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一、科技情报所(4)
一个下午马星临流着泪对我们朗读巴乌斯托夫斯基《雨蒙蒙的黎明》:(下
面这一大段有必要全引,他是马星临“美”的核心,这核心呼应着“比冰和铁更
刺人心肠的欢乐”。)……
桌上真的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库兹明站起来,弯下身子俯在书上,一面听着
门边那急促的低语和衣服的窸窣声,一面默默地念起早已忘却的句子:
不可能之中的可能,
道路轻轻飘向远方,
在远远的路上,
头巾底下闪过一道目光……
库兹明抬起头四处打量。低矮的温暖的房间又引起了他想在这小城留下来的
愿望。
这类房间给人一种特别淳朴而舒适的感觉,即如那悬垂的在餐桌上的灯盏,
没有光泽的白色灯罩,一幅画,画着生病的女孩、床前有一只狗,画上面挂着几
只鹿角,一切都这样古色古香,早就不合时尚了,但它使人进来就想微笑。
四周的一切,连那浅绛贝壳做的烟灰碟,都说明了那种和平的、久居的生活,
于是库兹明又想了起来:假如留在这里该有多好啊,留下来,像这所老屋的住户
一样地生活下去——不慌不忙,该劳动时劳动,该休息时休息,冬去春来,雨天
一过又是晴天。
……
旁边,是那本打开的书——勃洛克的《道路轻轻飘向远方》。钢琴上有一顶
小巧的黑色女帽,一本用蓝色长毛绒做封面的贴像簿。帽子完全不是老式的,非
常时兴。还有一只小手表,配着镍表带,随便扔在桌上。小表悄不出声地走着,
正指着一点半。还有那种总是带着点儿沉郁,在这样的深夜格外显得沉郁的香水
气味。
一扇窗子开着。窗外,隔着几盆秋海棠,有一丛带雨的紫丁香闪耀着窗口投
下的微光。微弱的雨丝在黑暗中窃窃私语。铁溜檐里,沉重的雨滴在急促地敲打。
库兹明倾听着雨滴的敲击。正是在这时候,在夜间,在陌生人的家里,在这
个几分钟后他就要离开而且永远不再来的地方,一种时光一逝不复返的思绪——
从古至今折磨着人们的思绪——来到了他的脑中。
“我这样想,怕是老了吧? ”库兹明想,把脸转过来。
房间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妇人,穿的是黑色的连衣裙。……马星临反复读着这
一段,对我们侃侃而谈,让我们一次再一次体会生活中不易觉察的美,即使这美
是常见而易逝的:奔波的旅人,书中的库兹明在一个深夜走进一位素不相识的妇
女的家里,他那种神秘莫测的激动、突然的惆怅、和平的温暖和即将成为往事的
会面,这一切仿佛就是生活中难于启齿的悄悄流逝的爱情。他情不自禁地对我们
费力而执著地倾注着,恨不得一个下午就把他一生的全部艺术心血——一个有血
有肉的巴乌斯托夫斯基注入我们的心田。这其中当然有着他那个时代特有的性压
抑的敏感联想,一种以私人情感发力的对抗美学激情或杰姆逊所说的“民族寓言”
的升华。随着这中苏互文的热忱联想,马星临颤抖起来,轻轻重复道:“道路轻
轻飘向远方”(勃洛克),虽然,“最索然无味的俄国大诗人就是勃洛克”(布
罗茨基),但他却深深地陶醉于这轻飘的远方。我一贯激烈流动的血液似乎在他
的催眠下开始慢了下来,我天生快速的诗行也受到他那“轻飘飘”的缓冲。他
“衰老的”独白已接近黄昏,突然,他做了一个相当夸张的手势,长长的手指猛
地将长发向后一梳,当众站立,一只细手高举起来:“俄罗斯、俄罗斯……”然
后又用他已出汗的神经质手指轻轻触动我的膝盖(已示提醒)。马星临变着戏法
达到了他的目的——抒情或刺人心肠的目的,而不是本来“雨蒙蒙的黎明”的目
的。他当时的年龄正直逼50岁,他的周围是一些20多岁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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