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二、抄诗与表达(2)
在《向鞋子敬礼》中,韩东这样写道:……
抬起放下
穿上新鞋后我的小腿
直想动弹
不必说冬天我独自一人
现在我真愿意去路口站岗
让人们向我的鞋子
敬礼含蓄的拉金同样写道:无帽可脱,我摘下
裤腿上的自行车夹子,不自然地表示敬重。1988年夏天,我在南京遇见
韩东时,记得好像曾告诉过他拉金及这两行诗,他并非为此而大吃一惊,虽然拉
金说话的语气和观察事物的角度与他有些相似。正因如此,我在多年后撰文讨论
这种相似性时,专门借用了陈思和的“世界性因素”一词。我试图指出这两个未
曾有任何影响关系的诗人之间是如何在主题、语言及情感方面平行呼应,并发出
属于自己的声音的柏桦、余夏云:《同写平凡的“世界性因素”——韩东和拉金
诗歌的比较》,《文艺研究》,2007年第9期……的确,拉金沉默寡言,冷
眼旁观度过一生,他悄悄驻立打量着英国——20世纪的医院、田野、工业废品、
轮胎、药片、照相簿和救护车;而另一个他所崇拜的作家哈代同样安静地写下1
9世纪快结束时的英国、“无名的裘德”、乡村、闲话、天气以及不幸的苔丝。
西尔维亚·普拉斯的纯金尖叫和纳粹式疼痛也对我有过短暂的致命影响,她
那种狂热的自传式简单的韵律,令人发指的幻想和深度,警句般的短语迎合了我
当时激烈的心情( 或童年的“下午”心情) 。在她的影响下,也恍若在我白热母
亲的影响下,我写出了《给一个有病的小男孩》这样的诗,痛快地运用着普拉斯
式的“自白”,侦破或割下童年的尾巴。
火热的我,火热的中国需要更激情的诗人,选择对象不是拉金而是狄兰·托
马斯——这个自称为“共产主义者”的仇恨富人的诗人,这个靠声音弄疯成千上
万美国大学生的诗人,这个吊儿郎当的空前的清谈家,这个一天到晚叼着烟卷、
提着酒瓶的“紧迫的狄兰”( 他早就预感他活不长) ,这个最后一位浪漫主义的
天才,这个顽童、魔术师、自我毁灭的极左派,他以绚烂的雄辩和晕眩的色彩大
肆刺杀我的神经。直到1987年这刺杀才彻底结束。
我喜欢过华莱士·史蒂文斯。这位在田纳西州放置了一个有秩序的瓶子,并
将抽象的音乐落在寂静之上的诗人,这位被弗罗斯特误称为“小古董、小艺术品”
的诗人,这位纯粹以语言游戏反抗T.S.艾略特文学独裁的诗人。我甚至还写过一
首模仿史蒂文斯的诗并寄给当时在中山大学读书的吴少秋。
我喜欢过银尘中坚实如丝绸般闪光的H.D 。我喜欢过“石砌马道”上的寒山
创造者,饮着山泉、独坐幽篁的星相学家,加里·斯奈德。他硬朗、质朴的诗风,
他诗中东方的树、草、花、星、文词和岩石令人快慰。我喜欢过抒写“我青春期
反父母混乱”的罗伯特·洛威尔,一个将个人矛盾融入文化矛盾,技艺、力量、
雄心都错不了的诗人。我喜欢过沉醉在乡野同情中的詹姆斯·赖特。我也曾认真
学习过“光明的对称”的希腊诗人埃利蒂斯,但我对他的刻苦用功是不成功的,
直到后来我写了一首《春天》,它有点像埃利蒂斯。
记得有一次吴少秋给我读一首西班牙诗人阿莱桑德雷写的诗《献给一位死去
的女孩》( 此诗的中文译文刊载于《今天》地下杂志上) ,他轻轻地感叹道:
“‘脚在凉快的河岸洗涤’( 其中一行诗) ,多么准确的一个词啊,凉快。”他
没有解释,他悠长的声音让我感觉到他对这个词的体会和理解,我想象着他少年
时曾怎样把他的脚伸进汕头海边,让那“凉快的河岸洗涤”。我随着他“凉快”
的声音理解了这个词、记住了这个词,并爱上了这个“寂寞如鸟儿般大小的嘴唇”
的诗人,清凉、光滑、宜人的晚风中的西班牙诗人,我抄下他大量的诗歌——他
的抒情之水、白银之水、轻盈之水。七年之后,在经过火热的地下诗坛混战,甚
至可怕的残酷的迷狂之后,1988年10月我在南京见到了少秋( 这也是我们
分别六年后的第一次相逢) 。我当时正在南京悄悄治疗我为文学所付出的伤害,
还有两个月我就要恢复了,就要为美丽的南京歌唱了。就这样,我带着我昔日青
春的信念把一本由台湾译者译的阿莱桑德雷诗选送给了少秋。我仿佛通过这本书
在告诉他,我最终得到了“凉快”,进入我诗歌的南京时期——“一江春水向东
流”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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