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逢周末,对丸山秀司先生来说,都是十分无聊而又难打发的时光,要是在平
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 F大学的留学生餐厅里就着油条喝豆浆了,可是周末他不
去学校,就得等着琴莉送早点来。琴莉的全名应是丸山琴莉,是丸山秀司第二次结
婚娶的中国妻子。按日本人的习惯,丈夫早上睁开眼睛之前,妻子就应该将早点准
备齐全,可是如今琴莉与丸山秀司名为夫妻,却不住在同一个屋顶下。丸山秀司在
上海实际上是过着单身汉的日子,也就因为有个夫妻的名份,琴莉才每天来丈夫的
住处一趟,送点儿饭菜收拾一下屋子什么的。当然丸山秀司每月有22万日元差不多
合一万多块人民币的退休养老金,在日本仅够温饱,到了上海就是个很潇洒的富人
了,琴莉每个月能拿到丈夫养老金的一半,足够她与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女儿衣
食无忧。
丸山秀司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进来的不是琴莉而是琴莉的姐姐琴芳。琴芳一
进屋就亮开大嗓门把电视机里早新闻的音响盖住了:“秀司啊,你也真是的,嫡嫡
亲亲的兄弟来上海,你不去飞机场接,倒让老婆去,她一个人又没分身法,只好害
得我大清老早来替你送早饭。”秀司想起来了,前几天是接到过弟弟秀川从日本打
来的电话,要到上海来谈生意,结果他把这事忘了,妻子琴莉倒记得清清楚楚。琴
芳见秀司不说话,满脸堆起笑:“今天是端午节,我特地买了鲜肉粽子,刚出锅的,
快趁热吃了吧。”丸山秀司并不喜欢吃这种油腻很重的东西,不过他还是顺从地拿
来了碟子和筷子,他在这位大姨子跟前总是很不自在,说不出是顺从她还是怕她。
琴芳是丸山秀司有生以来认识的第一个中国人,也是他与琴莉的媒人。八年前,
日本静冈县的邮递员丸山秀司离婚了,为了消解刚离婚时的郁闷情绪,他参加了一
个旅行团来上海旅行,那天晚上他很随意地走进了云南路上一个卖蛋饼包油条的小
吃店,老板夫妇得知他是日本人,显得格外热情,尤其是老板娘,还特地为他做了
一碗紫菜虾皮汤就着蛋饼一块儿吃,那碗汤里有一点点酱油,很像几十年前母亲在
静冈乡下天天做的酱汤,丸山秀司吃得很满意,第二天又专程去了那家小吃店,这
回老板娘不但为他做了一大碗汤,还找来了纸笔,硬是跟一句汉语都不会说的秀司
笔谈起来,两个人靠着中文和日文里的汉字外加手势,居然谈得热火朝天,秀司甚
至把自己刚离婚的事也告诉了老板娘,还留下了日本的地址,这个老板娘就是琴芳。
丸山秀司回日本后,接二连三收到琴芳托人用日文写来的信,有一封信中还附带夹
寄了一张她妹妹琴莉的照片,说是琴莉很有意与丸山先生交个朋友。照片上的琴莉
风姿绰约,一双大眼睛柔柔地盯着秀司。离婚后当了一年多单身汉的秀司看着照片
通体热乎乎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秀司将琴莉的照片放在枕边陪着他,要是睡不
着,就打开灯坐起身子再看一会儿照片。一个多月后,丸山秀司终于厌倦了这种画
饼充饥式的游戏,第二次来到上海。他顺顺当当地找到了云南路上的小吃店,这一
次算是见了真佛,琴莉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她没有照片上修饰得那么细致,只是
家常衣衫,丰盈的脖子上挂了一根粗粗的金项链,还故意将那金锁片挂件露在衣领
外。那年丸山秀司已经五十五岁了,而琴莉才三十五岁,差不多两代人的年龄差距
让他们少了很多婚前冗长的铺垫过程,可以单刀直入。就琴莉而言,只想嫁个外国
人出国过日子,而丸山秀司的心思恐怕就很少有人猜得到了,长久以来,他一直怀
有亲近中国和中国人的愿望,不为别的,就因为中国是共产党掌握政权的国家,与
日本妻子离婚后,他也动过再娶就娶个中国女人的念头,只是没想到一切都来得如
此突然,如此顺利,为了这一点,他是应该感激小吃店老板娘琴芳的。
琴芳见秀司吃完粽子又喝了杯牛奶,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秀司似乎也念起了
她以前的那份好来,执意要叫出租车送她回家,琴芳推却道:“自家人,一点点路,
客气什么?”秀司知道这会儿可不能听她的,要不过后她又会到琴莉面前数落秀司
的小气。秀司陪着琴芳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车,又隔着车窗将一张五十元钞票作车资
塞进她手里。送走了琴芳往家里走的时候,门口的几个保安就跟秀司打招呼:“丸
山先生送客人呀。”“丸山先生早饭吃过啦。”丸山秀司是最早入住这个“绿苑”
住宅小区的居民之一,也是惟一的外国人,小区里的人都对他特别客气,想来能跟
外国人同住一处,中国人的感觉也会跟住在普通居民小区里不一样。
这套三室一厅的住房是丸山秀司几乎倾尽了一生的积蓄买下的养老屋。他跟琴
莉结婚后带她去了日本,他还是当邮递员,琴莉在餐馆打零工,那个时候他才知道
琴莉跟他结婚前还有个私生女,寄养在姐姐琴芳家,可琴芳之前口口声声说她妹妹
琴莉连男朋友都没交过。琴莉在餐馆打工的钱全寄回上海养女儿了,她跟秀司就靠
他那点儿邮递员的工资过日子,好在秀司与前妻所生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不再需
要他出抚养费。几年后秀司退休了,这点养老金在日本过日子是很艰难的,于是秀
司决定和琴莉一起到上海来生活,琴莉其实是很不乐意的,她嫁给日本人就是为了
也当日本人,如今虽已入了日本籍,可是不在日本过日子岂不是徒有虚名?不过琴
莉自结婚起实际上是靠秀司供养的,秀司决定的事情她无力反对,也反对不掉,就
像买这套房子,秀司一定要买底层,他看中门前的小院子好种花,而琴莉嫌底层灰
尘多,又很潮湿,但最终还是买下了底层房子。秀司在自家八平方米的小院子里种
满了花草,因为种花,他认识了隔壁的曾太太,透过雕花铁栏杆,他常跟曾太太探
讨种花心得。曾太太的丈夫是 F大学的后勤处长,是偌大个校园里各方面都说得上
话的人物,那时候丸山秀司正在为中国的居留证问题发愁,他只能持旅游签证入境,
最多三个月就得回日本,以后再重新申请旅游签证再次入境。是曾太太为他出的主
意,让秀司到 F大学报名学习汉语,当个老留学生,这样他就能获得留学生的长期
签证住在上海,学习期满只消学生自己提出延长要求,一般都会被批准,虽说学费
不菲,但省却了许多麻烦,也有了个呆在中国的正当理由,再说学点汉语总能方便
生活。秀司对曾太太是很感激的,拿到长期居留证后他想送一架日本傻瓜式照相机
给曾太太,曾太太却婉言谢绝了,她说我丈夫是共产党的干部,怎么好随便收人礼
物呢?那样不是给共产党抹黑吗?秀司只好把手缩回来,不过他从心里佩服共产党
的干部。
这会儿秀司回到家,又看见曾太太在院子里伺弄花草,秀司隔着铁栅栏问:
“曾太太,您家风信子花的开了?”“开了,开了,丸山先生,您家的怎么样?”
秀司指着脚下一长溜风信子花:“我家的开了也,开了也。”
丸山秀司接到妻子琴莉打来的电话,她已经接来了秀川,入住在花园饭店,电
话是从饭店打来的,很快秀司就听到了弟弟的声音:“秀司哥哥,你到中国三年了,
也不跟我们兄弟姐妹联系,我们是很牵挂你的,今天晚上我请你在花园饭店吃饭,
请一定光临。”秀川说话的时候,秀司这头隐约能听出那边妻子在一旁的说笑声,
他心里涌起一阵不快,很快挂上了电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