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话题太过敏感
放下电话,我累得直喘粗气。李爱嘉赶紧送上一杯啤酒,我仰脖喝了,她又
倒了一杯,我又喝了。李爱嘉摇着头道:" 西班牙恐怖爆炸,把你们家人都炸死
了,你们家真有传奇色彩。"
" 是我四弟的前妻,不是我们家人。过来!" 我没好气地点手把服务员叫来,
将饭钱结了,然后告诉李爱嘉,我有急事,得赶紧走。
李爱嘉颇为理解:" 你快走吧,作家的生活就是跟我们一般人不一样啊!"
走出饭馆,我在自己的大腿上使劲捏了一把,这是真的?拉登这个混蛋,你
搞恐怖袭击就搞你的吧,怎么把我也害了?你把豆豆他妈炸死了,搞不好豆豆就
要在我家住下去了。真要是那样的话,我的生活、我的创作、我的社会理念竟全
让拉登给毁了。这事要是说出去,谁能信呢?大家肯定都得认为我在吹牛。路上
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也是大吃一惊:" 拉登怎么能把豆豆他妈也炸死呢?
" 我冷笑不已。应该在拉登采取行动通知他一声:车上有我们家的人,炸下趟吧。
可惜,我没有拉登的电话号码,也没地方找去。
大约两点钟的时候,我赶到了拘留所,这事必须得告诉方智,不说不行啊!
我又和方智见面了,这是五天来我们兄弟第三次见面,比平时频繁多了。
这次会面很正规,我们俩被一道玻璃墙隔着,每人手中拿着一个话筒。这情
景立刻让我想起可视电话,早晚有那么一天,大家都这样联系。方智还以为我这
个做哥哥的是不放心他呢,上来就话痨似的说起来没完:" 三哥,我在这儿不错,
有吃有喝,住房条件也还可以,你别担心。另外他们给我指定了一个律师,上午
见过了,人挺好的。律师说,那娘俩是闯红灯的,我的责任不大。其实当时我是
吓坏了,根本没看见路口的交通标志。可人家终归是死了,要是能判上一两年我
就多陪点儿钱,心里塌实……"
我听他唠叨了十分钟,最后不得不打断方智的话:" 你先别说了,我告诉你
一件事。我给豆豆他妈打电话了。" 方智一听这话,眼珠子立刻穿透玻璃墙,在
我脸上狠狠击打着。我不容他说话:" 先听我说完,他妈也是豆豆的监护人,这
事不告诉人家是不合法的,也说不过去。哎!要说豆豆他妈也不算是没有良心,
人家立刻就要回北京。"
" 是不是已经回来啦?" 方智站了起来,指着玻璃道:" 她要是把豆豆带走,
我跟你没完。"
" 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我也喊了起来,周围人直瞪我们,远处的警察也
一个劲地向这边儿张望。我不得不压低声调道:" 她是想回来,可现在回不来了,
出事了。她在去马德里的路上,让拉登给害了。"
方智轻蔑地看着我,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三哥,你是不是写小说写得找不
着北了?跑到拘留所里编故事来了!要不,你找个心理医生吧,让人家给你调理
调理。不贵,一小时才几十块钱。"
" 我没病!我脑子比你清楚。" 真是令人气愤,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方智竟
然仰望着天花板笑了一下,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看他笑,居然是笑话他哥哥脑子
有问题。我怒道:" 是真的,你媳妇得风湿病了,去比利牛斯山区疗养,就是晒
太阳。她想从马德里直接回北京,是坐火车去的。拉登的伙计在火车上装了炸药,
一口气炸了两辆火车,死了好几百人呢。豆豆他妈和意大利老色鬼全死了,是你
丈母娘亲口告诉我的,她还把豆豆带西班牙去呢,让我给回了。你——你听明白
了没有,你说话呀你?"
方智的表情随着我的叙述逐渐变化着,他先是不以为然,之后是聆听,再之
后是错愕,最后竟然是愤怒,他拍着桌子骂道:" 拉登这狗东西,我招他惹他了?
他炸美国人去呀,怎么把我媳妇也炸死了?孙子……"
我看见玻璃那边的警察冲方智喊了一句什么,方智瞪眼嚷道:" 我媳妇让拉
登害了,你管得着吗你?" 警察又说了句什么,方智骂道:" 你才疯了呢?" 这
回警察不干了,他恼怒地冲过来,抢下话筒,撅着方智的胳膊就把他押走了。
我也急了,当下向拘留所当局发出了严正抗议。接待处的警察听我吹嘘说自
己是中国作协会会员,是" 当代知名的小说家" ,态度总算缓和了一些。但他依
然不肯承认错误:" 您的心情我理解,可您总不能拿拉登说事吧?"
" 骗你我是你孙子。" 我大声发誓,然后让他给豆豆他姥姥打电话,再给西
班牙大使馆打电话。警察还真负责任,立刻就拨通了电话,真打过去了。等他把
电话放下,竟拍着自己的胸脯道:" 我的天,我的天呀!我都和拉登有关系了,
这家伙简直是无处不在呀?"
警察还算明白事理,由于话题太过敏感,他们决定让我和方智在会议室单独
见面。去会议室时,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或者说是疑惑,方智提起前妻时永远
是不共戴天的,可今天却一口一个" 我媳妇" ,这是为什么?
走进会议室,方智正趴在桌子上哭呢。警察出去了,临走时还无可奈何地摇
了摇脑袋。我站在方智身边,也有点儿不知所措,这小子哭得真伤心,我老婆死
了我会不会这么哭啊?十分钟后,方智的悲痛终于告一段落了,饿扶着他的肩膀
道:" 你,你不是一直恨她不死吗?"
" 我媳妇,妈的,我媳妇……" 方智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我虽然是作家,但我却不是个情感上特别敏锐的人。大多情况下我只对自己
的感受有兴趣,有时我甚至认为其他人都是行尸走肉,是没有感情的动物。我当
然知道那是错的,但一直顽固地这么认为着。如今方智的难过让我慌张无措,让
我摸不着头脑。
几分钟后,我恨着心道:" 人已经死了,哭有什么用?你又找不着拉登,还
是干点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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