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三、去见梁宗岱(2)
我迫不及待地要把一切告诉他:“梁教授,我是英文系3年级的学生,喜欢
写诗,前不久,读到卞之琳译的瓦雷里的诗,从卞之琳的译介短文里,才知道你
是中国最早翻译法国象征主义的诗人。”
老人静静地听着,目光凝视着对面的一壁书架,轻声说道( 声音有些沙哑)
:“卞之琳是我的学生,他译的瓦雷里的几首诗还放在我这里,让我修改,他译
得不好。”
我心里一怔,赶紧把话岔开:“我非常喜欢波德莱尔的诗……”说着说着我
开始用中文背诵他的《烦忧》,并说:“我喜欢他的‘恶’之美。”
老人愉快地笑着说:“不是‘恶’之美,是美本身。”
老人的夫人这时插话道:“梁教授年轻时就是南国诗人,广东才子。”
“少苏,你给他看一看我们的药。”老人打住了她的话头,换了一个话题。
“药……”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人的夫人已拿出一叠信给我看,全是些被他们治好的病人的感激信。我还
看到了一些病人生病前和治愈后的照片。老人的夫人介绍了老人发明的一种神奇
的万能药——绿素酊,并说这些病人都是服用了绿素酊后才痊愈的。绿素酊可以
治疗癌症、肝病、气管炎及几乎所有疾病,这种药是用中草药炼制而成的,没有
任何副作用。“我们还在自家的后院建了一个简易的炼药房。只要病人求医,一
概免费赠药,由于求药的人多,药的需要量很大,每月得制三次药,梁教授还经
常亲自上山采药,我们简直累极了,为制药救人,我们耗尽了所有精力和财力。”
接着她还讲了那神药的一些逸事。“1979年10月下旬,胡乔木来广州,托
人来我们家取药,胡乔木服了药后又托人送来了回信,想介绍我们为经济学家孙
冶方和许立群治病。他还向当时的广东省委书记习仲勋、杨尚昆谈了我们的制药
情况,两位书记曾表示给予支持。”
老人的夫人越说越开了:“梁教授曾于1951年在广西百色被关进监狱两
年多,差一点被公审并判死刑,原因是在一次宴会上喝酒比赛得罪了一位领导。
胡乔木( 当时任国家新闻总署署长) 得知情况后立即从北京发了电报给百色地委,
要求把梁宗岱交中央处理,最后才得以无罪释放,出狱时省公安厅厅长当面郑重
向梁教授道歉。胡乔木是梁宗岱的救命恩人,1979年那次来广州时,还亲自
对梁教授说,‘你的著作不会过时,经得住时间的考验,把你的书全部出版,你
看如何? 就交给北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让他们全部出版吧。’”
老人中途打断了夫人的话,问我是哪里人,父母干什么的。我告诉他,我是
重庆人,出生在北碚,父母在邮电局工作。
“重庆北碚。”老人兴奋了一下,“我抗战时曾在那里住过,当时我教书的
学校复旦大学就在北碚。”他的目光已流露出对往昔的片刻回忆,我也仿佛和他
一道忆起了嘉陵江流经北碚时最秀丽、最孤单的那一段江水。
突然,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一看,天呀,我刚买的两包
廉价“丰收”牌香烟从我短裤口袋里滑落地上。我迅速弯身拾起,重新塞进口袋,
动作又生硬又神经质,显得慌慌张张。在我拾起香烟抬起头来的一刹那,我的目
光短暂地瞥了一下老人又立即避开了,好像我致命的缺点和一些隐秘的怪癖全部
在此暴露无遗。“糟了,老人该怎么看待这个平时嘴里叼着香烟的学生呢? 刚才
还在谈论着诗歌,这是不是有一点自我嘲笑和讽刺的意味呢? ”我有点尬尴得无
法控制自己的坐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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