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一、读书与瞌睡(1)
第二卷广州(1978—1982)
一、 读书与瞌睡
我的运气还不算坏,只在小学一年级当过一个月的模范学生。我后来漫长的
学生生活都与惩罚、惹祸甚至开除( 我读研究生时遭此厄运) 连在一起。
我的内心和外表离开得太久了,我左右为难,无法调合,活得难受。归根结
底,我内心的“反抗”是我37岁以前的一贯主题,是我躲也躲不脱的灾星。我
始终虔诚地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一个妥协或者和解的对象,这个对象却杳无踪影。
日夜高悬于我头上的是一根无形的斗争的鞭子,它抽象地抽打我,逼迫我去反抗
“下午”的一切:一个不顺眼的老师、一张必须填写的表格,一把滑稽的木匠的
工具( 我小时候因看不惯一个木匠的刨子,曾用松香油将它涂满) 。我只要反抗,
哪怕一次很小的毫无必要的反抗都会让我获得一种舒坦的平静,这是一个多么奇
怪的感觉啊! 可怕的破坏性,或夸张的“颠覆感”。但这也是有它的道理的,
“原来人世的吉祥安稳,倒是因为每每被打破,所以才如天地未济,而不是一件
既成的艺术品。”(胡兰成)这正是说到了艺术的本质,破坏即创造。而破坏或
反抗到了尽头就要抵达“恢复”,正如欧阳江河在送给我的一首诗中这样描述的
:精神疲倦了,但终得以恢复。
和世界清账,什么也不欠下。但“恢复”还遥遥无期,我从广州外语学院一
开始就欠下生活的“债务”!
左边第二卷广州大学四年,除了第一个学期( 或者应该说第一个学期的第一
个月) ,我可以说是在离经叛道中度过的。
1978年春我来到南方这座名城——广州。这一年我22岁,迎着雨后的
阳光和无辜的兴奋途经三元里( 这是我中学时代就被老师镌刻于心的爱国主义圣
地) 到达黄婆洞,我的学校——广州外语学院所在地。那时我并不顾影自怜也无
实用主义,像毛泽东时代所有青年一样心里充满稀奇古怪的“斗争情结”以及
“表达”式的“细胞的反叛、莫名的激动和怒气”。
在明亮的3月,入学后的第二天,一个身体相当纤细的青年含着笑容和我说
话,从潮湿的宿舍到校外的田野,他用一只手不停地梳理他女性般柔软的黑发,
另一只手紧握一张雪白的手帕;他以浓郁的广州普通话欢迎我,露出自信的牙齿
( 那是乐于表现的雪白) ,嘴唇的鲜红添了一点理想的激动。他叫黄念祖,我的
同学,从他出发我认识了广州,开始了另一种“读书”生活。
开学不久的一个星期天,在黄念祖家里,我对广州生活的最初惊喜竟是从一
个极小的茶杯开始的。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茶杯。简直令我大吃一惊,只有拇
指这般大,拿在手里像一枚铜钱;用这种茶杯喝水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玩味,
这精美无比的“铜钱”外面镶着色彩细致的花纹,它只能盛八九滴水,举在唇边
一咂就没有了,刚好把嘴角润湿,进入口腔的恐怕最多只有二、三滴。太不可思
议了,难道广州人都这么饮茶并饮下他们细腻的生活?
读完饮茶这一页,他又对我提起两个神秘的名字,王希哲、李政天( 广州早
期地下青年思想家) ,这名字带给我某种隐秘的激动( 这激动直到我彻底投身诗
歌才完全消失) 。而我后来认识的却是另外两个人。
我像一个校园“盲流”在美丽的环境里晃来晃去,格格不入。而我为什么要
自投罗网呢? 为了摆脱农村( 上大学前当知青)?为了大家认同的光荣? 为了与众
不同? 可能还有更深刻的理由吧,从重庆到广州,一地之于另一地,生活或许就
在别处。
逃学从第一个学期第二个月开始了,那真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变着戏法逃脱
课堂——这个“军事法庭”。寝室成了我的“人造天堂”,充满真理、自由的瞌
睡就合理合法地在那里进行。
白日梦游、白日抽烟、白日渴望就这样塞满我的寝室。我们8个同学,有6
个好长一段时间比赛睡觉,几乎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甚至连吃饭都不愿起床。吃
完晚饭,你追我赶洗完脚,看谁先躺上床去,先躺上去的颇有一种自豪感,因为
他率先反对了“学习”,为此高人一等。压低声带、发出胸音的周海忠最爱睡,
一躺上床就叹气,大睁双眼望着天花板,他睡的原因是不能学习数学——他最心
爱的功课,命运却偏要他学习英语,结果他一睡却睡成了( 多年以后) 中山大学
数学系的著名教授。爱装怪又无所事事的唐序也在睡,那是因为他日夜单恋一个
丰满而矜持的女生,他如今也不知睡到何处去了,或许高年龄已让他睡得不安稳
了。李建华,我的挚友,他一半是高材生,一半也大睡特睡,他的睡眠是为了当
众表达他的聪明,他现在是北京农业大学优秀教授,他是假睡。另一个假睡者胡
威,他一觉醒来就成了祖国的外交官。刘学忠一边拉二胡一边睡,他带给我们的
欢乐最大,整个人就是一个喜剧,他睡觉是为了凑热闹。黄念祖睡得最少,他马
不停蹄地打扮自己并加班加点地谈着走马灯式的恋爱,一天到晚繁忙地炫耀他的
爱情战果。我同样狂妄地自高自大地睡着,我的瞌睡就是为了逃学,为了对无聊
的反抗,为了从“意义”的“暴政”下解放出来,为了我大腿间不幸的生硬,为
了我同唐序比赛有关“性”的英文词汇量。我毫无办法地选择了睡眠这种反抗形
式,那是我当时最惬意的形式。我火热的青春在最需要冲锋陷阵的时刻却偏要无
辜地沉沉睡去。多年以后我还同我的另一个朋友炫耀睡眠,比赛睡眠。天呀! 我
还遇到过一位更年轻的睡者,1986年他同一位校园诗人来看我,不到两分钟,
他就伏在桌上大睡起来。我很有趣地问过他的情况:他整天呵欠连天,睡眼惺松,
他的瞌睡导致一件极其颓废的行为——偷看女厕所,结果被学校处罚,判为留级。
而他是一个公认的爱诗歌、心肠好的人,而瞌睡差一点断送了他的前程。我做了
一点瞌睡的调查:中国大学的男生普遍瞌睡。连芒克也写过:“生活真是这样美
好,睡觉! ”韩东更是从哲理上深思熟虑过瞌睡,他在一首诗《善始善终》中这
样写道:“从床上开始的人生/ 在一张床上结束/ 尽量长久地呆在床上/ 尽管不
一定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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