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节

    她慢慢蹲了下来，双手轻轻捧起男人的脸。男人似乎想扭头或者抵抗，但是
终于勇敢地抬头迎接她温柔的目光。面对面时她突然畏惧了，那双黑黑的眼睛，
透着模糊的幼稚和清澈。不对，伪装勇敢的眼睛深处还有一缕压抑的矛盾和痛苦。
羞耻的她在一身冷汗中惊醒了，他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在自己跟前不过是一
个没有污点的大孩子……

    女人所有的勇气在男孩闪烁的目光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羞愧极了，四
肢颤抖着，悲伤和绝望又附回刚刚温暖的体内。她知道自己刚才丧失了理智，没
有人能替代心里的影子，更不会是他。汪子童太年轻了，有着美好的未来和阳光
般的前途，还有更灿烂的爱情在等着他。

    男孩懊恼了，似乎不愿意看见她的清醒，一把握住她恢复冰凉的手，坚定的
眼睛在默默鼓励她投入自己的怀抱。

    惶恐不安的女人已经丧失了勇气，她拼命挣脱男孩有力的手，转头快速跑开
了。没有人看见这个沿着河边奔跑逃窜的女人脸上流满晶莹的泪花。

    女人狂奔的背影远远消失在视线里，独自留下的汪子童懊恼不堪。他狠命拽
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跪在草地上放声大哭。蜷缩的身体那般无助，歇斯底里的
哭声似乎在痛恨自己的软弱和矛盾，也在痛恨自己如戏的人生。

    李书扬自然了解自己的独生女儿——一个被宠坏的姑娘，一个永远长不大的
小公主。娇生惯养就不必说了，还有一大堆坏毛病，比如任性、懒惰、爱使小性
子、大大咧咧、没有责任心、乱花钱等等。所有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都让
既当爹、又当妈的李书扬局长操透了心。特别是大学期间无疾而终的一段初恋，
更是让女儿变得反复无常，喜怒哀乐说变就变，常常让不太了解女人心事的李局
长头疼不已却无可奈何。

    不苟言笑的李书扬早就表了态，坚决反对女儿在上大学期间谈恋爱，那不就
等于不懂事的小孩子瞎胡闹嘛。所以从小到大，女儿生活上的很多事情只和她妈
妈说，当爸爸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自从妻子去世后，父女俩既是相依为命，却又
相对无言。特别是最近，女儿下班后基本不回家，非要游荡到老爸上床睡觉后才
偷偷潜归。李书扬感觉女儿有事瞒着自己，可惜妻子不在了，看来只有亲自出马，
于是决定找个机会好好和女儿谈谈。

    意义深远的谈话还没安排，我行我素的李小蔓没打招呼就把新男朋友带回家
了。突然袭击让丝毫没有准备的李书扬措手不及，只能就着冰箱里的存货吃了一
顿简单的便饭。还是余大智自告奋勇下的厨房，手艺不错，色香味俱全，至少比
李局长胡乱拼凑的伙食强。

    带着见面礼去的余大智为了这次上门做足了其他功课，不仅在厨艺上露了一
手，而且和李书扬局长也相谈甚欢，从经济到政治，从历史到未来，从家庭到社
会，从宏观到微观，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侃侃而谈。饭桌上漂亮的李小蔓反倒成
了多余的，东一筷子西一筷子闷闷不乐地吃着东西，其实不是插不上嘴，只是心
里在怀疑自己这么仓促把余大智带回家究竟对不对。

    她摇摇摆摆中打退堂鼓了，毕竟自己并不爱余大智。大学花前月下的甜蜜时
光浮现在脑海里，那才是发自内心的爱。但是现实的痛苦也历历在目，汪子童已
经变了，甚至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最终两个因素让她坚定自己没错，第一是爸
爸和余大智已经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第二是她幻想到汪子童看见自
己和余大智走进婚姻殿堂时眼里喷出的后悔和嫉妒。

    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和幻想，天真的李小蔓决定把这场模糊仓促的爱情游戏
进行到底。尽管自己现在并没有爱上余大智，但是在他爱自己的前提下一切都会
慢慢好起来的。爸爸妈妈不也是先结婚再恋爱的吗？后来他们的感情不也是举案
齐眉、相敬如宾吗？李小蔓对自己充满信心，将来漫长的岁月里一定能培育出对
这个男人的爱，一定会培育出第二次更坚贞不渝的感情，至少她能证明没有汪子
童自己也能快乐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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