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第三章一纸遗书(5)
" 没有了妈妈,要艺术有什么用?"
" 傻丫头,只有艺术才是永恒的。把琴弹起来,到音乐中去寻找亲人吧……
"
扎西梅朵顺从地让老师领到钢琴前坐好。老师刚把自己作的曲子在她面前铺
开,纳昌先生也进来了。大家只用目光问了好,纳昌先生便默默走到他与夫人惯
常坐的沙发前坐下。
这些日子,父女俩很少照面,扎西梅朵发现父亲除了颓唐和懒洋洋的神气更
加浓重外,倒也没有什么变化。
纳昌先生坐下后,懒洋洋地掏出一只镶金的绿玉鼻烟壶,吸起鼻烟来。
过去,别说这种呛人的鼻烟,就是香喷喷的英国咖啡烟,纳昌先生也绝不抽,
因为夫人不喜欢闻,不喜欢弄得满屋烟雾腾腾的。过去这种时候,纳昌先生总是
一边听女儿弹琴,一边与夫人海阔天空地闲扯……
看见父亲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扎西梅朵又垂下了双手,对着钢琴发愣了。在
老师轻轻催促后,她才慢慢举起手来。她先在高音部试了音,但那尖锐的音响好
像刺到了她的心上,就急忙踩住踏板,止住音响,然后又用左手试了个低音,当
那低沉颤抖的余音响起来时,她的心也跟着颤抖了,顿时失去了力量。她垂下眼
睛,对辛各说:
" 不成,老师。一点儿也不成……"
辛各不像以往那样,每当扎西梅朵弹不下去时总要说" 再来一次" ,而是默
默地从后面走过来。扎西梅朵让出位置,走到父亲身旁,坐到母亲常坐的位置上。
音乐升起来了,打破了一月之久死一般的沉静,它立即冲出了扎西梅朵的心
房,当第一个和声将她的心弦猛地扣了一下之后,她便觉得自己随着冉冉上升的
乐声飘浮起来,离开了沙发,离开了这座房子。她觉得自己到了老师经常指给她
的那个浩瀚、永恒的世界。那里,没有生的欢乐,也没有死的哀伤,一切都是静
止的、永恒的……扎西梅朵立即就认出来,这是母亲去的那个世界。仔细一看,
母亲果然在那儿,还是那件浅蓝色毛衣,还是那么亲切的微笑……她就要呼喊出
来:妈妈!您在干什么?妈妈……
然而就在这时,音乐停顿了一下,它再响起时,已经变成了居高临下的闷雷,
又沉重,又惊人。扎西梅朵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毫无觉察地淌着眼泪。父亲还坐
在身旁,她正要对父亲说:" 我看见她了,爸爸!我看见了妈妈……" 可是一转
身,看见父亲正懒洋洋地往拇指盖上磕着鼻烟末,她的心弦一下就停止了颤动。
她赶紧把视线避开那枚精巧的鼻烟壶,又专心到音乐里去了。……
还是像沉重的闷雷,扎西梅朵不再能像刚才那样,把自己的心灵寄托到音乐
之中了,倒好像总是小心翼翼地躲着它,却又总是躲不开,总是被它压抑着。她
感到慌乱、紧张。当她把视线转向老师时,才发现辛各也沉浸在同样的心境中,
他脸色苍白,眼光飘浮不定,好像寻不到落点。
扎西梅朵惊愕地要跳起来,要向老师喊" 别弹了" !
正好这时,父亲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打了个呵欠,对扎西梅朵说:
" 也别搞得太晚了,小梅朵,你明天还得上学。"
" 可我近来一直没有去学校……" 扎西梅朵也站起来说,担心父亲会责备自
己。纳昌先生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并不说话,就准备往外走。
" 爸爸,我不再上学了。" 扎西梅朵请求道。
" 好,好吧,你们玩吧……"
扎西梅朵并没有从父亲的默许中得到欢喜。父亲刚一出去,她便忘却了此事。
她走到钢琴前,仍带着刚才的惊异问:
" 老师,你刚才弹的什么呀?"
" 还是那个,给你母亲的……"
" 前面的我能体会,可后面的为什么叫人提心吊胆的?"
" 呵,呵,是你想到别处去了,准是受了悲哀的影响。"
" 不!老师,明明是一种深深的担忧。"
辛各沉默了。他知道扎西梅朵说得对,是担忧,而不是哀伤。
开始,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觉得不可思议,他越是驱逐这种情绪,越是被它
所笼罩。他原想用平静的怀念来医治扎西梅朵的哀伤,可是,另一种情绪却在曲
子里占了上风。
" 为什么?为什么?" 他这么自问,被怀疑折磨着。可是,当他看到刚才父
女俩告别的那一幕时,对自己的预感不再怀疑了,并且清楚地知道这种担忧是什
么,会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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