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白狐
夜风呼啸,把门都撞得砰砰响,我掌灯夜读已经至深夜了。夜大有很多门课,
每一本教材都厚厚的,大家的学习积极性普遍很高,在那种氛围的感染下,我也和
小张一样,抓紧一切时间学习。可以毫不讳言地说,我学习的动力,完全来自小张
的影响。我在灯下苦读的时候,会想着,小张其时,也在灯下苦读。
这夜的风真的很大,它已经影响到我的学习了。我觉得隔壁的砰砰声,不像是
风撞门,或者,在风撞门声里,还夹杂着另外的声音,不规则的,时急时缓的嘭嘭
声,像是人在拍打着棉衣。隔壁是丁家干的宿舍,他失踪已经两个多月了,莫非是
丁家干回到了宿舍? 还是丁家干的宿舍里住进了别人? 我放下书,走到门边,掀起
门帘,透过玻璃向外看,一地月光,惨白的,风很大,树影在地上大幅度地摇晃。
我看不到什么。而隔壁的声音,似乎也随之而消失。难道声音制造者发现了我的窥
探? 我把目光别过来,朝丁家干的门口看。丁家干门口的走廊上,干干净净的,既
没有灯光照出来,也没有别的影子。就在我准备放下门帘,回去继续看书时,突然,
白光一闪,一件东西,像是从丁家干的宿舍扔出来一样,落在走廊里。我倒吸一口
气,心一下子蹿到嗓门。那是一只猫吗? 它动了一下,在地上打一个滚,站起来,
像人一样站立,似乎长叹一声,它的确是长叹一声,然后,用另一只前爪搭在脑门
上,对着中天的月亮望。我认出它了,它不是猫,是一只白狐。在院子里,我见过
黄狐,像黄鼠狼一样一大群,有时候在墙头上,排成队,有时候在水塔上,拜天拜
月,有时候结伴,从林子里走进走出。而白狐,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莫非它就是传
说中的大仙? 千年黑万年白,真要有一万年的寿命,的确应该得道了。白狐要是转
眼变成一个人,我会被吓死的。但是,我并没有被吓死,白狐也还是白狐,它继续
把手( 权且这样说吧) 搭在脑门上,原地转一圈( 或许两圈) ,像是故意表演给我
看,然后,跳下走廊,旁若无人地走了。它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回头望我一眼。
它是在等我吗? 我放下门帘,不再看它,心想,如果我再掀起门帘的时候,它还没
走,我就跟它走,看看它要把我带到哪里。
不知过了几分钟——也许连一分钟都没有——但我感觉时间很长了,我用手指,
把门帘挑起一条缝。它居然还在。它打着眼罩在望我。好吧。我说。我走到床边,
拿起电棒,心想,如果它还在,就确认它是在等我,我就放开门,跟它去看个究竟。
看什么,我并没有想。但是,我一直觉得,植物园隐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包
括丁家干的失踪。
我没敢惊动它。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它。它一闪就钻进树林了。我的电棒一直
藏在腋下。
我想当然地觉得白狐讨厌电棒的白色光亮。因此,即便它消失在林子里,我也
没有打开电棒去寻找它。我想,如果它真有灵气,它还会出现的。它果然就在我前
边出现了。它从林子里跳出来,让我看见它,然后又钻进了林子。就这样,它时隐
时现地在前边引导着我,带着我向前走。
水塔下边的这间红砖红瓦的小屋,我从来没有来过。如果不是白狐的引导,我
基本上忽略了它的存在,可以说,我的记忆里,没有它丝毫的痕迹。但是,白狐在
它的附近消失了。它是钻进了小屋,还是躲在了附近? 周围全是树木,林林总总,
高高矮矮,重重叠叠,风声呼啸里,这些树木东倒西歪,像站立不稳的醉汉。
我站在林木中间,我也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了,但是我还能站住,虽然我的心也
是东倒西歪极不安宁。我站了一会儿,确认白狐不会再出现了,便有些后怕,觉得
不该出来看一只白狐。在我正欲回去的时候,风声里夹杂着怪异的声音,似乎还有
一种腥臭味。
我向小屋靠近几步。我知道小屋是水塔的配电房,谁会到小屋里来我不知道。
我知道经常拉电闸、给水塔上水的,是食堂的崔师傅,但他是不用到配电房的,电
闸就在水塔下边,他只要从水塔下的小门进去,就可以完成他的工作了。我竭力回
忆谁和这间小屋有关系。可惜我回忆不出来,风把我的脑子刮乱了。我继续向小屋
靠近几步,并把电棒举起来。有一团黑影,剌溜从我脚边蹿过。我知道它是水老鼠。
又一只水老鼠蹿过去了。我没有顾及它们,再走一步,就到小屋的窗户前了。腥臭
味,就是从小屋的窗户里窜出来的。小屋的窗户还算整齐,窗户上的玻璃却支离破
碎,风正灌进去,发出啾啾声。我把电棒筒对着窗户按亮了。一大堆硕大无比的黑
色水老鼠在灯光下集体愣了神,旋即便哇哇叫着,四散狂奔。小屋四周的墙壁下,
大大小小全是洞,水老鼠奔逃不及,在洞口拥挤成一团,有几只一头撞到墙上。我
的电棒没有跟踪这些水老鼠,而是回到它们聚集的地方。我惊呆了,不知是手腕一
软还是心一软,电棒差点掉下来。在电棒所照之处,是一具残缺不全、面目全非的
人尸,衣服不知哪去了,水老鼠不会连衣服也吃掉吧,但水老鼠毫无秩序的啃咬,
已经让尸体失去了人形,许多地方露出了骨头。这是谁啊? 不会是丁家干吧? 丁家
干失踪这么长时间了,如果是丁家干,他早该被水老鼠啃光了,那么,他是谁呢?
水老鼠显然已经适应了电棒的光亮,又纷纷从洞里钻出来,扑到尸体上,片刻之后,
尸体已经被水老鼠覆盖,只看到圆鼓鼓肥嘟嘟的水老鼠在尸体上蠕动。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但这的确是真的。我不知道是如何离开这问令人恐惧的小
屋的,我的小腿肚抽筋似的疼。我害怕我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也会被水老鼠撕撕
吃了。当我在风声中回望小屋的时候,在小屋的屋顶上,站立着黑压压的黄鼠狼(
或者狐狸吧,夜色中,很难分辨出这两种动物,它们体形相似,习性相近) ,它们
也是被血腥味引去的吧? 它们在等食水老鼠吃剩的残羹吗?
回到宿舍,我看不下书了。我不知道尸体是如何来到小屋的,也不知道他是谁。
我想找谁说一说。老杨呢,他在吗? 还有小谢所长,还有大李、徐师傅,是谁都行,
我要让他们去看个究竟。可我再也不敢出门了。
我没有上床睡觉。我是和衣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当麻雀的啾叫声惊醒我的时候,
有一个人正在敲我的门。谁呀? 我问。对方说,我,你怎么没起来? 你该起来背书
了。我没听到你背书。你天天不是背书的吗? 我听出来,对方是老杨。我噢一声,
看一眼桌子上的闹钟,这是小张送给我的闹钟,我把它调在早上六点半的时间上。
显然,闹钟已经闹过了,现在是七点半了,而我,并没有听到闹钟声。我揉揉眼睛,
想起夜里的奇遇。我喊道,老杨。门外没有人应我,老杨可能已经走了。我跑过去,
掀起门帘,阳光晃一下我的眼——门外没有老杨。风也停了,树梢很安静。我打开
门,看到老杨已经走到走廊的尽头了。我没有再喊他。我在想,是不是我夜里做一
个噩梦?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是,梦境不可能如此清晰啊,不,不是梦,我夜里
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可梦和真实又是如此地切近,就像孪生的兄弟,让我一时糊
涂了。
我决定再到小屋去看看。
小屋基本被树木覆盖,我走到它跟前,需要穿越好几丛林木。小屋的砖墙上,
爬满了藤蔓性植物,如果是春夏季节,小屋应该全部穿上绿衣。现在还是早春,小
屋上的阳光被周围的树条划成碎块。我走近小屋,走近窗户。从窗户望进去,屋里
很暗,看不清楚。我又靠近一步,我想看看那具残破的尸体是否还在。让我惊异的
是,潮湿、阴暗的小屋里,并没有尸体的存在,除了靠近里侧的配电板箱,小屋里
空空如也。有一些水老鼠还在小屋里交叉跑动,它们从墙根拳头大的洞穴里钻出来,
在地上寻找什么,在曾经是尸体存在的地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抑或是在地上吮
吸,然后又刺溜钻进洞穴。小屋的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残骸,有的,是无数个
水老鼠的爪印。水老鼠竟然连骨头都吃掉了吗? 水老鼠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太
让人恐惧了。我悄悄地后退。我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但是我眼睛一扫,看到一
堆灰黑色的水老鼠,挤在小屋边上的一丛灌木下,它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
动。它们的肚子都是圆圆鼓鼓的,毛发晶莹滑亮。在离它们不远的地方,还有更大
的一堆。我还看到第三堆、第四堆……它们都撑得走不动了。
我快速离开小屋,一路狂奔,向办公室方向跑去。
在食堂门口,我差点撞到洗碗的老杨的身上。老杨碗里的水因为躲闪我而泼到
了我的衣服上。
老杨吃惊地说,陈秘书,你跑什么? 你怎么从那边跑来?
我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老杨。我要告诉他我看到的一切吗?
老杨比我还吃惊,我第一次看到老杨的脸上失去他标志性的微笑。老杨说,陈
秘书怎么从那边跑来? 你你……看到什么啦? 你脸都跑青了。
没……没……我……哦……水老鼠,我看到水老鼠了……
是吗? 那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植物园,水老鼠多了。老杨又微笑了,他说,水
老鼠也让陈秘书怕成这样啊,到底是书生啊,哈哈……
洋玉在植物园里走来走去。洋玉围一条红围巾,她用红围巾包住了嘴巴,很显
眼。她是来找老杨的吧? 老杨上班去了,她应该到老杨上班的地方找他。她在办公
室门口,是找不到老杨的,难道她不知道?
这是近午时分了,我一直处在恶心的状态中。恐怖和害怕已经悄悄远离了我,
剩下的只有恶心。张会计看我情绪不对,她几次放下手里的书,打量着我。崔园长
也抬眼看我几次。崔园长还在研究他的药饮,他此时杯子里的水是淡黄色的,不知
是哪一种中药泡制的,崔园长悄悄地品尝。他也看到在办公室门口徘徊的洋玉了。
崔老鳖家的洋玉,干什么啊? 崔园长说。
不知道。张会计说。
贼头贼脑的,跟崔老鳖一个样。崔园长说着,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门边,
喊道,洋玉,找人的吧? 找谁啊?
还能找谁?
找崔老鳖啊,几天没见到他啦?
两天啦,昨天和今天。洋玉的眼睛盯着崔园长。
崔园长躲开了她的眼睛,说,那才算一天。
你在园部找不到他的,他不到园部来,你要找到断魂岗去找,找迟了,就被水
老鼠吃了。
他这几天找老杨有事。他说到园部来的。
洋玉的眼睛还是盯着崔园长,她想从崔园长脸上看出点什么。
噢,崔老鳖没到园部来,崔老鳖要是到园部来,我会看到的。我这几天没出门,
天天坐办公室,要是看到他,我会跟他打招呼的,我会请他吃支烟的,我会请他喝
杯茶的,我没看到他,说明他没来。这样吧,老杨去县城卖药了,你等他回来,问
问他去。
我不问他,洋玉眼一阴,说,他是个挨千刀的!
什么? 崔园长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对洋玉的话不能理解。
我会问他的。洋玉又说,我想问问,老杨没跟你说什么?
崔园长尝一口药饮,说,没有,他要说什么?
没说就算了。洋玉一扭身,走了。
崔园长看着洋玉渐渐走远,愣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怎么和
别人不一样?
洋玉走了,我却心里有了数,小红屋里被水老鼠吃光了的尸体,莫非就是崔老
鳖? 我还想到了此前失踪的丁家干,还有更早失踪的老会计,他们是不是和崔老鳖
一样,喂了水老鼠了呢?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我觉得,植物园里这股邪恶的力量,
渐渐有了眉目,这就是,以崔园长和老杨为轴心的偷盗集团,他们控制了植物园,
也控制了生杀大权,对于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或者有碍于他们行为的人,就拿去喂
水老鼠。我感到腿在抽搐,心也跟着抽搐起来,如果他们知道我知道一切,我也会
成为水老鼠的美味的。还有张会计,她难道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也许真的什么都不
懂吧。她把书翻过去一页,轻轻的。她低敛着眉眼,认真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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