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张会计
一九八0 年元旦在不声不响中过去了。
新年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侍红的信一直没有来,再加上植物园里的诸
多事情,让我对植物园产生一种厌倦感。但是,过了新年,我的好运气就来了,崔
园长把我调到了办公室。崔园长任命我为办公室的秘书。秘书就是干部了,就可以
不到车间和田园里干活了。
我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天天在办公室里打扫卫生,夹报纸,生炉子,看张
会计平和而安静的脸,听她那让人喜欢的说话声。如果崔园长不在,我便和张会计
随意地聊些什么,都是快乐而美好的。
期间,丁家干曾喊我到小崔庄去喝酒。
张会计正准备下班,她细心地围围巾,戴口罩。她听丁家干喊我了,便拿眼睛
看着我。张会计的眼睛很干净,很清纯,很深邃。她看我一眼,挺意味深长的。
丁家干说,走啊,大白牙家死了一只鸡,我们喝酒去。
我说,不去了。
丁家干说,不去干什么? 你傻啊?
我说,我要看书。
丁家干说,当几天秘书,就跟张会计学看书啦? 小鸡烧粉条你也不吃啦?
我说,不吃。
丁家干说,我留一条鸡大腿给你。
我说,不吃。
丁家干说,鸡大腿上的肉最多了,一口咬不到骨头,再咪一口酒,我操,痛快
死了!
我说,你去吧,我还真有事。
丁家干说,实话对你说吧,不是我请你去喝酒的,是大白牙请的。
我说,不去。
丁家干想说不想说地说,再实话对你说吧,也不是大白牙请的,是银花请的,
银花想跟你喝两杯。
我才真的烦丁家干了。他拿银花来引诱我。
这时候,张会计已经收拾好了,她没跟我打招呼,也没跟丁家干打招呼,就到
走廊上去推自行车了。
我一定要让张会计知道,我不跟丁家干去小崔庄。我说,丁所长你快走,我说
不去,就是不去!
崔园长是一本厚重的教科书,他在我的眼里已经不是人了,他就是神,或者是
传说中的白胡子老妖狐。他在办公室里不大跟任何人说话。好像他除了喝那种怪异
的药茶,就是抽烟了。好像他的嘴,只是为了喝茶和抽烟而生的,如果不是喝茶和
抽烟,他一张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喝茶就不用说了,他把几味中药放在杯子里,
倒上滚开的水,一会儿,大玻璃杯里的水就变成了黑红色。至于抽烟,我几乎没看
到他间断过,一支接着一支地抽。除了这两样,他也喜欢服侍火炉。植物园的大办
公室一共是四间平房,有一间套房,是张会计用来保管各种票据和档案的,平时门
都紧锁着。另外的三间屋,没有隔断,放两组四张桌子,其实,只有崔园长和张会
计分别使用相距最远的两张桌子。而支在办公室中间的那个大火炉,在冬天的办公
室里最为惹眼。崔园长每天都会把炉火生得很旺。他有时候就坐在火炉边,嘴里叼
着烟,手边是添煤铲和捅炉钩。崔园长大约每抽半支烟,就要掀开炉盖,捅捅炉堂,
大约每抽两支烟,就给火炉里添两小铲煤。勤添火旺,崔园长深谙火炉之道。崔园
长的脸,在炉火红光的映照下,透着古怪的铁红色。
在崔园长办公桌的旁边,贴墙而放的,还是那长方桌,桌子上依旧是两只铁壳
暖水瓶,还有几只断了把的玻璃和陶瓷茶杯。我已经不再担心暖水瓶和茶杯砸烂电
视机了。我知道我们这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打不烂,摔不坏,
每天晚上,它都给植物园的工人和小崔庄的农民带来无限的欢乐。
办公室的四周有几张条椅,我习惯坐在条椅上看报纸。我现在看报纸的心情和
以前是不一样的。我以前是在等侍红的信。当我确认侍红不会给我写信时,我就真
的对报纸上的内容感兴趣了。植物园订了好多种报纸,崔园长喜欢看《人民日报》,
我喜欢看《文汇报》,而张会计是什么报纸都不看的,她在看一本《大学语文》,
她是工人文化宫夜校的一名学生。办公室里很暖和,棉袄是穿不住的,张会计更是
一到办公室就把围巾挂在身后的墙上,把棉袄脱了也挂在墙上,她穿一件红毛衣,
那是手工编织的毛衣,很合体。她静静地坐在桌子前,看书,抄笔记。大部分时间
无所事事的我,喜欢看张会计学习的样子,她白静的脸上,始终是一种祥和的神态,
长发,扎一根( 有时也扎两根) 辫子,鬓角和额头饱满而干净,嘴微微有些鼓,会
觉得她在发点可爱的小脾气。我坐的位置和她基本平行,我的条椅是靠墙的,而她
的椅子离墙还有二三十厘米的距离,我在打量她或者偷看她的时候,感觉她眼睛的
余光也在看我,我心里便生一些胆怯,怕被她发现我的偷看,时时做好躲避的准备。
但是,每一次,她在侧脸看我一眼的时候,都要做一些铺垫的动作,有时是拿手掠
一下额头,其实她额头上并没有乱发;有时是把笔夹进书里。我会趁着这时候把目
光移开。就在她侧脸看我的时候,我又和她的目光对上了。我们的目光,常常在半
空中弹一下,然后,她明媚地一笑,或者抿着唇,或者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也会一
笑,似乎在会意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再然后,那笑意便长久地留在脸上,在重
新看书的时候渐渐隐退。那么,就是说,她一直知道我在偷看她。
张会计的身材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让人感动的身材,高挑而丰满,臀部圆润、
结实,腰姿细长、柔韧而有力,婷婷的,爽爽的,即便她坐在那里,也同样感人至
深。是的,她坐着的身姿变化不大,而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让我心生一种美好的
情愫。她伏在桌子上,有时候,腰肢呈“( ”形。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坐着的,比如
崔园长,他只有这一种姿势。而张会计,她的细长而柔韧的腰,有时候呈“) ”形,
而每呈“) ”
形的时候,我就要多看她,目不转晴的,她毛衣紧紧裹住的腰、挺拔的乳房,
翘起的丰满的臀……真是太美了! 我感叹着。我的办公桌在张会计的对面,我和张
会计坐对面桌。但我坐在她对面的时候,都不敢看她,可能是因为相距太近的原因
吧,只有坐在她的侧面,我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看她,欣赏她。
如果崔园长不在办公室,张会计也会跟我说话。植物园里的事她了解不多,或
者她不愿意多了解。但是有一个人,她经常说起,那便是她的前任秃耳朵老会计。
秃耳朵老会计失踪有一年多了。她是在秃耳朵老会计失踪后才来接任会计的。也就
是说,她到植物园当会计,也就是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张会计不说秃耳朵老会计别
的什么,她是说他留下的账目是一团乱稻草,她根本理不清,上面派人来帮她理账,
都没有理出什么头绪来。后来,她只好重新建账,把以前的账目封起来了。张会计
还建议我也上夜校。我说怕是不行,县城离我们植物园太远了,有十七八里路。张
会计是下班以后直接去夜校上课,九点钟下课再回家吃饭。我要是去上夜校,九点
钟下课还要往回骑十几里路,还要走过一段人迹稀少的长长的西双湖大堤,回到植
物园就是深夜了,肯定不行。张会计也说,是的,你要是能住在城里就好了。张会
计美好的愿望我也只能是憧憬一下,过后就忘了。但是,在和张会计闲聊的时候,
联想到植物园里种种咄咄怪事,便问,秃耳朵老会计,是如何失踪的呢? 张会计被
我问笑了,她说,这个呀,我也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呀,管他呢。从张会计单
纯的话里,我知道她是一点也不知道我们植物园的现状的。但是,张会计也不是什
么都不知道,她关照我不要跟小崔庄那些姑娘媳妇多来往,她甚至让我连话都不跟
她们说。
张会计说,她们都是妖怪、狐狸精,要是让她们附了身,你就等着倒霉好了。
你那天表现就很好,丁家干使劲让你去小崔庄喝酒,你都没去,就这样好,就是不
去! 张会计还让我没事就到县城去玩,星期天可在县城玩一天,可以看一场电影,
然后在工人文化宫看一场职工篮球赛。我知道张会计都是为我好。我后来果真去看
职工篮球赛了。可第二场篮球赛还没有结束,下起了小雨。篮球赛很激烈,小雨又
不大,不少人还坚持在水泥看台上看球,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在这时候,张会
计过来了,她急’匆匆地走来,送一把花雨伞给我,她像我姐姐一样,对我说,连
雨具都不带,想生病啊! 张会计又告诉我,她们夜校就在对面的楼上,她老早就看
到我了。还说,她们夜校,要改成夜大学了! 张会计的行为和话语让我感动,她说
她早就看到我了,就是说,她一直都是在楼上的窗口那儿注视着我……
某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崔园长在生火炉,我和张会计一起打扫卫生,我抹着桌
子的时候,在我和张会计两张办公桌的夹缝间,发现一封信。那封信藏得很蹊跷,
不注意根本看不见。我小心地把它抽出来。竟然是我的信! 我简直不敢相信,怎么
会是我的信呢? 但是信封上分明写着我的名字啊。
张会计也看到我惊异的神情了,她伸过头来,问,信啊?
是……
怎么才看到?
……不知道。
拆开看看呀。好久了吧?
我看到张会计脸红了一下。
我坐到办公桌前,小心而急切地拆开信。
果然是侍红写来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短短的几行:
陈文江:
您好!
上封信没有收到吗? 我于十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在县中参加全县中学生运
动会,我参加标枪和三级跳远的比赛。我不喜欢三级跳远,可老师一定要我参加,
要是不出成绩就不好意思了。
祝你工作愉快! 此致
敬礼!
侍红写于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
侍红的信,我在近三个月后才收到,不免让我百感交集。而从侍红的信上,我
至少看到两个信息:其一是,侍红给我写过信,但是我没有看到她的信;其二是,
她告诉我参加全县中学生运动会的日期,是想让我去看她比赛的。信没有看到,比
赛也没有看成,都错过了。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和悲伤,坐着,久久没有动。
晚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躲在宿舍里,反复读着侍红的信。我想象着侍红在县
中运动场上参加比赛的身影,标枪、三级跳远,这都是非常好看的项目。侍红有比
赛的时候,一定非常关注着场外,一定在场外的人群里寻找我的身影。她失望了。
她没有看到我。她对我心生仇恨。她发誓不再理我。
从侍红信上的日期里,我还推断出,我的信侍红并不是没收到,而是刚收到就
给我回信了。侍红收到了我第二封信,她才告诉我她要参加运动会的,实际上,她
是暗示我到县中去和她见面的。
那么侍红给我的第一封信怎么丢的呢? 第二封信又是如何落进两张办公桌的缝
隙里的呢? 难道是张会计干的? 我只能这样想了,除了张会计,谁还会这样呢? 那
么,张会计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张会计不是爱我,她把我的信藏起来,纯属没有道
理。我有些紧张,同时处于两难境地。如果张会计喜欢我,可她至少比我大四岁,
我们的爱情能成立吗? 而侍红,我是真心喜欢的,可她又正在读书,命运不定,前
途未卜,我又如何应对? 植物园短暂的工作经历,让我成熟了许多,让我能够理性
地分析问题和看待问题了。而此时,另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事又像利剑一样斜刺过
来,这就是银花。
我抚摸过大白牙的女儿银花,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她既不是我喜欢的侍红,
也不是喜欢我的张会计,而我们,确实有过那样的肌肤之亲。
我茫然,不知所措。
可张会计把我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当成另外的内容来理解了。张会计经常地跟
我聊天,聊人生,聊理想,她更多地是劝我,到夜大去读书。她还暗示我,那时候,
我们就是同学了,就能互相鼓励,并能互相了解了,就能共同探讨人生,探讨理想
了,有空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散步,还可以看电影。说到看电影,张会计的脸红了
一下。因为,只有恋人,才可一起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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