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第十章断腕(3)
“和舒隽在苏州等我!如果羊肾忌日我还没去,就不必再等,把斩春剑折断
在羊肾墓前,送他做礼物吧!”
小南瓜一把抓起斩春剑,来不及向她解释铁剑是没办法折断的。
他也知道,两个人都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他抱着斩春剑无声无息地翻进湖里,抓着船沿忍不住哭了一声。
伊春轻声道:“拜托你们了!”
殷三叔见渔船停了下来,伊春站在船尾动也不动,按着肋间伤口,似乎疼痛
难忍,便道:“总算有些自知之明!”
伊春放下手,抬头朝他古怪地一笑,并不说话。
早有黑衣人把渔船套住架上绳梯,将她手上的铁剑夺下,恭恭敬敬地捧给殷
三叔。
他拿着铁剑粗粗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斩春剑呢?”
伊春嘿嘿笑了一声,“晏于非不是聪明绝顶么,怎会猜不到斩春在哪里?”
殷三叔阴沉着脸看着她,半晌,他挥了挥手,“把她带走。下通缉令,找方
才与她同船的那个小鬼!”
伊春被用黑布蒙上了眼睛,一路只感觉颠簸流离,似乎一会儿是水路一会儿
是马车,偶尔还能听见殷三叔和墨云卿低声说话,只是听不真切。
凭着直觉,她知道是离开了巨夏帮,但具体朝哪个方向,却摸不着头脑。
所幸人虽然被捆着,却没有什么刑罚来对付她,殷三叔甚至找了个女子把她
肋下伤口敷药包扎,一日三餐也并没缺少。
又因蒙着眼,看不见天黑天亮,只能靠猜测来算日子。
大抵在她算到第五天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被人拽出马车,跌跌撞
撞地朝前走。
殷三叔在和什么人说话,她隐约听见“少爷暂时未归”之类的话,想必晏于
非人还不在这里。
殷三叔说了一句,“把她关到地牢,先莫用刑,好生照料,留一条命等少爷
回来。”
伊春就这么被送进了地牢。
脸上的黑布被扯掉,突如其来的光线虽然暗淡,却也让她眯起眼睛不太适应。
两个黑衣人把绳子换成了手脚铐,脚铐上还坠着一颗脑袋大的铁球,她有天
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拖着一颗铁球逃跑。
“这……姑娘先住着,短了什么就说。”
因着殷三叔的态度暧昧,手下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待她合适,倒是意外地
和气起来,还把她那间牢房里的稻草换成了新晒过的,又松又软,上面甚至铺了
一床厚厚的被褥。
伊春站在地牢里左看右看,最后坐在褥子上不动了。
地牢里光线暗淡,只有她这间牢房对面的墙上点了火把,让她看得清东西,
隔壁几个室友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浓厚的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有,哭泣声,喃喃低语声,喘息声,偶尔还会传来
几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令人毛骨悚然。
伊春把手枕在脑袋下面,仰头看墙壁上那个透气的小孔,比拳头也大不了多
少,外面却是一片澄澈蓝天。
小南瓜这会儿应当找到舒隽了,依舒隽那么伶俐的性子,必然知道她是被殷
三叔带走的,这里是晏门的地盘,要闯进来救她根本是自寻死路。
所以按照舒隽的一贯作风,他必定不会来救,肯定已经和小南瓜前往苏州等
她了。
她得想办法出去才行。
正想着逃走的法子,外面的大门又被人打开,有人进来送饭。
那人走到她隔壁的牢房,却不像其他人一样把碗碟丢在门口,而是打开牢房
门把饭菜送进去。
火光一亮,隔壁牢房的情形顿时看了个清楚,伊春的心猛然一跳,一下从褥
子上坐了起来。
墙上拴着一个瘦弱见骨的身体,是个女孩子,头发纠结凌乱把脸遮去大半。
有两条铜丝穿过她的琵琶骨,将她钉在墙上,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送饭的部下抓起她的下巴,胡乱塞了两口白饭到她嘴里,不等她吃完又塞菜,
汤汤水水洒了一地,比她吃下去的还多些。
虽然她的脸扭曲不堪,但伊春还是看清了。
是宁宁。
一个食盒丢进她的牢房,那人声音很客气,“吃饭吧,葛姑娘。吃完把盒子
放在门口就行。”
宁宁忽然一动,大约是被“葛姑娘”三个字惊住了。
她艰难地把头扭过来,枯瘦的脸,只有那双眸子还是极亮,像暗夜星子。
盯着伊春看了半天,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粗哑,“你是来替他报仇的?”
伊春没说话,慢慢转过身,不再看她。
宁宁却很高兴,说:“没错,是我杀了他。本来他不该死的,你们俩过神仙
眷侣一样的日子,而且他心里只有你一个,比狗还忠诚。怎么样,你是不是恨死
我了?是我让那巨人把他杀掉的,一斧子差点儿把他劈成两半,他活着的时候对
我那么居高临下的,死的时候还不是很狼狈,跪在我脚底!血一直流成……”
话没说完,伊春把勺子用力掷出砸在她脸上,宁宁登时血流满面。
“闭嘴。”伊春只说了两个字。
宁宁还在笑,声音变得轻柔,“我没做错,一点儿也没错,他死了最好。反
正无论如何,最后一无所有的人总是我,叫我眼睁睁看着他活得快活,怎么可能
……现在好啦,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用看着他和你在一起那么碍眼,我心里好
痛快,好舒服。”
伊春不再搭理她,无论她说什么,她都像没有听见。
宁宁终于笑不动了,她喘着气,低声道:“你来替他报仇吧!把我杀了,你
就能解恨!来把我杀了吧!”
伊春沉默了好久好久,才淡然道:“我不杀你,一是会弄脏我的手,二是你
看上去好像比死了还要痛苦些。”
那一天,宁宁的尖叫声足足响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是被人一鞭子抽晕的。
那人还向伊春解释道:“这女的不听话,少爷把她关在地牢要她反省,她却
三番五次要逃走,殷三叔就把她的琵琶骨穿了。前两天她爹好像又过世了,所以
有些疯疯癫癫的,葛姑娘不要理她就行。”
伊春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潭州救她的情形。
那时候杨慎也在的,是他先发现的宁宁,只说一句:是不是死人?
后来因为发现她有呼吸,所以他便回头看着她,问:救不救?
她回答得很干脆:救!
从那一刻开始,微妙的际遇便无法改变了。
伊春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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