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苦难是一所人生的大学(2 )
那年月,买粮食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自己喂的猪不能自己杀,
要送给食品站,叫做“送生猪”,辛辛苦苦喂大一头猪,到头来自己血汤都喝不
到一口。只有那些当干部的或有关系走后门的,才能隔三差五开点荤,打个牙祭。
常年吃黑乎乎的薯米饭,难得闻到一次肉香的我们,最盼望的无疑是吃一顿香喷
喷的白米饭和诱人的辣椒炒肉了。当然,猪的“内货”(内脏)如猪肝等,更是
我们梦寐以求的。但因为肉食供应困难,肉票总是要到过年过节才能发几张的。
于是,我和我的哥哥姐姐,常常是刚过完年就又盼望过年。“大人盼插田,细人
盼过年”,到了过年的时候,既有肉吃,又有新衣服穿(常常是蓝咔叽或灯心绒
的新衣服),还能放几挂一百响或者两百响的鞭炮,那才叫真正的快乐和幸福呢。
生产队解散的前两年,队里还是经常出工,碰到干一些重体力活的时候,公
家就会打一次牙祭。那年夏天,或者是秋天吧,具体时间我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
了,队里召集本生产队的劳动力,去雷公山上用三合泥打蓄水池,用于干旱季节
土地的灌溉。三合泥是石灰、黄土和水的混合物。蓄水池挖好后,就把石灰和黄
土倒到池子的底部,从旁边的庙冲水库里挑来一担一担的水,倒进池子里进行浸
泡。把石灰浸湿浸透了,把黄土泡松泡软了,十几二十个劳动力就一拥而下,光
着脚使劲踩,直到把这团三合泥踩熟,便又接着再踩一团。踩熟后的三合泥,先
抹在四周池壁上,抹好了四壁,最后就是打底。虽然太阳很毒,晒在身上麻辣火
烧;石灰的刺激性又很强,踩完三合泥后是要脱掉好几层皮的,但大家还是干劲
十足,因为等着他们的,将是一顿久违了的喷香喷香的饭菜!我的妈妈,还有我
十多岁含苞待放的二姐,在这一群踩三合泥的人中,汗花四溅,踩着破碎的梦想,
踩着人生的艰辛。
落日熔金时刻,散工了,大家洗净腿上的石灰泥巴,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骨,
戴着被太阳晒旧晒爆了的棕丝斗笠欢欢喜喜回家去。打牙祭的地点,在生产队用
来开会的办公室。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先回去安顿一下老人孩子,顺便洗把脸,
没老人孩子的,脸也懒得回去洗了,从雷公山上下来就直奔冒着浓烈柴烟的生产
队办公室去,把斗笠一摘,就地而坐,巴不得厨子师傅早点出饭菜。母亲让二姐
先去办公室等,自己则回来看看我和哥哥。因为队里有规矩,我们这些没做事的
小孩子是不能跟着大人去吃的。母亲告诉我们在家里听话,说她到办公室去吃饭,
一下子就回来。尽管我和哥哥都很想去,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办公室隔我家就
只有一个屋和两块坪的距离,晚风带着饭菜的香味儿,一股一股地往我们的鼻子
里飘,我们咽下去一口口水,接着又咽下去一口口水,也许是饿了的缘故,口水
咽得咕咚作响。去办公室吃饭的母亲果然一下子就回来了,给我们带回来一大碗
白米饭,白米饭上罩着的是我们垂涎已久的豆腐干子炒肉。后来我才知道,母亲
那天自己一口也没吃,而是把她的那一份带回来给我们兄弟俩吃了。那天,母亲
提出要带回家吃,有的人居然马上就提出反对。是掌厨的美山奶奶帮母亲说了一
番好话,母亲才得以把饭带回家的。实际上,母亲带回家的只是一碗饭,如果她
坐在那里吃,至少要吃两三大碗啊。可是,为了孩子,善良的母亲却默默地吞下
了这些委屈。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们的祖国,如同一辆偏离了轨道的列车,重新找
到了正确的方向。土地承包到户了,农村经济开始渐渐复苏。但毕竟“十年浩劫”
给老百姓带来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浩劫后的农村就像霜打过雪压过的荒芜已久
的草地,和煦的春风只能将它徐徐地唤醒。
食品站没有了,农民喂的猪,不用再“送生猪”了,可肉食品依旧并不丰富,
除了过年过节,平时买得起肉吃的还是极少数的家庭。家家户户喂的猪,大都是
要等到过年才杀的。旧历年底一到,村里的屠户就忙开了,今天给这户人家杀猪,
明天又被另一户人家喊去。看别人杀猪,又成为我们小孩子的一桩乐事。因为既
可以看热闹,碰到特别热情的主人,还能够解一下嘴谗,要么给你吃一块热热的
“池子油”,要么打发你几块猪血,作为你清早起来看杀猪的“报酬”。猪杀好
了,主人要请屠户师傅吃饭,用猪肝和肉炒两个下酒菜。有时候,如果看杀猪的
小孩不多的话,老板就会盛一小碗饭夹点肉和几片猪肝送到你的面前:“来,莫
做客,趁热吃了。”我们往往表面上故做推迟,喉咙里却已伸出一只手来。像这
样的恩惠,我们在俊叔家得到的要多一些。因为俊叔的儿子——建平哥哥跟我们
兄弟俩玩得很好,一年四季,几乎是形影不离的。然而,我们看杀猪,也给母亲
留下了一次永远的痛。有一次,一个邻居杀猪,哥哥听到猪的叫声,一骨碌就从
床上爬起来,顾不上熟睡中的我就跑了过去。因为看杀猪的人比较多,哥哥挤进
去看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户人家的宝贝儿子碰了一下,正好那宝贝儿子的父亲在场,
那做父亲的不问清红皂白,狠狠地敲了哥哥一指头,把老实听话的哥哥敲得哇哇
大哭。母亲知道后伤心不已,习惯了忍气吞声的母亲没有去找那个打哥哥的男人
计较,却一个人心疼地流了很久的泪。因为家里穷,母亲见孩子们跟着大人受苦,
所以对每一个孩子都特别疼爱,从来都舍不得骂,更舍不得弹孩子们一个手指头。
可是,从来没被父母打骂过的哥哥,却被别人打哭了。对于这件事情,母亲多年
后仍记忆犹新,每每提起,语气里还饱含着当年的心疼。现在,那个打过哥哥的
人早已不在人间了,我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我想,一向博大宽容的母亲应该
已经在心里默默原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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