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三、日日新与望气(1)
三、 日日新与望气
短暂的虚幻的快乐。光阴——聚会——抒情——憧憬。我那时唯一拥有的就
是时间。时间真是多得用不完,而且似乎越用越多,越用越慢。这正是适合于我
的诗歌时间,“时间是节奏的源泉。每一首诗都是重构的时间。”(布罗茨基)
的确,诗人的一生只能是沉醉于时间的一生。但很快,新的节奏插了进来。19
84年秋冬之间,疯狂的公司或协会扫除了一切“虚度光阴的聚会”。就在这一
年冬天,吴世平成立了一个协会——重庆青年文化艺术家协会。我去参加过唯一
的一次会议,那热气腾腾的场面好像又让我重新回到了1981年广州青年文学
协会成立时的同一场面。大家似乎都急于做事,做什么事?“苏维埃刚刚成立,
很忙……”我轻声对旁边的张枣开了一句玩笑。而张枣却被吴世平说话的声音所
吸引。他在审美。
这个协会对我相当陌生,直到1985年3月初,我才首次感到它的作用
(其实是吴世平一个人的作用),北岛一行(包括马高明和彭燕郊)应吴世平的
邀请来重庆,其目的是为了与重庆出版社商谈出版《国际诗坛》杂志一事。
一个春寒料峭的雨夜,彭逸林与付维陪同北岛和马高明来到四川外语学院张
枣昏暗零乱的宿舍。北岛的外貌在寒冷的天气和微弱的灯光下显出一种高贵的气
度和隽永的冥想。这形象让张枣感到了紧张,他说话一反常态,双手在空中夸张
地比划着,突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并词不达意地赞美起了北岛的一首诗(北岛
随身带来的近作中的一首),好像是《在黎明的铜镜中》,看来张枣还是具有迅
捷的眼力,这的确是北岛当时那批近作中一首最富奇境的优雅之诗。可在那匆忙
的第一次见面中,这首诗其实是最不好谈论的,它需要在一个只属于这首诗的特
别气氛中才能慢慢细致地谈起。接下来,张枣也开始行一个诗人通常的见面礼,
拿出《镜中》给北岛看。“这诗写得不错。”北岛当即赞扬了这首诗。张枣受到
了鼓劲,逐渐恢复了平静。
在另一个春雨潇潇的傍晚,我们来到几无游人的北碚温泉公园。这一夜,我
们一行八人住在一幢竹楼旅店里。它精致小巧,全用竹子建成,位于一条幽径的
绝壁旁,嘉陵江就从下面流过,对岸群山高耸,我在走廊上凭栏观看,那群山并
不遥远,似乎触手可及。
初春的空气在深夜轻盈地流动着,新鲜而湿润,蒙蒙细雨和汩汩流水更添寂
静之趣。北岛谈起了“今天”的两三件旧事……夜雾弥漫,浸入楼道,随着北岛
回忆的尾声,我走出灯火通明的室内,坐在楼道的长椅上,初春的寒意让我憧憬
……突然,我听到洗手间的水龙头未拧紧,水滴落入乳白脸盆里发出清亮的滴答
声,这声音伴着无涯的春雨令我既感怀又惊喜。
时间飞逝,转眼就是1985年的孟春。
在西南农大校园后面一个具有乡村风味的山坡上有一座孤零的农舍,二楼已
作为周忠陵的打印室。(周是一个特别的人,样子长得不像中国人而像东欧人,
他从小患过小儿麻痹症,造成左腿残废,走路有点瘸,他当时是一个自学青年,
一边靠打字为生,一边学习美学。此外,他狂热地喜欢诗歌,他从认识我之后,
结交的朋友几乎全是诗人,如李亚伟,廖亦武等,多得无以计数)一天,我和张
枣、周忠陵在这里闲谈,谈着谈着我们决定创办一份诗刊。说做就做,我和张枣
拟出一个诗歌目录,欧阳江河寄来文章,周忠陵亲自打字。《日日新》度过了一
个个美的疲劳,达到一本书的境界。在“编者的话”中我写下这份杂志命名的经
过:一九三四年,艾兹拉·庞德把孔子的箴言“日日新”三个字印在领巾上,佩
带胸前,以提高自己的诗艺。而且庞德在他的《诗章》中国断章部分还引用了中
国古代这段史实:
Chen Prayed on the mountain and
Wrote NAKE IT NEW
Day by day make it new
——canto LIII
汤在位二十四年,是时大旱,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天亦触动,随即雨作。
继而作诸器用之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以为警戒。
一九八五年孟春的一个下午,我们偶然谈及此事,蓦然感到,人类几千年来
对文化孜孜不倦的求索精神,顿时肃然起敬。“日日新”三个字简洁明了地表达
了我们对新诗的共同看法。我们也正是奉行着这样一种认真、坚韧、求新进取的
精神,一丝不苟地要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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