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九六五年冬，临近期末考试的吉县中学接到了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吉县县
委、县人委根据近几年来洪水淹没县城，人民生命财产遭受巨大损失的情况（一九
六二年遭遇百年一遇的特大洪灾，水位高达51。62米，而县城的海拔只有47米，几
乎整个县城全被淹没！），决定修筑围洪堤抵御洪水对县城的肆虐。围洪堤从县城
南门开始，沿着靠恩江和赣江的古城墙顺流而下，经过县粮食局，穿过城北新建的
农机厂，最后在县城最北边的县林业局折转往东，一直延伸到大东山脚下，连绵数
公里。这次修堤全部是义务劳动，机关、学校、工厂、商店、企事业单位以及文峰
人民公社都安排了地段。吉县中学决定停课一周突击完成任务。临近期末考试的关
键时刻停课，对毕业班的学生来说不啻是一个严峻考验。初三（4 ）班团支部书记
兼班长张伟分别主持召开了团支部大会和全班同学大会，动员每位共青团员和全体
同学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以饱满的政治热情和冲天的革命干劲投身到修筑围洪堤的
义务劳动中去，在艰苦的劳动中锻炼和考验自己。他特别指出，这次既要积极参加
义务劳动，又不能放松各门功课的复习，决不能重蹈覆辙，考出期中考试这种丢人
的成绩！他强调，我们一定要做到劳动学习两不误，以优异的成绩向党汇报！张伟
热情洋溢的动员讲话产生了很大的反响，同学们纷纷向团支部表决心，尤其是共青
团员和争取入团的积极分子，更是人人摩拳擦掌暗下决心，争取在这次义务劳动和
期末考试中接受组织的考验。

　　吉县中学的地段安排在县林业局到大东山山脚下那段长堤的中间。这里人山人
海，工地上车水马龙，数面红旗猎猎作响，人们挑着簸箕你追我赶。工地上的广播
喇叭不断地播送着催人奋进的革命歌曲和战地新闻：文峰公社文水大队的进度最快，
堤坝高度已经达到五米，土方任务过半！县农机厂的工人老大哥学雷锋发扬风格，
将机关保育院那段烂泥地段换给了自己，把好地段让给了体力弱的阿姨们------

　　吉县中学初三（4 ）班的中学生们在班主任马文华老师率领下，个个生龙活虎，
干得热火朝天。钟山等几位个子大一些的同学专门挖土，霍萍、罗素芳、赵小燕、
刘娇花这些女同学们专管上土，其余男同学都挑土。挑土的男同学们都脚底生风，
你追我赶，弄得女同学们身边一下子就搁下一长串空簸箕。她们个个红扑扑的脸蛋
上挂满了汗珠，气喘吁吁地还是忙不过来，挑土的人利用等上土的空隙儿可以歇歇
气了。不知怎么回事，肖扑田的空簸箕总是排在最后面，闲着没事的他就用土坯丢
丢这个，扔扔那个，要不，就装模作样走到累得满头大汗的女同学们跟前：“瞧瞧，
瞧瞧，你们是不是在学戴老师打太极拳呀（教地理的戴老师年逾花甲，每天清晨都
会在教导处大楼门厅前面的那棵大树下慢悠悠地打太极拳）？动作这么慢，让我们
感冒了你们可要负责哦！”女同学们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个个气得大眼瞪小眼，恨
不得生吃活剥了这家伙！

　　下午，刘娇花的妈妈到学校找马老师请假，说她肚子痛来不了。

　　马老师根据上午的情况，跟张伟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抽出几位男同学上土，
把力量调整一下。

　　李华挑了一个上午的土，双腿感到又酸又胀，肩膀上也磨起了血泡。听说要调
整几个人去上土，有几位同学争着报名，尽管马老师反复强调个子小的同学优先，
但李华还是坚持不去报名，他暗暗地要求自己坚持下去，在关键的时候要像雷锋叔
叔那样，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他把坚持挑土当作一次意志上的磨练。
他对自己说，坚持，坚持下去就是胜利！遇到困难就退缩，这是一种懦夫的表现。
肖朴田早己欢天喜地拿起了铁锨，率先给李华的簸箕装上了土，当扁担重新压在肩
膀上的一刹那，他感到了一阵阵火辣辣般的疼痛——大概是肩膀上的血泡破了！李
华默不作声顽强地直起身来，他想，别的同学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义无反顾地挑起
簸箕跟上了其他同学。坚持几个来回之后，肩膀上的痛感居然减轻了许多，大抵是
痛得麻木不仁了吧！李华顾不了许多，机械地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地向越来越高的堤
坝上攀登。他向周围看了看，同学们也个个默不作声，挑着担子款款地走着，全然
没有了上午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儿。

　　一天下来，中学生们个个精疲力尽，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了寝室，把工具往走
廊上一扔，和着衣服躺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了。晚餐的时间到了，工友老黄催命似的
敲着钟，大伙懒洋洋有些不情愿似地拿着饭盒朝食堂走去。

　　晚上，班里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小结会，马老师简单地说了一下白天的劳动情况，
对同学们的积极表现给予了肯定，要求大家振作精神，向工人叔叔和农民伯伯学习，
发扬吃苦耐劳的革命精神，善始善终搞好这几天的劳动，圆满完成校党支部下达的
光荣任务。对钟山、李华等几位在劳动中表现突出的同学给予了口头表扬，同时，
不点名地批评了那位怕苦怕累的逃跑主义者。

　　散会后，教室里空荡荡的。

　　李华没有走，他心里有个小九九：无论再苦再累，复习功课决不能放松！此前，
他还专门制订了这几天复习功课的学习计划，规定了自己每天必须完成的学习任务。

　　前一段时间，为了使自己的学习打破僵局，他把苗老师的教诲，吴才顺的谈话
认认真真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滤，又虚心向张伟请教，张伟也热情地将自己的一些学
习体会与李华进行了交流。他还死皮赖脸地央求“数学王子”郭祖康传授学习“秘
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郭祖康经不住李华三番五次的软缠硬磨，敷衍塞责轻
描淡写地介绍了自己的一些学习方法，反复声明这些方法仅供参考，他本人有用别
人不一定灵验。李华就像一只采花的蜜蜂博采众家，把收集到的学习方法像牛吃草
一样反刍一番，细细品味，逐条梳理，完善，试验，逐步形成了一套系统的、适合
自己的学习方法。经过一番不懈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语文段老师第一次给他的作
文打了85分！甚至还把他的这篇作文作为范文在课堂上绘声绘色地进行宣读。他第
一次听说自己的作文得了85分，竟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抖。不过，他的头脑还是清
醒的：一个85分并不能说明什么，不排除存在一定的偶然性，“宝剑锋从磨砺出，
梅花香自苦寒来”，学习是来不得半点虚伪的，非经过长期艰苦的努力不可！古人
云：“学海无边苦作舟，书山有路勤为径”，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他翻开了学习计划。

　　今天是复习物理。

　　这天晚上，初三（4 ）班教室的灯一直亮到老黄打熄灯就寝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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