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节:第八章少年之死(8)
伊春最常做的事,不过是推开窗静静地凝望那个小小的坟墓。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向来以聪明伶俐著称的舒隽也摸不着头脑。小南
瓜就喜欢危言耸听,好几次拉着他偷偷说:“主子要把葛姑娘看牢一些,这种症
状像是失心疯,万一一个想不开,只怕是要提刀抹脖子的。”
于是伊春房里所有的利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连修眉毛的小刀也不见踪影。
小南瓜又说:“当心她扯了被单上吊!”
于是屋梁一夜之间被拆了,挂帐子的漂亮大床换成了除了被褥什么也没有的
小床。
小南瓜还说:“千万别让她咬舌头!”
舒隽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把小南瓜的头顶打出个包来,心里到底放不下,走
到伊春屋子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伊春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见到舒隽,她微微一笑,将
手里的一团洗干净却皱巴巴的衣服递给他。
“舒隽,小南瓜会缝补衣裳吗?能帮我把这件衣服缝好么?”
舒隽默然展开那条罗裙,正是当日救她的时候她穿在身上的。上面大小破洞
有几十个,就算补好也肯定不能穿了。
他把衣服收好,点头道:“好,我让他帮你补。”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她在后面诚心实意地说:“谢谢你,舒隽,真的谢谢你。”
他回头漫不经心地笑道:“谢什么,我高兴而已。”
伊春指着窗外杨慎的墓,柔声道:“我也替羊肾谢谢你。”
舒隽看看她,还是心不在焉地一笑,“那个,也是我高兴。”
伊春眨眨眼睛,消瘦的脸颊露出一丝笑靥来,又温柔又忧郁。
于是舒隽想:以前那个男人婆去了什么地方?这样笑起来,倒比以前漂亮多
了。
伊春离开的那天,没有打招呼,只在桌上留下自己的荷包,里面零零碎碎,
大约有三两多银子。
舒隽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再看看手里那只旧荷包,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小南瓜说:“主子,她给你留钱,证明她不想白白受你的恩惠。你完了,人
死为大,这辈子你都注定被她甩。”
舒隽连栗暴的力气都没,神色怪异地捏着荷包,喃喃道:“三两银子就想买
我舒隽的恩情?未免太便宜了……”
小南瓜赶紧顺水推舟,“就是啊!人活一口气,咱们可不能被她看扁了!主
子,把银子当面还给她吧?”
舒隽把荷包塞进怀里,背着双手走出门。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斑驳黄黑的泥土来。
他轻轻地,像是对自己说话,“对,要见见她,不能让她这样走掉。欠了舒
隽的东西,一定得还。”
有了晏门的万两白银进驻,减兰山庄的气势和以往大是不同,青瓦旧屋修葺
一新,隔了很远便能见到琉璃瓦璀璨的光辉。
多了许多人,却都是晏门派来的。减兰山庄的气势是出来了,但怎么看怎么
像个悲哀的傀儡。
这里是伊春成长练武学做人的地方,教给她的最后一课,是无奈的屈服。
数着半旧的青石台阶,一节一节慢慢上去,便到了曾经开满茶花的一寸金台。
晏门的人一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空荡荡的一寸金台,再也听不到弟子们
练剑的呼喝声,如今台上只坐着一个身形萧索的男人。
伊春轻轻靠近,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伊春,你过来,到我面
前来。”
她默默地走到男人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老了很多,才一年而已,眼角多了细碎的皱纹,头发也花白了大半。
他望着练武台边缘那些枯枝败叶,低声道:“江湖权益斗争是何等残酷,你
终于明白了?减兰山庄也不过是江湖里一颗小棋子,做不了谁的天。天外有天,
你永远也不知明天自己会被谁吞了。有时候,趋炎附势不是卑鄙下流,只是自保
而已。”
伊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师父,让羊肾去死也是自保?”
师父没有回答,或许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人命在江湖斗争里,和捏死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倘若死的是任何无关紧
要的人,谁都可以潇洒地说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死就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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