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幕渐渐降临。
大池塘里的蛙们欢快地抖动着身上的水珠儿,开始了它们快乐的夜生活。这边
“侉——,侉——,侉——”,那边“唧——,唧——,唧——”,一会儿又满池
塘响起了一片“啯啯啯啯,啯啯啯啯”的声音,这五花八门的叫声掺和在一起,此
起彼伏,汇合成一支特有的水上交响乐。
初中三年级四个教室都亮着灯。明亮的灯光下有人在激烈的争论,有人在高声
地喧哗,不时有笑声、嘻骂声从教室里传了出来。初三(4 )班教室上面的木楼板
被弄得隆隆响,不知上面的初三(2 )班又有什么集体活动。停课以后,这座吉县
最高的学府成了吉县文化大革命的策源地,来这里串联、看大字报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人有机关干部,厂矿工人,中小学学生,也有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民公社社员,
各种消息和传闻从这里源源不断地传遍吉县四面八方。全县的机关、厂矿、学校、
农村人民公社都行动起来了,文化大革命在吉县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正以星火燎原之
势漫延开来。
教室里懒懒散散地坐着一些中学生。
霍萍、罗素芳和赵小燕等几位女同学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议论着什么,
“咯咯”的笑声不时从她们那里传过来。
钟山靠在桌子上打瞌睡,几只蚊子不厌其烦地向他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他两只像小蒲扇一般的大巴掌左搧右赶,它们却总是挥之不去,锲而不舍地围着他
的脑袋团团转,大有不从他身上饱餐一顿誓不罢休的气概,这令人厌烦的“嗡嗡嗡
嗡”叫声把他的睡意赶得无影无踪,于是,他干脆坐起来跟它们睹气,两只眼睛睁
得圆圆的,瞅准机会,两扇小蒲扇狠狠地一合,巴掌心里便有了一只或两只被打扁
了的蚊子,这时,他脸上便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周斌和肖朴田的位子都空着。
郭祖康的位子也是空的,同学们又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他了,此君似乎已从地
球上消失。
李华是教室里面几个仍在坚持复习功课的学生之一。尽管班会上马老师反复强
调政治运动问题,但马老师也没有说不准复习功课呀!班里硬是有这么几个“顽固
不化”的人,对手中的书本恋恋不舍,时不时要翻开书本,或复习复习功课,或做
做作业,似乎这样才能感到心里踏实一些。
李华从抽屉里取出平面几何课本。第八章“直角三角形的解法、勾股定理的推
广”,以及第九章“正多边形、园的周长和面积”都还没有上。前一段时间,他已
经把第八章自学完,今天准备学习第九章了。他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自学能力,第八
章的三角函数他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把概念弄清楚了,为了便于记忆,他还把300 、
450 和600 这几个特殊角的三角函数都抄在了英语单词本上,用记英语单词的循环
记忆法反复背,很快就记得牢牢的,做起习题来呼之欲出,得心应手。
“啧啧啧啧,你真行,你真有定力啊,你看看,大伙都在忙着搞运动闹革命呢,
你还在‘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呀?马老师在班会上所作的动员报告
你都忘记了么?你冒看见咯些‘学术权威’批的批,斗的斗,你还想步他们的的后
尘走白专道路?叫我怎么说你呢,你这个书呆子,你真个以为还有毕业考试和升学
考试呀?做梦去吧!你也不想想看,现在连课都冒上了,还会有考试么?你呀你呀,
太书呆子气啦,真个是郭祖康二世!”
肖朴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李华身边,阴阳怪气地对他冷嘲热讽了一番。
周斌掖了一卷粉、黄、绿等各种颜色的传单和几个同学匆匆忙忙走进教室,刘
娇花也像一只尾巴一样跟在他的后面。他睥了李华一眼,眼睛里露出不屑一顾的光,
径直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跟在他后面的那几位立即围拢了过去,他们中间有人喊肖
朴田。
“忘了告诉你,吴才顺的黑帮老子昨天被县文化馆的革命战友们彻底斗倒斗垮
了,并且把他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了!”肖朴田得意洋洋的
说完,一跑一颠地往周斌那儿去了。
李华心里一沉:吴伯伯又被批斗了?
他想,才顺心里一定是很难过的,他很担心吴伯伯,也担心才顺,担心他们这
苦难的一家子。
他再也没有心思温习功课了,他不放心才顺。
女炊事员一脸惊诧,这个时候还有谁敢上他们家的门啊?门口分明站着一位满
脸稚气,衣着朴素的伢崽!她心里既感动又有些忐忑不安。
“是小李子来啦?”躺在床上的邬鸣听见响声,挣扎着想坐起来。
李华三脚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伯伯别动!伯伯别动!”
吴才顺噙着泪水,默默地站在一边。
李华心里一阵酸楚:“伯伯,不要紧吧?”
吴才顺伤心地告诉李华,文化馆的造反派在批斗老馆长的时候又把他父亲拉去
陪斗,逼他父亲交待跟老馆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老馆长凭什么把他这个从未
上过正规学校的“泥脚子”弄到馆里来?倔强的邬鸣愤怒地驳斥了这伙人的诬蔑,
郑重声明自己进馆之前根本就不认识老馆长,老馆长是根据自己有一技之长向主管
部门推荐,经县劳动人事部门审批以后才得以进来的。自己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身正不怕影歪,经得起任何检验!馆里那几个虽有文凭但只有“半桶水”的人,早
就妒嫉邬鸣的才华,不甘心被一个不起眼的“泥脚子”边缘化,邬鸣一提到“一技
之长”,正击中了这些不学无术之辈的要害,他们恼羞成怒,说邬鸣态度恶劣,极
不老实,于是大出打手,一连打断了三根锄头把,可怜邬鸣被打得当场昏死过去,
奄奄一息,是被人抬回家来的。
李华忍不住“哇”地一声伤心地哭了起来。
运动开展以来,他只听说过揪斗黑帮时有人挨了打,却未曾亲眼目睹眼前这悲
惨的一幕!
邬鸣忍着全身的剧痛硬要坐起来,女炊事员拗不过他,只好找来一床旧被褥垫
在了他的背后,用一把蒲扇不断地帮他驱赶着蚊子。
“孩子,”邬鸣双目如炬,“他们这种违背党的一贯政策的做法,这种以残害
别人为乐的嘴脸,足以证明他们是一伙不学无术的法西斯暴徒!一伙很值得怀疑的
奸人------”
“你的声音轻点好不好?还嫌冒整够啊?”
女炊事员急得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小得像只蚊子叫。
“怕什么,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要顽强地奋斗下去!天有百日阴,终有一日晴。
从这十多年的经历中,我悟出了这样一个道理:共产党就是共产党!人民就是人民!
冒牌货迟早要现原形的,别看他们暂时不可一世!”
邬鸣越说越激愤,说着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吴才顺慌忙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捶
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继续说道:
“现在最让我揪心的是你们的学习!眼看这个学期都快要结束了,学校还乱成
一团,领导不管事,老师不教书,学生不上课。你们是初中毕业生了,还有两场重
要的考试在等着你们呢!看这个形势的发展呀,说不定这学期就会这么结束,这两
场考试也都会泡汤!中学时代是人一生中的‘黄金时代’,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
时候,真可谓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哪!荀子曰:‘学不可以已’,无
论发生什么事情,学习是你们学生最大的事,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千万不可荒废啊!”
多好的长辈,自己身处厄运,却还在掂记着我们的学习!
李华欣慰地告诉伯伯,自己一刻也没有放弃过学习,没有步周斌们的后尘,把
时间花在写大字报、搞大辩论这些永远也纠缠不清事情上。他根据往年的规律,为
了迎接两场考试还专门编排了一个学习进度表,认认真真地严格按照进度要求复习
功课------,听了邬伯伯刚才的分析,李华心里也不禁打起鼓来:是呀,看目前学
校这种状况,考不考试很渺茫啊。
“你呀你呀,就是一个转不过弯来的死脑筋。都啥时候了,还谈什么学习、考
试,屋里连饭都快冒吃了你倒不操心。你这个月开始停发工资了,我这个临时工也
被辞退了,每天打开门的开支从哪里来?一角三分八厘钱一斤的米,冒票子是籴不
到的!还有菜呢,更不要说油、盐、酱、醋、柴,就是这两分钱一盒的火柴冒钱也
是买不回来的,哪样少得了钱啊------”女炊事员伤心地打断了丈夫的话。
她说到了一十分现实的问题。
屋子里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邬鸣握紧拳头在床板上猛地砸了一下:
“天无绝人之路,这里没有咱们的活路,我们回乡下老家去!回到家里去参加
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你我都是壮劳力,我就不信凭你我这两双手养不活我们这
家人!”
“你现在这个样子------”
“这你就差矣,你不晓得我们屋里那几个打师治跌打损伤的草药,比县人民医
院的西药还管用得多么?到了屋里请这几位打师推拿推拿,吃几副草药,我很快就
会恢复,误不了我这个正劳力拿十个工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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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的谈话,在两个小伙伴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约而同地
萦绕在他们的脑子里。他们真怕有这么一天,他们极不情愿往那个方面去想,可残
酷的现实又迫使他们不得不去思考、去面对。看来,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是越来
越少了,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们,缠得两人都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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