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长知此后掩重门(2)
雨已停息,虽是黑夜,天空却明净如洗。掀开轿帘,我看见一枚弯弯的新月
斜斜地挂在天边。世间之物,可以瞬息万变,人事亦是如此。我明白,今夜之后,
我再也不是从来那个卖艺不卖身的沈眉弯,而等待我是什么,我却全然不知。许
多人可以改变自己的选择,可是转来转去,依旧改不了命定的结局。
下轿的时候,见迷月渡的姐妹在拉扯着路边行走的男子,极尽妖媚去蛊惑,
却往往还是迎来蔑视的目光。那一刻,我觉得很是酸楚。没有人觉察到我,我与
红笺悄然回房,不想与任何人告别,今夜,是我在迷月渡的最后一晚,我只想安
静地收拾行囊,然后转身离去,决绝。
我告诉红笺,该丢的都给我丢了去,我不是个长情的人,我也绝不要那些琐
碎的旧物。
烟屏怯怯地对我说:" 姑娘,其实我挺怕去岳府的。"
" 呵呵,莫怕,有何可怕的。你以为,在这种地方就不可怕么?" 我有种莫
名的坚定,又夹杂着几许清冷。
" 小姐,其实我也挺怕的,我不知道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小姐去
哪儿我也去哪儿,前面是风是浪,是富是贵,我们一起走过去。" 红笺一席话虽
不深刻,却说到了要点,这么明了,这么坚定,这么温馨。
我们三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叩门声响,进来的是妈妈,她满面笑容:" 姑娘,你猜今天我们迷月渡来了
什么贵客?"
我淡淡一笑:" 什么贵客都不重要了,妈妈。" 话一出口,觉得真是轻松,
我再也不用周旋于那些所谓的贵客之间,无端地消耗我的青春。
妈妈眼睛倏然一挑,冷笑:" 你这是什么话呀,快去满月阁看看吧。"
满月阁。这三字稍稍触动了我的心神。妈妈笑着看我一眼,便往门外走去。
满月阁又如何,王公子又如何,我并没有坐立不安。倒想再去会会这个华服
公子,就当是我在迷月渡见的最后一个客人,从此,任何人也休想。
我独自前往,让红笺与烟屏留下打点行装。
我是那么地欣然,舒坦。满月阁的门是开的,那位王公子依旧立在窗前,听
见我轻盈的脚步声,赶紧转身相迎。
他羽扇轻摇,白衣袂展,青发随风,年轻俊朗,几月不见,愈加地成熟稳重
了。他握着我的手,深情道:" 眉弯姑娘,当真是见到你了。"
我只是稍稍触动,之后便无丝毫的波澜。打趣地笑道:" 公子,是不是如隔
三秋。"
" 何止三秋,恍若隔世啊。" 看他眉眼间一片柔情,似乎并无虚意。
我轻轻抽出手,坐下。
饮下一杯凝月酒,这该是我最后一次喝这清冽香醇的酒了,放下杯盏,道:
" 公子来去匆匆,不留痕迹,今夜是如何想起来迷月渡了。"
他站在我身边,笑道:" 我有姑娘说的那么神秘么?早就想来看姑娘,只是
实在有要事耽搁。"
我冷冷一笑,只是自斟自饮。
他也斟饮起来,温和地说道:" 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算数,很快我就会带你
离开这里,从此长相厮守,不再分离。"
好深情的话呀,不过已然打动不了我。我微微一笑:" 只怕已经晚了。"
" 不晚,相信我。" 他语气那么坚定,有些摄人。
我居然有那么一点触动,转而又笑道:" 且不管那将来,就今夜吧,今夜还
可以把酒闲聊,已然是缘分了。"
" 你也相信缘分?" 他递给我一个清亮的目光。
" 信,为何不信。" 我答道。
他默默地望着我,那眼神,让我心慌,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欢喜,在心底潜伏
着。彼此有那么一瞬间的陶醉,他柔声道:" 姑娘,今夜还能为在下抚琴么?"
" 可以,不过只是今夜,没有以后了。" 我说得决绝。
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吐出:" 会有以后,而且以后你只为我一人抚琴。
"
我仍淡淡一笑,不想再去言语,因为只有我知道,明日我就要离开这里,去
岳府,岳府,我仿佛想到些什么。可我有些醉了,被酒精给浇醉了。
看窗外柳月弯弯,暖风开处,已有蝉儿催夜,稍知暑意。低低说道:" 这蝉
儿为何总也赶不上春光呢?只是在春残时才出现,在清秋时又隐没。"
" 因为它只属于夏季。" 他看着窗外,似乎若有所思。
我起身,坐于琴旁,拨动琴弦,直抒心意,边弹边唱道:" 梦里春光何处见?
由来只遇春残。嫣香寥落一声寒。十年心事老,梦语也相关……薄翼堪禁风露重,
怎飞万里蓬山。相留不易觅寻难。春踪归渺杳,长伴月儿弯。" 琴声起处,似觉
云烟漫起,遥传山水之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忍作得半点儿声息。
我顿时万千思绪齐上心头,不知悲从何处来,手抚琴弦,换一曲调:" 绰约
风姿谁顾影,云裳未忍加身。闲愁渐苦渐伤神。凭栏伤远目,弄曲惹啼痕……未
若平湖烟水处,韶华寄与残春。长知此后掩重门。君成千里客,我作葬花人。"
歌声方落,琴弦突断,我目中有惊色,心中有乱意。起身,便急急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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