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二、从长沙来的张枣(2)
急躁而快乐的四月,欧阳江河来重庆西南师大作“离经叛道”的现代诗讲演
( 这种类型的讲演在1985—1986年曾风靡全国) ,我们三人相聚,形成
我当时最核心的诗歌圈子。张枣就在这时读到了让他吃惊的《悬棺》,同时在周
忠陵处打印了他的第一本个人诗集《四月诗选》。
这一年初冬的一个黄昏,他拿着两首刚写出的诗歌《镜中》、《何人斯》来
到我家,当时他对《镜中》把握不定,但对《何人斯》却很自信,他万万没有想
到这两首诗是他早期诗歌的力作并将奠定他作为一名诗人的声誉。他的诗风在此
定型、线路已经确立并出现了一个新鲜的面貌;这两首诗预示了一种在传统中创
造新诗学的努力,这努力代表了一代更年轻的知识分子诗人的中国品质。《何人
斯》是对诗经“何人斯”创造性( 甚至革命性) 的重写,并融入个人的当代生活
和知识经验;他诗中特有的“人称技巧”已运用得相当娴熟了,他擅长的“你”、
“我”、“他”在其中交替转换、推波助澜形成一个完整的布局,故事在两个人
物中展开、指向一个戏剧性冲突。他在后来写的《秋天的戏剧》中,这种巧妙的
“人称技巧”达到了高峰。全诗共8节,除第一节和最后一节是必要的引语和结
语外,中间六节写6个人,就像6个演员在他的带领下在一个舞台表演“秋天的
戏剧”。而他于1986年11月13日写于德国的《刺客之歌》,演员被最大
限度减少到二人,不像《秋天的戏剧》人物众多,出场入场、缤纷壮丽。在此,
他把自己的形象出神入化地平均分配给了刺客和太子。两副面孔——两种语气—
—两个相同的命运——太子与刺客在一片素白的河岸为我们上演了“风萧萧兮易
水寒”的惊心场面,一首小诗被委以重任并胜任了极端的时间。故事就这样开始
了:那刺客仿佛染上了乡思的烦躁,坚决要去赴那一片血花,舟楫在叮咛、酒与
剑已必备、英俊的太子向我们走来、热酒正在饮下……那刺客速疾如梦,那太子
幽渺沉郁;寂寞在烧痛,死亡在渴盼……语调就是态度、就是信仰、就是决心,
幻觉中张枣代替了故事里的主角( 诗人作为第三人称出现) ,代替了历史中的一
个画面,那画面最单纯的部分、最幸福最动人的空间——仅仅的一小点。我第一
次( 接着是好多次) 读到这首诗时,诗中的每一个言词似乎都在脱颖而出,它们
本身在说话、在呼吸、在走动、在命令我的眼睛,我必遵循这诗的律令、运筹和
布局,多么不可思议的诗意啊,无限的心理的曲折、诡谲、简洁、练达,突然贯
穿了、释然了,一年又一年,一地又一地,形象终于在某一刻进入了另一个幻美
的形象的血肉之躯。而《镜中》还应该被理解为是《何人斯》之前一首优美隽永
的插曲。它在一夜之间广为传唱的命运近似于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或戴望舒的
《雨巷》。这婉妙的言词组成的元子,这首眷恋萦回的俳句式小诗,在经历了多
少空虚和往事的邂逅,终于来到感性的一刹那——落梅的一刹那,来到一个陈旧
的词语——“镜中”。我还记得我当时严肃的表情,我郑重告诉他:“这是一首
会轰动的诗……”他却忧虑着,睁大双眼,半信半疑。
《镜中》、《何人斯》迎合了他不久写出的一个诗观。这个诗观的中心是传
统精神,恰好符合了他的艺术实践:“历来就没有不属于某种传统的人,没有传
统的人是不可思议的,他至少会因寂寞和百无聊赖而死去。的确,我们也见过没
有传统的人,比如那些极端个人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不过他们最多只是热闹了
一阵子,到后来却什么都没干。而传统从来就不尽然是那些家喻户晓的东西,一
个民族所遗忘了的,或者那些它至今为之缄默的,很可能是构成一个传统的最优
秀的成分。……如何进入传统,是对每个人的考验。总之,任何方式的进入和接
近传统,都会使我们变得成熟,正派和大度。只有这样,我们的语言才能代表周
围每个人的环境、纠葛、表情和饮食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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