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洗澡
丁家干对老杨说,老杨,把你那支破枪借给我用用!
老杨说,干什么,打兔子啊?
丁家干说,不,我不打兔子,我逮兔子不用枪,我有办法,兔子见了我腿就软
了。我借你枪用,是有人在断魂岗偷药,我要去看看!
老杨说,丁所长你神经过敏了,大冬天的,谁去偷药啊?
丁家干说,你不懂老杨。老杨你也不要叫我丁所长了,我现在不是所长了,我
现在是烧澡堂的,所长现在是你了,你叫我老丁就行了。
按说,谁偷药也不碍我鸟事,但是这事我还得管,我不是所长也得管。植物园
的药是我们大家的,我们辛辛苦苦就指望它了,不能再让他们偷了。我昨天去断魂
岗,葛藤根被挖得不像样子,连葛藤都拉了,疼死我了。这贼也太狠了,老杨你把
枪借给我,我要拿着枪在断魂岗趴几夜,我就不信逮不住这个小毛贼!
老杨说,算了吧丁所长,就凭你这副骨架,也能去断魂岗趴几夜? 就怕你逮不
到偷药贼,让偷药贼把你给逮了。再说,你把我枪拿去,真要是伤了人,我也会跟
着倒霉的。
丁家干说,我有数老杨,木匠打女人,我心里有尺寸。我拿着枪,一来是为了
壮胆,我怕水老鼠把我耳朵咬去;二来我也不能把小偷打死,我朝天放枪,把他尿
吓下来,好抓他,我最多朝他腿上放一枪,把他腿打断了,让他长长记性!
老杨还想说什么。丁家干有些不耐烦了,丁家干说,老杨你别拿腔拿调了,你
借还是不借!
老杨看来没有理由不把他那支“土洋炮”
借给丁家干了。老杨说,借!
天阴了几天,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一转身,放晴了。
丁家干在澡堂门口擦枪。正是大中午天,刚吃完饭,澡堂门口的太阳亮堂堂的,
丁家干晒着太阳擦着枪,脸上也亮堂堂的。他把枪端起来,对着天上瞄一下,嘴里
“叭勾”一声,然后继续擦枪。丁家干对枪不陌生,他很有劲地擦,嘴里还哼着小
调:
小丫头,好没翘
又要哭,又要笑
屁后来了大花轿
大花轿,一挂鞭
吓得小丫撒腿颠
丁家干还能记得这些童谣,这是他小时候就会唱的,今天能够想起来,全是小
崔庄那群小屁孩勾的。还不到中午时,那群小屁孩就跑来了,要洗澡。丁家干把他
们赶跑了。植物园的澡堂,是供应植物园职工洗澡的内部澡堂,不对外。但是,由
于植物园跟小崔庄有扯不清的关系,小崔庄的不少人都跑来洗澡,也包括许多小屁
孩。丁家干不让小屁孩子们洗澡,他们就编顺口溜骂丁家干:
丁家干,干得好
大白牙,咬他鸟
丁家干,擦钢枪
大白牙,喝面汤
丁家干先是生气,一想,便笑了,觉得孩子们说得太对了,丁家干就自己笑起
来。
植物园的澡堂是用一口大铁锅烧的,大铁锅里的水和水泥池里的水相连,在烧
水的时候,要不停地拿一把铁锨,把热水往冷水里戽,直到水泥池里的冷水也热了
为止。所以,丁家干在大太阳里坐的时间并不连续,他要不停地给锅底加煤,还要
不停地到澡堂里戽水,戽水的次数尤其要勤。
自从丁家干接手烧澡堂,他就严格了起来,小崔庄要是有人来洗澡,必须在下
午五点以后,五点以前,是植物园的人洗。因为是男女共用一个堂子,植物园的人
洗,也要分女先男后。每次烧堂子的下午三点多钟,最先来洗澡的,都是张会计,
紧跟着而来的,是小胡和园艺所的两个女人。女人们进去洗澡的时候,丁家干都在
门口把守着,防止有冒失鬼钻进去。其实,大家都知道,女人们洗澡也不过半个小
时或四十分钟,到四点钟时,男人们会从不同的岗位提前下班,到了宿舍简单一收
拾,正好,女人们也把堂子腾出来了。
小谢今天开着手扶拖拉机和老杨一起进城卖药,他们在药材站早早把药卖了,
两人到电影院看场十点的电影,十一点四十又到人民饭店吃了碗米饭和冬瓜排骨汤,
这才开开心心地回来。小谢事多,下午还要进城买柴油,他怕赶回来晚了洗不上澡,
便想破坏规矩趁着中午到澡堂去洗澡,可丁家干不让他进去,把在门口,说水还没
热。小谢说我抄点水湿湿肚皮就行了。丁家干说冻死你鸡巴不碍我! 小谢说,冻不
死。丁家干说,冻不死你就进去,我给你看门。小谢说,不用看,来个女的正好…
…帮我搓搓脚。丁家干说,就怕你帮人家搓脚啊! 两人哈哈笑着,一个待在锅房里
继续添煤烧水,一个从另一个门进去洗澡了。丁家干添好了煤,不想待在锅房里,
虽然锅房里暖和,但鼓风机的噪声太响,太闹,好像要把心肺给吹出来,加上灰尘
大,眯眼睛,因此,丁家干宁愿待在门口的太阳里。
小胡走过来了。她棉袄上套一件黄军褂,怀里端着脸盆,脸盆里是毛巾、香皂
盒,还有搓澡巾,从另一条道上款款而来。她知道来早了两个小时,怕丁家干不让
她洗,看丁家干背对着她,便想偷偷溜进去。但是她忘了丁家干的眼光会拐弯抹角,
还是让丁家干发现了。
回来!
小胡站住了,说,我下午要跟小谢进城去办事,就早点让我洗吧。
丁家干说,不是我不让你早点洗,是澡堂子里有人了。
按照习惯,有人也是女人。因此,小胡便说,有人怕什么呀。
丁家干说,小谢在堂子里。
小胡脸突然红了,她像是被羞辱一样,骂道,这个挨杀的,我白给他一套军装
了,等着吧!
小胡气鼓鼓地走了。
又一天,小胡喊我到她的宿舍,说帮我绣的鞋垫绣好了,要送给我。我说等我
洗完澡再来拿。她说洗澡不迟,反正一晚上都是你们男人洗。她说的也是,我便走
进她的宿舍了。她的宿舍永远比我们的宿舍要整洁,同样的东西,让她一摆放,就
是与众不同,而且,总有一种特别的中草药的香气。每走进她的宿舍,身心都会为
之一爽。小胡很快乐地拿出了鞋垫,说,试试看,小不小。我没有立即脱下鞋子试
鞋垫。我把鞋垫拿在手里。这的确是一双精雕细作的鞋垫,色彩艳丽,一只上绣着
“振兴中华”,一只上绣着“实现四化”。小胡很柔地推我一把,说,试试啊。我
说不用试,肯定正好。小胡说,那你就收起来吧,别让他们来看到,也不要说是我
送你的,好不好? 我赶忙说好,我怕她再用手推我一把,或拍我一下。小胡说,喝
水吧? 我有白砂糖。小胡桌子上的一只玻璃糖瓶里,确实有大半瓶白砂糖。我还没
有说喝,她又说,你想喝糖水还是想喝蜂蜜水? 这是蜂蜜,崔园长送给我的。小胡
指着另一只瓶。我马上就想到,崔园长的蜂蜜,是我父亲送给他的。我父亲送给崔
园长的蜂蜜是一桶,足有二十斤吧,他一定分给了许多人,小胡分得了一瓶也不奇
怪。小胡没有让我喝蜂蜜水,她还是给我倒了一杯糖水。她说,小孩子喝蜂蜜不好,
还是糖水养人。小胡经常这样,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喝着小胡的糖水,再次觉
得小胡真是热情的人。我经常享受小胡的这种热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小胡的
热情都有些过分。比如有一次,小胡说她脖子里痒痒,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掉到她
脖子里。我可不想看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太白了,都会晃我眼睛。但是她把头歪着,
脖子伸过来让我看。她的脖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像苍蝇一样的黑痣和细绒绒
的一些乱发。她说痒,让我再看看。我终于看到一根断发。我不好意思用手捏。我
手指粗,怕捏到她的细皮嫩肉,便在她脖子里吹一口。她突然就哈哈笑了。她拿手
搔着,说让你一吹更痒了。这一次她依然这样热情,她说,甜吧? 我说甜。她说,
甜你就常来喝,没事常到我这里坐坐,喝喝水,吃吃蜜,我这里好东西多了,想吃
什么都有,对了,你想不想穿黄军装? 我家小王从部队寄来好几套军装,你要是喜
欢,我可以送你一套。对于小胡的话,我有些怀疑,我想起她在县城追赶那个退伍
军人的情景。她所说的军装,说不定就是她花钱从别人身上买来的,并不是她家小
王寄来的。不是说不定,肯定是这样的。那么她为什么要这样打肿脸充胖子呢? 小
胡说,来,你跟我来,我衣橱里有好几套军装,你来挑挑。小胡拉我一下,把我带
到里间。里间是卧室,有一张大床,床的这一头是一只红木箱,另一头是一只大立
柜。小胡拉开大立柜的门,一股樟脑丸味冲出来。小胡说,看看,看看,这都是我
的衣服,这几件,是小王寄来的军装,你挑吧,挑一件,褂子裤子随便,别挑花眼
了,把我衣服也挑走了。
小胡站在我身边,示意我挑。我没有挑,而是非常地吃惊,因为我发现,紧挨
在黄军装旁边挂着的,是一件连衣裙,白底上是数朵金色的向日葵。这条裙子我见
过,我九月底来植物园上班第一天晚上,看到和小谢约会的女孩,就是穿这条裙子
的。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天穿这条裙子和小谢约会的,就是小胡!
又一个谜底解开了。
我的吃惊,让我久久不能释怀。同时,我也把这个谜,久久地埋在心里。
然而,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和小胡,在澡堂里不期而遇了。
中午我从食堂吃完饭回来,朝澡堂方向望去,没有看到丁家干,在食堂里也没
有看到他。
十有八九,他又到小崔庄了,他把澡堂烧了一半,就不管了。
小谢在我身后说,丁所长不在呀,好,我要来先洗个澡,我可不想等女人洗过
了再洗,洗女人的洗澡水,会晦气的!
小胡在后边说,鬼话! 男人的洗澡水才晦气了!
但是,小谢的话,还是让我也记在心里了,我想,我也可以趁早来洗洗。
小胡喊我到她的宿舍坐坐,我没有去,而是快步走回宿舍,拿上一身衬衣,就
去洗澡了。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小胡先我一步到了澡堂里。
澡堂分里间和外间,里间是澡堂,门上挂一个被子一样厚厚的人造革帘子。外
间是换衣服的地方,几张木板床并排放着。我推门一进去,看到了外间的床上堆着
一堆衣服,其中有一件黄军褂盖在衣服上,显然是有人到里面堂子里洗了。从衣服
上看,很可能就是小谢。小谢是经常穿小胡送给他的黄军褂的,不是他是谁呢? 总
不会是小胡吧? 我想,而我,也的确听到了划水声。我喊道,小谢! 小谢没有理我。
我又喊一声,是不是小谢? 还是没人理我,但是划水声似乎大起来,哗——哗
——,是铁锨在划。我便把外间的门反插起来,站在床上脱衣服。外间的热气很少,
还是冷,我吸着冷气,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掀开人造革帘子,就钻进去了。
澡堂里只有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水雾朦朦里,灯光暗淡,我看到一个白人,
背向着我,赤身裸体,抱着锨柄,正从大铁锅里往池子里扒热水,戽水声哗啦哗啦
的。
我还以为他就是小谢的,我说,水热不热啊小谢?
对方扭头,看我一眼,扔掉铁锨,啊啊地怪叫着,往水池里跳。
幸亏是往水池里跳,要是往铁锅里跳,就出大事了。虽然锅上有几根木棍拦着,
只要漏下去一条腿,也会被烫熟的。
我也看清对方是谁了,不是小谢,是小胡。
我比小胡还怕。我转身就往外跑。我跳到床上穿衣服,但是裤腿老是套不进去。
小胡在最初的惊叫之后,反而平静了,她在里面说,小陈你要死了,你赶快走,看
我出去不收拾你!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到了……你小屁孩,全让你看到了……
我跑出澡堂时,别说多狼狈了。
我在我们宿舍的走廊上碰到小谢。小谢是准备去洗澡的,他端着盆,盆里是准
备换身的衬衣。小谢被我撞了个趔趄,说,什么事,慌的?
我没有理他。我摸出钥匙,打开门,钻进屋里了。
植物园的事情,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好半天我才理出一点头绪。小谢和小胡
是什么关系呢? 通奸? 但是,我怕小胡讲我流氓,我还怕小谢来找我茬子。说不定,
他们这时候正在澡堂里一起洗澡呢。
小胡从此对我更好了起来,她会关心我很多事,嘘寒问暖的。她甚至友善地提
醒我不要再跟丁家干混在一起了,也不要朝小崔庄跑。
小胡说,丁家干那个人,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小胡话里的意思,我还真不知道丁家干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小胡说,你看上小崔庄的女孩了吧?
我说,没有没有。
我嘴上说没有,心里还是虚的。
小胡说,你看上银花啦?
我立即说,没有……
小胡说,小崔庄的女孩,我还没见到漂亮的,你小心别上了人家的套。
小胡又说,你是植物园的工人,长得不孬,年纪又轻,又有文化,要为自己的
前途作想。小崔庄那些女孩,人人都很乡气,你图她们什么? 她们人人都想嫁你,
可你要把握得住。你会被丁家干带坏的。你将来,应该在县城找一个干部家的。
我不知道小胡是好心,还是安了别的目的。我真的不知道。对植物园里的事,
我是越来越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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