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一年多来他上门的规律并不固定，有时频繁得一周三次，有时仨月不见人影。
慢慢地我总结出：只要找到一份工作，有了收入，他就会来得比较积极；如果失
业了，他只能放弃这种收费颇高的宁静享受。由此判断，他并没有一份稳定的高
收入工作，也没有家里固定给的零花钱。

    每次进门时他都衣着整洁，应该是仔细收拾过。有时全身名牌，有时明显是
地摊上的便宜货，我猜他家应该属于中等收入阶层。他努力装出精神抖擞的状态，
但看上去却是很累很累，掩饰不住的神情疲倦。简单和我打过招呼后他不再和我
说话，躺下就睡。观察着他自然的睡姿和安详的睡相，如果猜得没错，我这里可
能是他唯一可以放心安睡的地方。奇怪，温暖的家里难道没有一张舒适的床能让
他安逸地睡上一觉吗？我无从考证，因为他拒绝回答我所有的问题，也从不主动
和我说起家庭或者父母，甚至从未和我说过生活点滴。

    以我职业的敏感，我知道他心里藏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在他还没有睡够以
前，我只能耐心地等待，一天又一天，等待有一天他会敞开心扉，告诉我一段年
轻的生命中曲折动人的故事，或许关乎家庭，或许关乎爱情，或许关乎金钱。现
在一切对于我还是谜，不能急躁，只能耐心等待。

    我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快一个小时了，小伙子应该醒了。果然长长的睫毛
动了动，修长的四肢也慢慢轻轻舒展着，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大人跟前悄悄醒
来。

    “钟医生，时间快到了，对吗？”优雅的声音从坚毅的嘴唇里缓缓吐了出来，
眼睛却还没张开。他富于磁性的声音很有教养，知书达理，礼貌文静，我猜他的
家庭教育应该不错。

    “汪子童，今天睡好了吗？”我亲切地问着他。

    他终于睁开惺忪的眼睛，轻松地对我微笑着，进门时的疲惫在睡了一个短觉
后似乎得到了缓解。洁白整齐的牙齿和富有亲和力的微笑让我更加坚信他的家庭
环境和所受教育的良好。

    “钟医生，桌上的玫瑰花是你男朋友送的吧？”

    这也是他的老毛病，用问题回答问题，从不正面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已经
习惯他独特的风格了，我微笑着说：“你喜欢玫瑰吗？”

    “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男人送花给她们呢？难道一束几十元钱的植物已
经完全代表永恒的爱情了吗？”他假装很世故地嘲弄着我，这也是他努力表现成
熟的一种简单方式，似乎一切都为了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年龄。

    “鲜花可以代表很多美好的愿望和祝福，也表达了人类丰富的感情，比如爱
情、友情、亲情。大家都喜欢美好的事物，也喜欢通过美好的事物抒发美好的感
情。你呢，送过鲜花给女孩子吗？”

    我以为这个敏感的问题他一定和往常一般坚决回避，不予回答，谁知他竟然
爽快地自嘲着说: “送过，最傻的是有一段时间天天都送，每次都是九朵，全是
昂贵的‘红衣主教’，点缀着许许多多的白色满天星。你知道吗？那是最美的一
种红玫瑰，从昆明空运来的。真傻，就为了看到那个高傲女孩灿烂的笑容。那时
我很穷，为了省下钱买花，我连续三个星期吃馒头夹咸菜。”

    我很意外他的爽快答案，而且是认识他以后说话最多的一次了。为了鼓励他
继续说下去，我没有打断他，而是微笑着凝视他的眼睛，真诚地聆听着，期待更
多的惊奇。或许一年多的耐心等待真的换来了一个压抑的男孩子发自内心的倾诉。

    可惜他没有继续自己浪漫的爱情故事，身体还躺在咨询椅上，眼睛呆呆地盯
着办公桌上的红玫瑰，复杂的表情让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沉默持续了一分钟，
他还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静悄悄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我只能继续下去：
“真的很浪漫，你为了看到一个女孩子的灿烂笑容，天天给她送九朵最美丽的玫
瑰，自己却在饿肚子。应该是上学时候的事情吧？那时你多大了？后来呢？”

    他没有回答，却突兀地问我：“钟医生，如果喜欢上年龄比我大的女人，算
是恋母情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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