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几桩怪事
植物园的几桩怪事,是不能不说的。
先说我们的所长丁家干。他的所长还没有被撤( 不过是迟早的事,我这样坚定
地认为) ,还人五人六地指挥我们干这干那,还很认真地关心着崔二朋家的事。他
的行为,当然一如继往地怪异。某天夜里,他突然杀猪一样地嚎叫起来,啊啊的,
还拐着弯啊,喘着粗气,连床板都咚咚叫起来。我当时没有睡觉,正在灯下给侍红
写信。如前所述,我已经给侍红写了几十封信了,我有时一天一封,有时一天写两
封三封甚至四封。当然,这些信件除了两封寄出并如石沉大海外,剩下的全部整齐
地躺在我的抽屉里,它成了我个人最大的秘密——隔壁丁家干的嚎叫,中断了我的
书写,并担心起他来。
我便悄悄打开门,到他的门口听听,丁家干的屋里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好像
只翻了一个身,就响起了如雷的鼾声。对于丁家干的鼾声,我非常熟悉,像炸弹的
巨响一样可以穿透墙壁,对我实施袭击。
我站在丁家干的门口正纳闷着,看到大门口方向晃着一把电棒。谁怎么晚才从
外面回来? 莫非是老杨? 或者小谢? 反正我屋里的灯是亮着的,我便站在门空里等
他。
来者从走廊的尽头走来了,他的电棒也灭了。从身形上我看出来他是老杨。老
杨和我的宿舍隔着四个门,和丁家干的宿舍隔着三个门,和小谢的宿舍紧挨在一起,
小谢和丁家干中间有一间空屋,没有人住。
小陈还没睡啊? 老杨没有开自己的门,而是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睡不着。我说。
老杨声音很小地对我说,是不是丁所长的鼾声太响啦? 你是小孩子,睡眠时间
长,应当给崔园长汇报汇报,给你调一间宿舍,你没看到丁所长西边空一间? 谁都
不愿挨着他。这事,你别说是我说的。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神秘干什么啊,不过我还是点点头,把刚才丁
家干的怪叫也跟老杨说了。
老杨笑了,想都没想便说,他是想女人想的。
老杨看我不懂,他朝我跟前又凑一步,说,他呀,可能是做梦。
老杨笑笑的,灯光中,老杨的脸上没有血色,白煞煞的,有些失真,不像白天
的老杨了。
老杨深夜归来,也是怪事之一,他干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但是我没敢问,问了
他也不说真话,反而让他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
老杨关心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太冷了,睡觉去吧,过几天,我带你去打几只
兔子玩玩。
老杨神出鬼没、夜出夜归的怪事,让我犯思索,我把我的想象插上了翅膀,开
始飞翔。我想,他到小崔庄去了,大白牙好像也说过老杨常往小崔庄跑的。他往小
崔庄跑什么呢? 而且都是夜里。丁家干去是因为有大白牙,莫非他老杨在小崔庄也
有女人? 丁家干往小崔庄跑,没有人不知道,而老杨,趟数没少跑,却人不知鬼不
觉。要不,他就是去断魂岗。丁家干也说过,老杨有可能去断魂岗偷过药,那些葛
根,说不定就是他偷的。可这事说过也就没了下文,丁家干不知作何打算的。老杨
星期天还常往县城跑,背着一个人造革大黑包,天没亮就走了,莫非他是去卖药的
? 那么,他偷的药,都藏在哪里呢?
而小胡身上的怪事也有一宗,说起来谁也不能相信,小胡竟然跟踪一个身穿黄
军装的乡下人。乡下人看样子是一名退伍军人,一身都是军用品,黄军褂,黄军裤,
黄军鞋,黄军帽,身上甚至还背一只军用书包,小胡跟踪他已经好久了。小胡的鬼
鬼崇祟,引起了我的注意。本来,我是想跟小胡打招呼的,能在县城和小胡巧遇,
让我很是惊喜,因为小胡每个星期天都回县城的家里,也曾邀请过我到她县城的家
里玩玩,那是她的父母家,住在县委的家属院里。
我在县城巧遇小胡,是希望她真的邀请我上她家的。但是我还没跟她打招呼,
她眼睛直直地就盯上那个身穿黄军装的人了,她就尾随他走了。我起初以为那是她
的丈夫,但一想,不对呀,她丈夫在部队的保密单位服役,八年以后才允许回来探
亲。这都是小胡亲口告诉我的,还能说变就变啦? 我便也悄悄跟踪上去。在五金商
店门口,小胡追上了那名退伍军人。小胡跟他打招呼,并提出要买他身上的军装。
小胡说,你出个价吧,你要多少钱都行。那个人说,我刚退伍,军装都送人了,只
留这一身作个纪念的,不想卖。说完,就走进五金店了。小胡犹豫了一会儿,也跟
了进去。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五金店是一家不大的店,我怕我进去被她发
现。我觉得,小胡买别人的军装,肯定是不想被人知道的,大概也不是什么光彩的
事。说不定,她送给别人的那些军用品,并不是她丈夫从部队寄来的,都是她想办
法买来的。小胡真是虚荣心很重的一个人啊,我对她的认识又有了改变。
我在夜里睡觉时,被什么声音惊醒了,不需要仔细地听,就听到门外有“嚓啦
嚓拉”的声音,还有喘气声和说话声。我心里先是紧张,后是好奇,再听听,既不
是说话声,也不是喘气声,至少,不是人在说话,但总归是有声音的。那是谁在说
话和喘气呢? 我披着棉袄,悄悄出去。夜很冷,是那种沉得住气的冷,干千的,硬
硬的,月色也清冷而明亮,我看到,在走廊上,在屋里灯光照射的地方,是两只刺
猬。
没错,它是刺猬,它既不是水老鼠,也不是黄鼠狼,它是两只褐黄色的很大的
刺猬,剌猬的样子还不算丑陋,甚至还有一点点可爱。我以为,它看到我,看到灯
光,会被吓跑的,可它并没有跑,旁若无人的,就像是散步。我俯身看去,它发出
一种怪异的气味。我用脚碰碰它,它便卷成了一团。它干什么来的呢? 约会来的吗
? 我用脚,轻轻地把它拨到走廊下的枯草窝里,看着它要往哪里走。它滚在草窝里
并不打算走,而是紧紧地挨在一起。难道它们有什么事吗? 我蹲下来,低着头,观
察它们。就在我低头看剌猬的时候,毫无先兆的,我的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这一拍,简直把我的魂都吓掉了。我几乎是跳了起来,嘴里都喊不出人话了。
拍我的不是别人,是老杨。
老杨身穿军大衣,戴着三块耳棉帽,围着围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
他身上寒气袭人。
老杨问,你干什么小陈?
我打着寒战,说,这儿有两只刺猬,我想捉住它。
老杨说,这东西不好玩,有一股骚味。
我信了老杨的话。其实老杨不这样说,我也不准备捉它们。可让我奇怪的是,
穿戴整齐的老杨,他要干什么呢? 他是要准备出去,还是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呢? 深
更半夜,他如果是出去,是到哪里? 干什么去的? 如果是刚回来,他是从哪里回来
的呢? 他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
最怪的事情还不是前边所述的这些,而是发生在黄鼠狼和水老鼠之间的战役。
水老鼠全都屯居在被枯草覆盖的地底下,以后大洼和断魂岗一带最多,冬眠的青梢
蛇是它的主要食物。但是丁家干告诉我,要我在冬天把门窗封好,防止水老鼠混进
来咬人。丁家干说,水老鼠会咬人的耳朵,失踪的老会计,就被水老鼠咬了,左耳
朵被水老鼠咬去吃了,成了秃耳朵,老会计就成了秃耳朵会计。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老会计这个人,他有两点让我好奇,一是“失踪一,二是
“秃耳朵”。
丁家干还说,水老鼠专门咬人的耳朵。这句话,就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我
在一个冬日的早晨里,看到的不是水老鼠,而是一只黄鼠狼。它死了,脖子好像被
咬断。它是怎么死的我不得而知,但是第二天,在黄鼠狼惨死的地方,死了无数只
水老鼠,却是让我大为吃惊的。一只只水老鼠的脖子全被咬断,足有数百只,像坟
包似的被堆在一起。水老鼠的个头比一般的老鼠要大一两倍,尾巴有筷子粗,棕色
和灰色的两种。死了这么多水老鼠,我推断,是水老鼠攻击了一只落单的黄鼠狼,
并把它咬死,大批的黄鼠狼才报仇来的。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隔一天,和这堆
水老鼠相距不远的地方,又死了一堆。水老鼠显然不是黄鼠狼的对手。我的感觉是,
水老鼠散兵游勇各自为战,而黄鼠狼却有着严明的纪律,可以组织成庞大的集团军。
但是,有一个问题出来了,哪来这么多水老鼠呢? 平时只能看到一只两只,我看到
过的一群,还是秋天时在断魂岗的一个小岗头上,突然死了这么多水老鼠,让我不
得不想,如果这些水老鼠不死,它们的威力该有多大啊! 还有黄鼠狼,我在水塔上
见过它们,在别的地方还没有见过。它们能把凶悍的水老鼠消灭这么多,也让我感
到非常地可怕。有那么一两天,我在中午或者黄昏时分,会趴在墙头上,对墙头以
外的枯草杂林仔细地观察,希望能发现一两只水老鼠或黄鼠狼,如果能看到它们相
互残杀,会更让我兴奋。当然,我什么都没有看到,除了大片大片的荒草和一丛丛
名目不清的荆棘、树林,就是分布在荒草和荆棘之间大小不等的水塘了。但是我知
道,在这些荒草荆棘里,隐藏着无数只水老鼠和黄鼠狼,还有许多冬眠的青梢蛇。
还有一件事,不知算不算怪,是张会计告诉我的。我们本来的话题是研究崔园
长的药饮究竟是哪些药材配制的,说着说着,就说到钱上了,张会计说她帮崔园长
保存一个存折。崔园长每月发工资的时候,都要交给张会计二十块钱,让张会计帮
他存起来。起初,张会计也真的去存了,可崔园长又经常十块、二十块地跟张会计
要。张会计怕麻烦,就没有帮他存,而是留着现金,以备崔园长不时之需。可平时
里,崔园长也会二十、三十地给张会计,让她帮他存着。张会计是拿这个事情教育
我的,她说,小陈,别看你工资少,节省一点花,每月也能剩余一点。你看人家崔
园长,养活一大家人,都存点私房钱。你年纪轻,花钱的时候和地方多了,要及早
准备才对。我感激张会计对我的关心,不过,我更关心的是崔园长的私房钱,我想
起崔园长在盐肤木林里对豆叶说的话。是啊,崔园长的私房钱,都贴豆叶了。可他
平时那些三十二十的进项是从哪里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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