我斗的现实生活中,哪个人不是都在为自己作出自私的选择呢!一个经济学的
规则,在日常生活中被赤裸裸地展示着:有投人才有回报,有付出才会有收获;只
是这种投入与回报的比率却需要投入者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去把握,这才是衡量
一个人能力大小的主要标准。
现在的郑瑛已不是山村里那个天真的女孩,更不是一个辛苦度日的村妇,她是
一个社会的成功者,一个已经让人目迷神眩的明星,这怎么能不让杨小丽刮目相看
呢!杨小丽感到,社会重视的是人的成就和成功,至于隐蔽在背后的那些也许是肮
脏污秽、让人不齿的经历,有谁会计较、会认真呢!这种个人的付出和社会的承认
也是有规律可以寻找的。
推人及已,杨小丽感到,自己现在缺少的正是这个机遇,这个能把自己送上人
生光辉顶点的机遇。真的有这一天,杨小丽坚信:不管采取什么形式,自己都绝对
不会放弃。杨小丽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女人,自己的优势究竟是什么,自己所能
付出的和可能会得到的又会是什么,在这一点上,她决不会做得比郑瑛差。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就见那位返祖的导演正把火辣辣的目光投向自己,不
由得心跳加速,红晕上脸,两只雪白的手儿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了衣角。
却说大家坐定后,洪书记拍了拍巴掌,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然后清清嗓子
开了腔。他说:“此番韩导来朔城要拍一部大型电视连续剧,取材于发生在我们这
里的一个鲜为人知的事件。这次拍摄,对于我们朔城市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宣传机
会;我们将借这次机会,让全社会、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影视城,知道影视城就在
我们朔城市。”
洪书记谦恭地向大家扫视一眼,笑容可掬地说:“现在让韩导演把拍摄的安排
情况介绍一下,看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咱朔城市委、市政府可要全力帮忙。”
洪书记讲罢,那位满脸大胡子的韩导演开了言,他说:“感谢朔城市领导同影
视城朋友的盛情款待,也感谢大家对我们这次拍摄工作的大力支持。这次开拍的电
视剧暂名为《古堡传奇》,时代背景是军阀混战的民国时期,朔城杨家堡杨堡主一
家为了保护一件珍贵的古玉辟邪,同日寇进行的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和斗争。当然,
为了增加这个故事的生动性,剧中安排了一些爱情戏,女主角就由郑芝琳女士来担
纲演出。不过,这个戏的时间跨度长,拍摄难度比较大。明天我们出去选选外景和
场地,看哪里比较合适一些。
为了防止人们干扰,还需要搭建工棚,请保安维持场面,不过,这些开支当然
由我们支付。我们请求市政府领导派一些公安人员,把拍摄现场保护一下,不要让
闲杂人员靠近。“
说到这里,就见服务员车水马龙地端上菜来。杨小丽一边安排摆放,一边笑眯
眯地问洪书记喜欢喝什么酒。
洪书记说:“我是不习惯喝酒的,喝酒的事还是由韩导决定吧。”
韩导演说:“烈酒太伤身,咱还是来点儿代县黄酒吧。这酒绵软可口,度数又
低,又是咱朔城的特产,没必要选其它酒了。”
洪书记目不稍瞬地看着杨小丽花朵儿似的脸,说:“那就按韩导的意见,来点
儿代县的精品黄酒,让韩主任尝尝咱地方特产的风味。”
杨小丽见洪涛这样说,安排服务员端上几瓶包装精致的黄酒来。打开瓶盖后,
就觉着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弥散在空气中,这种香味既不同于白酒的浓烈,也不像葡
萄酒的淡薄,却是一种醇醇的、厚厚的甜香,很有让人未饮先醉的感觉。
这郑书记素来喜欢杯中之物,尤对代县黄酒情有独钟,此刻便对着韩导演开了
腔,他说:“这代县黄酒才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酒,它选取本地特产的黄米做原料,
采用的是几千年来沿袭的酿造技术,自然天成,不加任何勾兑,制成后先在瓷缸中
存放几年,然后取出来直接饮用;不伤害身体,却又有益健康。像清代著名医学家
傅山先生发明的健身‘头脑’,其中的主要原料就是黄酒。”
韩导演是晋省人,自然知道这“头脑”的功用。傅山是晋省名人,生于明末清
初,诗书文章独步天下;为此,康熙皇帝曾强行派人请他出山入仕,但这位老头儿
耻食周粟,装聋作哑地拒不做官,传为一段佳话。他回乡后本着儒家“不作良相,
便为名医”的古训,潜心医学,尤擅女科,居然成了一代名医。据传这“头脑”是
傅山为其多病的母亲秘制来强身的膳食,后来成为晋省的一道名吃,享誉天下。当
然他也知道这黄酒的妙用,只是对于它的酿制技术和程序却是首次听到,反觉着十
分新鲜。
酒菜停当后,又是一番你谦我让的敬酒。数巡过后,韩导演便捡起方才的话题
讲起来。
韩导演对陶含之说:“这次拍摄,演员队伍的阵容庞大,实力雄厚。除开国内
几位著名演员外,我们还请了几位港台明星助阵,一两天就要到达。除此以外,为
了配合演出,还需要一部分群众演员,这些还需要贵公司派人参加;此外,因为剧
中有战争场面,这要协调一下驻军,请他们帮助拍摄。当然,所有这些我们都要付
费,只是希望能优惠一下。”
说到这里,韩导演停下来,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陶含之。
陶含之对业务不内行,不知道怎么说,又不善于搞价,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
杨小丽。
杨小丽见陶含之的神情,知道他不好表态,便接过话来说:“韩导刚才讲得已
很清楚了。陶总不具体管业务,刚才的问题属于我分管的范围,咱可以商量一下。”
说到这里,她稍事停顿,接着又说:“我们这里的住宿因为搞活动,比较紧张。
我们可以把一部分高档次的演员安排到影视城住,其他人员住公司招待所,这里的
条件和环境比影视城差了些,但设施齐全,服务周到,价格也可以按五折收取,每
间房收六十元。您觉着怎么样?”
韩导演弄不清具体房价,听杨小丽的报价觉着不太高,对此没说什么,只是接
着问了句:“那影视城的房价又如何计算呢?”
杨小丽说:“您是洪市长介绍来的,我们还能不考虑照顾?这样吧,影视城的
包房旺季一套为三百元,淡季二百元,我们以淡季的价格算,再打你对半折,一套
收一百。另外,在使用拍摄的场地上,我们干脆点,三十万元保底,想拍哪里都由
着您,您觉着怎么样?”
韩导演在心里默算一下,觉着很合适,也就点头说:“那就感谢贵公司的深情
厚意了。只是要演大的战争场面,还得动用军队,不然从哪里找这么多人去?这还
得疏通军方的关系,大概不好解决吧?”
谁知道杨小丽嫣然一笑说:“这更不成问题。我们影视城里就有个表演队伍,
每天都要装扮起来给游客表演一次,我看给他们加点儿钱,再让他们加点儿班,这
样最合适不过了。这些人表演起来问题不大,就是人少了一点,不过正好有学校在
这里组织夏令营活动,跟他们谈谈,花很少的钱就有了演员,这不是很好的事么!”
刚说到这里,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赵欣忽然就鼓起掌来说:“这真是个好
主意。光我们学校这次就来了近千名学生,这些孩子们对拍电视好奇得很呢,让他
们上电视,不乐坏了才怪。这样吧,学生由我来组织,钱也不要给了,现在的孩子
们也看不起区区几十块钱。我倒有个建议,让演员给孩子们签个名,集体留个影,
满足一下虚荣心,回去有个向人炫耀的资本就可以了。”
此言一出,大家便都七嘴八舌地称赞起来。
那个大腹便便,看上去有些粗豪的郑书记几杯酒下肚,有点儿晕乎乎的感觉,
此刻又受了这种气氛的感染,便不由自主地大声说:“这倒真得好玩,有点儿意思。
干脆,我这啥球书记也别做了,给你们当演员吧,不定还能混出个名堂来呢。”说
着端着杯酒站起来,有些醉眼惺忪、不无调侃地对着韩导演说:“韩导,你给咱分
配个角色当当,我也不向你要钱。只要我那乖乖孙子问起来,让他看看咱这当爷爷
的熊样就行。”
郑书记行伍出生,平时说话就难免带个把儿,再加上这几年过得不开心,此刻
有几杯酒垫底,说话未免就更加粗鲁了些;不过他倒也坦诚率直,又是老资格,人
们不见怪他,却也不尊重他。见他这个样子,朔城市其他几位领导也就趁着酒意开
起他的玩笑来。
柳市长是个清清瘦瘦的人,脸儿白净,文质彬彬,又戴着个高倍数的眼镜;此
刻他摘下眼镜来,掏出手帕擦了擦,然后又轻轻戴上去,慢条斯理、不无幽默地说
:“我看郑书记装个开黑店的孙二娘倒挺合适,只要把脸上抹点儿白灰就成,肚子
里也不用再塞东西了。”
宣传部的刘部长也是个军转干部,文化不高可资格挺老,虽然官没有郑书记大,
却因为在朔城待了十几年,算得上根基深厚。他对着郑书记说:“我看你演个鞑子
兵吧,化化装,戴上个假胡子,保准你孙子要叫好的。说不准哪个女孩看上了,再
啃你一口,不高兴得你死过去才怪呢。不要到时候老嫂子吃醋,抓着把你给阉了。”
刘部长的玩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郑书记反倒没生气,他一本正经地说:“敢情这女孩子那么好到手哇,那倒真
要托你的福了。不过,到时候你小子可别吃醋,想个法儿再把俺这相好的姑娘骗了
去,让咱白高兴一场,那不是太冤枉了吗。再说,你老嫂子也没有那么多兴致来管
我的事,真给她找个陪伴的,不高兴死才怪呢!”
刘部长听他这样讲,脸上忽然就红了起来。但他也并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说:
“自古‘人不风流枉少年’,少年人尚且如此,咱现在土都快埋半截了,也没个其
它想法,混一天少两半天嘛。”
说到这里,他忽然站起来,举着酒杯对着郑书记说:“来,咱哥俩干了这一杯。”
谁知道郑书记却用手掩住了杯口,指着刘部长的鼻子说:“喝酒可以,但总该
有个说法吧。”
刘部长大大方方地说:“好。咱就为了女人干杯吧。”
郑书记说:“痛快。大丈夫男子汉,敢做就敢当。老哥佩服你。”说着举杯同
刘部长碰了一下,一仰脖子,把满满一杯酒倒进嘴里。
郑书记话出有因,在座的都知道郑书记揭了刘部长的疮疤,可没想到他竟然毫
不在乎,反而这般振振有词。
原来朔城市有个晋剧团,团里有名女演员,年止二十七、八,天生一副闭月羞
花的俏模样儿,迎风摆柳的苗条身段;再加上一张能言善辩、声音甜甜的巧嘴儿,
早就成了剧团里的名角。她生性风‘流。早做剧团团长的情人。这女人权欲极强,
同团长相好几年,便嚷着要当副团长。团长当然无话可讲,马上呈报文化局,要求
任命这女人当副团长。文化局周局长是个谦谦君子,也没讲二话,签署同意后转呈
宣传部。刘部长收到批件后却没有表态,只是把批件放进办公桌里,没再理会。
上报材料被刘部长锁起来的信息被剧团团长知道了,他赶快把女演员叫到自己
办公室,把整个经过告给了那位女演员,问她该怎么办。女演员听完后,冲他会心
地一笑说:“只要没被驳回来,就说明刘部长在考虑这件事。依我看,再加点柴火,
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说到这里,女演员冲团长做了个戏中“跪谢”的动作,
用让人蚀骨销魂的声音说:“贱婢自有妙计,不需夫婿挂心了。”
第二天,女演员精心化妆一番,妖妖娆娆地走进了刘部长的办公室,在那里
“汇报”了一上午工作。据事后人们讲,女演员进去后时间不长,就听到了她委婉
柔媚的唱腔从屋里传出来,再下来便没有了声响。
第三天,刘部长驱车亲临剧团,着着实实地把女演员夸奖了一番,并宣布了她
任剧团副团长的决定。
从此以后,这位女演员便成了刘部长私宅里的贵宾,办公室的常客,出访会友
的“三陪”,经常给刘部长做着“回报”的部属。他们这些过分亲昵的举动,频繁
的往来接触,再加上人们的想象、演绎和夸张,不几天时间,刘部长同女演员的风
流韵事,还有些被加了色、变了味的细节,就像春天的杨柳花,飘飘洒洒地落满了
朔城市的大街小巷,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接下来,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原来的那位团长被可怜兮兮地调到文化馆当了
馆长,在家徒四壁、门庭冷落的衙斋里坐起了冷板凳。而那位风流出众的女演员也
就名正言顺地当了剧团团长。
此事被郑书记当着众人的面揭出来,刘部长不好发作,自然有些难堪。只是作
为对手的郑书记虽然有贪酒的毛病,却没有爱女人的嗜好,刘部长清楚这一点,也
就没有了奋起反抗的勇气,只能充好汉,硬撑着挡了郑书记这一招。
倒是周局长难改老好人的毛病,此刻他一反平日里不多言不多语的毛病,有点
儿语出惊人地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个人能做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只是没
这个机会罢了。孔子说:‘食色性也’,圣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真能过
得了美人关吗?”
这些人的这番表演,自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作为混迹官场多年的洪涛当然
看得出来。他从调任朔城市委书记以来,一直保持一种低调状态,跟几位同僚都保
持一种等距离关系,跟谁都不近,跟谁也不远;谈起工作来认认真真,闲下来的场
合也难免打诨插科地逗逗乐,居然赢得了这班人马的尊重。在几位僚属的明争暗斗
中,他更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放任这群人的争斗,有时还故意制造点儿纠纷,让
他们在相互间的冲突中把各自的问题都暴露出来;而对这些事,他又不去处理,总
是做一番包容的文章,让当事者服服帖帖。
譬如说刘部长这件事,他就接到过由省纪检委转来的揭发信,也接待过那帮专
门查处此事的人。这班负责查处的人马一到,洪涛静观其变,并没有马上表态。几
天的调查快要结束时,调查组把情况给洪涛作了汇报,他们不仅查实了刘部长的作
风问题,还查出了那位飞扬跋扈的女团长的不少经济问题。
这个时候洪涛开始出面了。他一方面对着调查组作检讨,说班子里的人出了这
种事,他这个当班长的应负领导责任,并答应调查组进行处理。等调查组离开后,
他把刘部长叫到自己办公室,很严肃地指出他同女团长的交往已超出了正常的同志
关系,要他认真反思。
这位过去一直桀骜不驯的刘部长当然知道调查组的结论,便对着自己的顶头上
司痛哭流涕,说上了那个女人的贼船,被她利用了。刘部长痛悔地说,请洪书记开
恩,保住他的政治生命。
洪涛见他这样,哂然一笑,像个大哥哥地说:“老兄,你办事就是没个分寸。
自古婊子戏子,是最不好交往的。她们认钱不认人,这还用我教你吗!她巴结讨好
你,还不是有所图谋。现在问题暴露了,一个小小剧团,她就鼓捣了几十万元,胆
子也太大了。这样吧,这毕竟是她的责任,我们要区别对待。你马上写封检讨,越
深刻越好。其它的事我来处理。”
洪涛让刘部长先到里面边办公室写检查,却让秘书把主管的郑书记叫过来,跟
他商量处理这件事。
郑书记虽说分管宣传口,可对这位刘部长平日的作风很不满意,说这小子平日
里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得狠狠处分一下,也让他以后学个乖,懂得怎样做人。
洪书记说:“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治病救人才是我们处理干部的原则。更
何况大家都在一起工作,谁有了点事,都得大家去帮忙。我们既不能撒手不管,更
不能落井下石。”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那位直肠直肚的郑书记大点其头。
他对洪涛说:“你是一把手,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洪书记说:“男人吗,在女人的问题上最容易犯错误,这叫天性使然。那天真
有个女人挑逗你,你老郑能把持得住?我看很困难吧!”
郑书记“呵呵”地笑着没吭声。
洪书记说:“这件事主要是给上面有个交待,你具体出出面,跟上头讲一讲,
谁都是个人,现在社会又这么开放,不要小题大做。然后让刘部长写个检讨,也不
用上什么会了,他毕竟是个领导,以后还得工作呢。”
郑书记说:“我赞成。明天就去纪检委找找他们。”
洪书记说:“还有那个女团长的事,也不要张扬了。听说款已经退赔了,适当
处分一下,调离那个单位,就在你分管的系统安排个副职就算了。”
郑书记说:“这合不合适?”
洪书记说:“有什么不合适的。降职使用也是处分,咱也得给老刘个退路嘛。”
郑书记乐呵呵地说:“洪书记你真是个好人,想得这么周到。我知道那小子一定
不会就此罢手,美人在怀,哪里可能轻易舍弃呢。”
洪书记说:“老郑,你别瞎说了。作为领导,你就是太随便了点。”
郑书记说:“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咱一个大老粗,以后跟你多学着点。不过,
老刘这次也算走运,碰到你算他的福气。”
刘部长在里屋写检查,可屋外的谈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等郑书记走后,刘部长
从里屋出来,一下子就跪到洪涛面前。洪涛一面嘴里说着:“你看、你看。”一面
伸手把痛哭流涕的刘部长扶起来,冲着他刚想说什么,就听得秘书在外面说:“洪
书记,省委的电话。”
洪涛答应一声,对刘部长说:“你好好工作去吧。其它事情我处理。”说完走
回办公桌后拿起了电话。
从此以后,刘部长变得格外温顺起来,只要是洪书记讲的,他一定是千分之千
地没问题。刘部长有次喝多了酒对人讲,咱是受过洪书记大恩的,有谁敢琢磨他,
我老刘第一个放不过他去。
话传回洪涛耳朵里,洪涛一笑说:“这小子喝多了酒,嘴没把门,胡说八道地
没点儿水平。”
其实,洪涛自来朔城后,一直奉行着个远嫖近赌的古训。他在市里相好着个女
人,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朔城走一趟。时间长了,人
们才知道这女人姓王,叫什么名字。干什么工作,大家全都不清楚。只是男人和女
人的交往,谁都不会往正路上想,更何况这女人一来,洪书记就整个儿变了样,一
天有大半天都会陪着她。
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发生在威信很高、人缘又好的洪书记身上,有揭短的也就
有护丑的。今天这场无意中发起的关于女人的讨论,自然波及到洪涛的隐私,只是
大家借此机会给他表表态,找个说法,也好让他看出来这几位属下为他护短的忠心
耿耿。
此刻,洪书记看他们说得离了题,赶忙打圆场说:“大家别开玩笑了,还是让
韩导演继续讲正事吧。”
韩导演见多不怪,也没把那些话当回事,他就着这个机会结束话题说:“至于
剧情吗,可由剧务主任洪峰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要讲的是,洪主任就是洪书记的令
公子,他可是年少有为,这次电视剧拍摄工作全赖洪主任鼎力促成。”
在韩导演讲话的时候,洪峰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个躬,然后坐下来得意洋洋地向
杨小丽瞟了一眼,又抬手把油光闪亮的头发抹了一把,清了清嗓子,轻轻晃了晃头,
对着在座的各位扫了一眼,用一种尖厉的嗓音说:“各位叔叔伯伯,各位朋友,我
先把电视剧的剧情向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说着,便指手划脚地介绍起电视剧的故
事情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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