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只道人生如棋局(1)
只道人生如棋局
未到翠梅庵,已见着秋樨和烟屏在一座长亭等候。长亭,是依依送别的长亭,
也是殷殷等待的长亭。
" 主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奴婢忧心如焚。" 秋樨为我掸去身上沾染的雨水。
我微微一笑:" 在这里无须唤我主子,你比我年长,我敬你,只管唤我眉弯
便好,这样倒让我觉得亲切。"
秋樨会心一笑:" 好,秋樨记住了。"
午后的翠梅庵,在绵长的细雨下显得更加地禅韵悠然。整座庵庙都沉浸在氤
氲的烟雾中,仿佛这里的一切事物都与红尘无关,与红尘无关的,也是仙佛所追
求的境界。
我自然不是仙,不是佛,不是皈依的青尼,亦不是遁世的隐者。所以,这里
终究还是与我无关,我掰着手指数日子,三日后,三日就是半月的期限,那时候
我将离开这里,重新回到鼎盛的皇宫。远离禅寂的庵庙,接受繁华的世态,这就
是我碌碌而求的结果。
刚入厢房,妙尘师太随在身后,关切道:" 出去这么久,真让人担心。"
我微笑:" 是眉弯不好,禁不起春雨山间的诱惑,在外面多逗留了。"
" 你先换好衣裳,到我的禅房来,有贵客等候。" 她说完就离开了。
我沉思,贵客?师太所说的贵客会是谁?难道是——淳翌。他来了,他来庵
里看我了,他不信我么?不信我半月后会回宫么?还是他想我了,思念我了。
坐于镜前,依旧故我,简单的装扮,素净清雅。在这里一日,我就做一日翠
梅庵的沈眉弯,纵然是淳翌,我也依旧是一身清肌素骨。
行走在幽深的长廊,循着空灵悠远的梵音,掠过每一扇开启的窗,任由这庵
庙深处的风,吹动我的衣衫。我告诉自己,没有到期限之日,我是不会同淳翌回
去,我要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天,与禅相伴,与佛作陪。
还未到禅房,已闻到缕缕浓郁的檀香,伴随着清茶淡雅的幽香,透过雕花的
窗棂,飘溢在疏落的禅院。
" 棋盘如人生,让黑白的棋子去决定人生的胜负,未免太轻率。" 有话音从
禅房传来,好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哪听过,只是因为隔着重门,听得有些模糊。
" 你读得出棋子的成败,又是否能读得出人生的成败,每一个过程都是一种
新的跳跃,又何必过于去计较那些疏疏密密。" 妙尘师太的话音从里屋传出来,
似乎在与人对弈。
我敲门进去,见妙尘师太与岳承隍坐在蒲团上,对弈品茗。
先是一惊,随后走向前微笑:" 真是好雅幸,在棋盘里品读人生,别出心裁,
寄寓深远。"
他们起身,要对我行礼,我忙止住,对着岳承隍施礼:" 女儿见过爹爹。"
再转向妙尘师太:" 见过师太。"
禅坐在蒲团上,静静地品茗看他们下那盘残余的棋,棋局乍看简单,细看深
奥无比。只是他们一起一落间,收放自如,是那么平稳,不留一点厮杀的痕迹。
师太笑道:" 这盘棋我们下了十年,到如今都未有结果。"
" 没有结果是最好的结果。" 岳承隍举起一子,动作优雅,神态淡定。
十年,原来师太和岳承隍是故交,一盘下了十年的棋,至今仍然没有胜负,
也许他们本没有胜负之心,纵是再下十年,也未必会有结果。下棋成了一种形式,
在棋中品味人生,才是他们的深意。
" 在宫里一切都还好吗?" 岳承隍眼睛看着棋盘,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一句
话。
我淡笑:" 想必爹爹是熟知宫中的一切事由,眉弯好与不好,你定然知道。
"
" 好与不好在于自己,无论身处何地,你的好与不好,与别人并无多大的关
联。" 他依旧看着棋盘。
" 要做到宠辱不惊,绝非易事,恕眉弯还不能免俗。许多人,许多的事我可
以不在乎,只是我还做不到不在乎自己。我在乎自己,就必然会牵扯到别人。"
其实我觉得自己说话都有些矛盾,自己到底又和别人有什么关联?
妙尘师太微笑:" 岳兄,我看我们还是停下吧,反正也分不出胜负,莫如坐
一起闲聊,难得眉弯在此。" 师太称岳承隍为岳兄,看来交情实在不浅。
一壶茶,一窗烟雨,一盘未下完的棋,三个人禅坐在蒲团上,没有谁要改变
谁,也没有谁想要点醒谁。
" 你怪我么?" 岳承隍看着我。
" 不,我不怪你,因为这一切不是你所能决定的。"
" 是,有时候,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又怎么能决定你的。" 他话语
隐透淡淡的无奈,与方才下棋时似有不同。
我轻笑:" 自古君王之命不可违抗,更况你收我为义女,让我有了高贵的身
份,我又怎么还会怪你。"
" 你本就有高贵的身份……" 他欲言又止。
我自嘲一笑:" 呵呵,爹爹莫要笑话于我,如果迷月渡的花魁算是高贵的身
份,那么也无须借助岳府的地位去入宫了。"
他放下手中的杯盏,笑道:" 不过是一种形式,这一切,都是皇上给的,他
宠爱于你,纵然没有这层身份,结果也和今天一样。"
" 我信,只是入了宫,还有另一个结果。要么宠冠后宫,要么冰封沉寂,甚
至有一种更干脆,就是死,死有很多种,只是没有一种会是善意的。" 说出这话,
我似乎很坦然,曾几何时,我已经发现自己在悄然地改变,少了几分当年的温婉,
多了几许现世的锐利。
师太手持佛珠,翕动着嘴唇默诵我听不懂的经文,可我又分明感觉到,她的
心并没有彻底的禅寂。
" 淡然些吧,得宠与失宠并没有区别,起起落落自有定数,我们所能做的,
就是让自己平静地面对。纵然天下人都在争夺,又与我们何干?" 岳承隍有种释
尽世味的倦意。
" 我有说过我要争夺么?" 我笑。
岳承隍呵呵大笑:" 天下本是天下人的天下,只是天下的人都可以争夺,唯
独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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