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夕沉惊梦迷月渡(1)
夕沉惊梦迷月渡
轿子还未到烟花巷,一路上已听到遥遥的鼓乐声传来,风吹过帘子,我隐隐
看得到身后尾随了许多的看客。这些人只是来烟花巷看热闹的,每年的今日是烟
花巷最盛大隆重的一天,更况今日巷中有两位歌妓夺魁,这是往年都不曾有过的
事。
轿子停在迷月渡,画扇等其他妓院的姑娘还往前走,各寻自己的院子去了。
红笺为我掀开车帘,妈妈一张笑脸喜迎我。鞭炮噼啪地作响,舞狮子,结彩灯,
据说这是迷月渡第一次夺得花魁,而我就是这里的第一人。
还未进门,迷月渡的姐妹们已经围拢过来,她们脂粉铺叠,浓彩鲜艳,齐声
喊道:" 恭喜眉弯妹妹夺魁,恭喜妈妈。" 我看着她们的笑脸,心中有种说不出
的滋味,想起往日来她们的淡漠,今日的恭迎实在是天渊之别。想来这一切都是
人之常情,我也无心计较。
于是朝她们笑了笑:" 姐妹们客气了。" 我转身朝妈妈一笑:" 妈妈,眉弯
今天有些劳累,想回房休息了。" 随后便扶着红笺的手上楼朝我房中走去。
只听见身后妈妈大声喊道:" 是要好好休息,今夜恐怕还要招待一些来祝贺
的贵客呢。" 我没有回头,只顾自己离去。
一上午的劳累,有些心烦,关上门,我坐在躺椅上歇息。窗外喧嚣一片,鼓
乐声声,我让红笺连窗也关上,想静心歇会儿。
红笺为我燃了沉香屑,泡了一壶碧螺春,我闭目养神。脑中却骤然浮现出那
位年轻公子的面容,朗朗眉目,落落神采。想来是名流雅士,或是王孙公子,否
则不会有那般高雅的气度。他选举我为花魁,也许只为夺一时之意气,与人面前
显山露水罢了。
我轻轻摇头,不愿再想,他今日的卓尔不凡,我也只当是过眼之客。
稍歇一会儿,听见敲门声,妈妈已推门进来,她亲自为我送来了一碗雪莲燕
窝羹,笑吟吟道:" 姑娘,趁热吃了这雪莲燕窝羹,美容养颜,提神益气的。"
我起身微微笑道:" 多谢妈妈,劳烦妈妈亲自送来,眉弯不敢当。"
妈妈赶紧搀我坐回椅子上,笑道:" 姑娘莫起身,你好生歇着,让红笺喂你
就好,如有什么需要,尽管遣她来管我要。" 说完,朝红笺笑笑:" 听到没有,
好生照料你家姑娘。"
红笺点头道:" 是,妈妈。"
妈妈转身离去,边走边说:" 姑娘好好歇一下午,今晚我们迷月渡还要宴客,
到时还得请你出面招待,今日一举成名,日后少不了财源广进了。"
门已掩上,还听得见她的笑声,在廊道回转。我心间甚觉落寞,暗自低语:
沈眉弯,任你才貌出众,也不过是迷月渡一名歌妓,空将寒夜催漏,辜负了韶华
流年。想来万般皆是命,然我沈眉弯的人生又似乎不是如此。
今日想得太多,我喝了几口燕窝,便躺在椅子上迷糊睡去了。
恍惚间,我好似到了一处庭园,但见朱栏玉柱,琼阶白石,画桥烟柳,绿树
溪流,百花争妍。一缕祥云挂在青天,眼前现出一幢金碧辉煌的宫殿,翘卷的飞
檐直冲云霄,眉弯翠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的金波,长长的殿宇若赤色长龙,蜿
蜒起伏,又深不见尾。
只见得大殿门口站着威严的御林护卫,不一会儿,一排排内监宫女执着仪仗
浩浩荡荡地走来,步辇上坐着一位年轻霸气的君王,他身着龙袍,头戴赤金通天
冠,镶嵌着一串白玉珠,垂在面前,摇曳生风,又模糊得看不清龙颜。身旁坐着
一位头戴凤冠,身着凤裳的皇后,端庄高雅,眉目和善。这些服饰像是我朝又不
似我朝,只是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之景尽现眼前。
刹那间,这些人突然模样皆变,面目狰狞。方才的祥云已化作一团乌烟,辉
煌的宫殿在一片烟雾中弥漫,似血残阳如红红的火焰烧透了整片天空,清澈的涧
水瞬间化作了鲜血,葱茏的万物已枯朽不堪。仿佛听到一婴孩凄厉的哭泣,传透
了整个宫殿,接着许多人乱成一团,四处奔走,不一会儿那些人渐渐地模糊,渐
渐地远去。
我欲要转身,却已无路可去。正在焦急无措之时,猛然惊醒,方知只是大梦
一场。只见红笺紧握我的手,急急唤道:" 小姐,小姐,怎么了,别怕,我在这
儿呢。"
我睁开了眼,感觉额头渗出少许的汗丝,手足无力,看着红笺,轻声道:"
方才我做了个噩梦,无妨了,你给我端杯茶来。"
红笺转身为我倒来一杯茶,我急急饮下,深深吸一口气,方觉得舒缓了些。
只是心中仍是有些不安,这个梦仿佛预示着什么。我想起了白天殷羡羡那毫无血
色的脸,她的死是意外,还是自杀,或是有人谋杀?又想起了烟屏,我有种预感,
殷羡羡的死与她无关,也许待我闲时,该去一趟衙门。
此时,楼下仍是一片喧闹之声,我起身推窗,已是黄昏,夜幕微垂,一轮朗
月挂在柳梢,一排红灯笼挂满了整个烟花巷,将街景映衬得璀璨透彻。这样的绚
丽对于烟花巷来说,应该是一种殊荣,这令许多良家女子厌恶的风月场所,却又
是许多男儿的缱绻风流之地。两年来,我坐在纱帘后,漠视这些用金钱来买醉的
男人,他们急于表现对我的迷恋与倾慕,而我却视他们为浊物。
红笺为我披上了白色的锦缎披肩,柔声道:" 小姐,当心夜凉风重,我去厨
房给你取些点心来吧。"
我看着月色,轻声道:" 不用了,我不饿。"
红笺摆上了一对仙鹤腾云的荷花烛台,为我燃上了新烛。顿时间满室流莹,
那闪闪的光亮仿佛浸透了每一个角落,而我却在这样的莹亮中觉得眩晕。
妈妈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起,只一会儿她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笑脸,似要
绽出花来,朝着我说道:" 眉弯,你让红笺为你打扮一下,一会儿岳大人和一些
贵客都要来我们迷月渡,指不定有多热闹呢。" 说完,她笑嘻嘻地离去。
红笺掩好门,走过来,说道:" 小姐,我来为你梳洗。" 我点了点头。
红笺为我端来水,坐在菱花镜前,觉得自己面容疲倦,头上那朵白牡丹亦显
得有些柔软,不似早晨那般清新娇嫩。我轻轻取下,搁在一旁。
红笺为我梳理长发,不一会儿挽了一个公主髻,从窗台摘一朵粉色的芙蓉插
上,斜插一支宝珠玲珑簪,倒觉得娇媚动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道:" 红笺,今晚为我换上那件大红的裙装。"
立于屏风后,轻褪薄衫,只觉柔弱无力。一袭红衣,像一团流火,粉色芙蓉,
坐下再略施薄粉,今夜就这样见那些男子了。
短短时间,妈妈已上来催过几回。
夜色渐浓,梨花不语。红笺搀扶我下楼,而我也是在一片掌声中下一步步阶
梯。闪烁的红烛将妈妈精心设好的厅堂映衬得分外辉煌,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地
毯。我没有看那些前来祝贺的男子,尽管他们带来了厚重的礼金,我却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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