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下午下班的时候,杨起心情非常不好,有人举报公司偷税漏税,税务局要查
他的帐,这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以前关系都疏通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技
术监督部门突然查封他的仓库,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也非常清楚,查封他的这批
钢材,是有很大问题的,说穿了,就是“地条钢”。说起这地条钢,就是小炼钢
厂直接把废旧钢材熔化成钢水倒入沟槽制成的。由于小炼钢厂技术、设备水平低,
制成的钢坯有孔有缝隙不说,还歪歪斜斜不规则,更无法调和炭、硫、磷等关乎
钢材质量的成分,刚性强度和扭力等多项指标都不合格。把这种钢材用到建筑中,
不但起不到加固作用,还会带来无穷的隐患,被称作“建筑杀手”。几年前造成
四十人死亡、十一人受伤的重庆綦江大桥坍塌事故,就与使用了劣质钢材有关。
国家已下令对其封杀,省内打击力度也非常大,光2001年就进行了六次整治地条
钢的行动。
这几年钢材价格一直下跌,经营钢材的利润也降到很低,2001年价格开始有
所回升,行情也有所好转。以前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杨起也从来没有经营过这
种劣质钢材。前一段有人找到他推销,利润比经营正规的钢材高很多倍,很诱人,
他就动心了,偷偷进了两百吨,准备转手卖给一个县的民营建筑公司。
这当儿,就出事了,肯定是有人举报了。这一下子,就让他损失了三四百万
元,还要接受很重的经济处罚。他多年的积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转眼栽进去一
大半。闹不好,元气大伤,公司就再也没有兴旺的机会了。他呆呆地坐在办公室,
手足无措。
这些天了,他一直没有去找水莲,打手机关机,打家里电话没人接,但他知
道她在家里。他也有点伤心,无论怎么说,水莲还是偷偷地与张峰约会。他找人
盯了她好长时间,多么希望那一幕永远不出现。如果过了平安夜仍没发现问题,
他也许就会放弃这个行动了。因此,在出事以后,他想见水莲,却也没太上心,
打电话联系不上就算了。晚上要回去好好陪老婆,也不敢去找水莲。近一段与老
婆的关系有点紧张,他得处处小心。
出了公司,杨起顺着航海路一直向西走。本来他平时都走东环路,直接上北
环路,再向西很快就到家了,这一路的车少,可以加快速度,缩短时间。可今天
他一走神,就过了东环,只好往前走了,就从紫荆山路过吧。
老家有句话,说“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意思是说过了冬至白昼就长
了。他小时候曾经问过村里的黑椹爷,知道了这“一线”的时间,也就是农村妇
女做被子用完一根线的时间。当然,这个时间很不精确。此时,可以明显地感到
天长了,已经五点多了,西边天际一片通红,他知道,那是夕阳在燃烧。
这几天天气都不错,气温也不太低。杨起心里尽管不是个滋味,开着车,走
在车流人流游动的大街上,看着路两边充满人气的风景,还是减缓了一些烦恼。
上了紫荆山路,向北走穿过铁路,车开始多起来,他只好慢慢开,好大一会
才走到东大街,等红灯的时候,他把车窗打开,点着了一支烟。当他的目光无意
中落在路边人行道上一个孕妇的身上的时候,他惊呆了——那分明是柳荫!
杨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许是他认错了人,几个月不见,怎么就会大腹
便便得成了这个样子?但他最终还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是柳荫,一点不错。此
时,她牵着一只白色的狮子狗,两只脚叉着,挺着大肚子悠闲地走在大街上。
杨起苦笑了一下,心想,她是真想生孩子,在我那没生成,不知道又缠上哪
个主了。本来他想走过去,可后来还是糊里糊涂地把车停在了不远处一个加油站,
下了车站在路边等她走过来。
这柳荫也真有生孩子的命,与那个民营企业老板王德水认识没多久就上了床,
没几次就怀上了。王德水也是姑奶奶小祖宗地哄她,让她打胎,她却早已经忘了
自己挣钱找老公嫁人的计划,坚决要生下来,还口口声声说不用他管。最终王德
水黔驴技穷,举手妥协。说不让管,能真的不管?他还得隔三差五去看看她,送
点东西送点钱。
柳荫正走着,突然看见了站在路边的杨起,吃了一惊,但她很快稳定了一下
情绪,走过去,说:“杨总啊,大忙人,可难得见你呀。”
“看你说的,这不见着了嘛,怎么,什么时候结婚了也不给说一声?”
“我说我结婚了吗?没结婚就不能生孩子呀?你别以为你不想跟我生别人也
这样,天底下愿意让我为他生孩子的人多了去,还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呢。”
杨起看话不投机,也不想再自讨没趣,就摆手做了一个免战的手势,上车就
走。后来还是忍不住摇下车玻璃说了一句:“三思而后行吧。”说过疾驶而去。
来到家里,大门还锁着,老婆孩子肯定还没回来。杨起一进屋,就看见了客
厅茶几上放着安闽生写给他的一封信,他一惊,又出什么事了?还是先看完她的
信吧——
杨起:
说真的,如果不是我亲自落实,我真不相信这是真的,结婚十几年的夫妻,
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老公在外边走得那么远,买了房子,养起了小蜜,你干得真
妙啊,我一直竟然没有发现。我见了那个女孩,不错,很漂亮。可他爱你吗?爱
的究竟是你的人,还是你的钱?请你好好想清楚。记不清我们为了这些事情吵过
多少次了,那次有个柳荫,这次又冒出个水莲,我不想再吵了,再吵也没什么意
义了。我们分手吧,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写好,这套房子归我跟孩子,家里的存款
我留下来,公司的财产我就不与你分了,如果你没有意见,就签字吧,抽时间尽
快把手续办了。你不用再劝我回心转意,我已经下了决心,有机会我会给孩子说
的,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好了,不多说了,还有一封信
和照片都放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安闽生×月×日看完信,杨起如五雷轰顶。他颤抖着手拿起下边的离婚协议
书,还有那要命的信和几张水莲的照片。他很肯定地想到,是张峰,除了张峰不
会有第二个人干这样的事情,包括举报公司的事情,一定是那小子干的。
他咬牙切齿地用拳头在茶几上砸了好几下,最后站起来走出院子。他要去找
水莲,都是这个骚货惹的事,他妈的。他的怒火在胸中冲撞,让他发疯,让他想
发泄。
当杨起飞一般地来到行宫,窜到五楼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又一次惊呆了——
水莲也走了。他把她放在茶几上的信和钥匙抡到地上,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失声
痛哭——他在为何而哭呢?只有他自己清楚。
水莲从圣诞节那天走出公安局,呆在家里就再也没有上班。她手机关掉,把
电话线拔掉,呆在家里不出门。最多的时间是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瞪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如同植物人。起来的时候,她会打开音响,反反复复听那首让她泪
流满面的《我只在乎你》,整个房间里就响起邓丽君凄婉的歌声:如果有那么一
天/你说你将要离去/我会迷失我自己/走入无边人海里/不要什么诺言/只要
天天在一起/我不能只依靠/片片回忆活下去/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以前听这首歌,是因为爱着而哭,现在听这首歌,是因为失去爱而哭。才一
年多,那令人每一根神经都膨胀的爱就消退了?爱就这样容易失去?水莲甚至弄
不清,他们这是不是爱?
事情糟糕得令人窒息。开始,张峰接受纪委调查,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向企业
要钱,还私设小金库,大吃大喝等等。水莲敏感地想到了杨起,但她没敢告诉张
峰。圣诞节前一天下午下班,已经被停职的张峰约水莲一起过平安夜,她看着他
沮丧的样子,有点可怜他,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两个人在街上吃
完饭,张峰喝了两小瓶二锅头,就回康庄的房子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
了,水莲不知道拒绝了张峰多少次相约。她确实不想再惹出点啥麻烦了。
回到屋里,张峰紧紧地把水莲抱在怀里,失声痛哭,水莲也泪流满面。张峰
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她认为跟自己有很大关系,心里感觉有点对不起张峰。
“水莲,你知道我有多爱你,这官我当不当无所谓,只要你离开他,跟我在
一起,我无话可说。”
张峰说得很感人,水莲摇摇头,说:“跟我在一起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知道,这都是杨起那小子干的,包括那天晚上我挨打,他使这一手害我,
这他妈的是男子汉吗?但我不怕他,惹急了我也不是没办法整他。”
水莲没有吭声,她没想到他也会想到杨起。对张峰说的话,她没有去劝他。
她知道,在两个男人之间,最好是什么都别说,你一劝反而让他更着急。
正说话,突然有人敲门,张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三个穿着警服的人就进来
了。
“有人举报你们卖淫嫖娼,请你们到分局去一趟。”
张峰因为喝了酒,态度非常横,拒不配合。来人也不多说,硬着把他们拉到
分局,然后让他们交待问题。张峰开始不配合,后来看着时间越拖越长,就把情
况全说了。想着一说就完了,他们管卖淫嫖娼,这个人隐私他们就不管了。谁知
道说完了还不放他们,非让单位来人领才能回去。
这下两个人傻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上班,他们又都拧着不说单位的电话,
局面僵持在那里。分局的治安队长是受了杨起的招呼干这事,当然也有办法,找
来开发区的通讯录,谁的电话都一目了然。
治安队长先给开发区纪检部门打了电话,又给张峰的家里打了电话。要说这
做法可是真绝,这一整张峰不光在单位站不住脚,家里肯定也会引起火山爆发,
张峰的日子就真不好过了。
后边的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难以收拾。张峰和水莲走出公安局,已经没有勇气
回机关大院了。更可怕的是张峰的老婆又跑到机关大院大闹了一通,让管委会上
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张峰一时受不了,离家出走,失踪了。谁也不知
道他去哪里了。
第二天,水莲趁着晚上打的去办公室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将永
远离开这个曾经给过她希望给过她幻想的地方了。回到家里,她想马上离开这里,
在她的意识里,这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只是她临时栖息的一个落脚点。可马上到
年底了,工作无着落,就先在这里呆着吧,离开,也不在乎这几天了。
水莲闷在家里,百无聊赖,睡觉,玩电脑,听歌,有时候一天也不吃一点东
西。她与外界几乎隔绝。几天了,杨起一直没有来找她,也许他现在正为他斗败
张峰得意呢,可他忘了,他也失去了水莲,水莲对他已经彻底死心了,为了斗败
自己的对手,不择手段,这样的人你还怎么放心跟着他?无论怎样,她都要离开
他。此时,她倒是真的想像张峰说的,跟张峰在一起。毕竟,他为自己失去了很
多。然而,张峰又在哪里呢?他一走了之,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不问,让人心凉啊。
这天上午,水莲直到十点多才起床,几天没有下楼了,家里能吃的东西全都
吃了,她为了不出去两天都没吃东西了。实在忍不住了,她随便捞了一把脸,这
些天她都不认真洗脸了,没有人欣赏,她美给谁看?邋遢是自然的了。
一出门,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水莲吓了一跳。
“你是水莲吧?你不用怕,我就是想见你一面,跟你说句话。看看究竟是什
么样的一个女孩让杨起这么上心,瞒着我在外边买房子。”
水莲一听,马上明白了这是杨起的老婆安闽生。奇怪,她怎么会知道了呢?
水莲本来想说这房子不是为她买的,也没有给她,但她没有说,她什么也不想说,
也不想听。
“说真的,有人写信告诉我这事,开始我真不信,我不得不过来证实一下,
水小姐,这房子它不能归你,因为还有我的一份,我不愿意它就成不了你的。”
水莲还是不说话,她看见安闽生说着话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那分明是她在
泰山照的照片。她惊呆了,张峰,是张峰,因为这些照片都放在康庄的房子里,
只有他能拿到。他为了报复杨起,竟然也把她出卖了。水莲伸手想把照片拿回来,
安闽生躲开,说:“这不能给你,我还要拿它作证据审问杨起呢。一见着人儿,
比照片更漂亮,怪不得杨起这么着迷。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我得走了,祝你幸
福。”
安闽生说过转身就走了,她的眼泪也在她转身的时候汹涌而下。她多么希望
这是一场梦,可这不是梦!那个叫水莲的女孩,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也就是
这时,她对杨起仅存的那点希望,突然就死了。她甚至感到,她比郝鲜更可怜。
水莲看着安闽生下楼,呆在了那里。出事七八天了,杨起一直没有露面,看
来他对自己是真的不在乎了,他的老婆却跑过来,向她示威,还以为他对自己多
好呢。而最令她失望的是张峰,他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又加了一刀,让她昏厥,
让她绝望。
说什么爱,说什么一辈子对我好,都见鬼去吧。我水莲只不过是两个男人的
一个玩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们都可以拿我做筹码,都可以出卖我。
水莲回到屋里,擦干眼泪,找了一张白纸,用很粗的蓝色签字笔写了几行字
:杨起:我走了,别问我去哪里了,也许我将离开这个城市。钥匙放在这里了。
对了,电脑我就带走了,我已经离不开它,就当是你最后送给我的纪念吧。还有,
那张邓丽君的碟子就留给你吧,没事了你再听听。再见了,最后叫你一句老公吧,
老公,好好工作,好好对家。
水莲×月×日然后,她把手机卡退出来,与钥匙一起放在信的上面。
尽管有着很多怨恨,真想到分手,水莲还是伤心得泣不成声。人往往都是这
样,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想对方的坏处,无法容忍;而到了分手的时候,却又
在想对方的好处,什么都变得那么美好。
水莲哭着,收拾着东西。她要马上走,马上离开这里。到年底了,房子应该
好找,她想好了,还去北环陈寨租房子,那里她熟悉,也留有她刚到中原的许多
回忆。
收拾好东西,水莲到小区门口叫了一辆的士,让司机帮忙把东西搬下来。她
站在门口,往屋里又望了一眼。她知道,这扇门一关上,她就再也进不去了,因
为打开这扇门的钥匙她已经交了出去。
“哐”,并不太大的关门声撞击在她的心扉,她的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让
她战栗。她伏在门上哭出了声,久久地不能自已。
出租车的喇叭声让水莲停止了哭,她一边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熟悉的那
扇门,依然走下楼去。
冬日的阳光透着些许温暖。水莲坐上车,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一年零八个月
的家……
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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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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