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低下头,剥笋一样一点点剥净下身,刚在床上仰面躺下,就感觉到医生的手
(确切一点是塑胶手套)碰了碰我的腿,用一种接近命令的口气道:“张开!”我
照做了。“屈膝!”我也立马服从了。但也许张开得还不够,女军医又在我两腿的
膝盖处压了压。女军医开始在我的下面捏捏摸摸,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决不温柔
……最后,她的手指终于搜索到了我小小的出口处,并在那儿停留住了,“石玉,
你这出口处太小,我没办法用鸭嘴钳子撑开看看里面的情况。但我得用手指进去摸
一摸,检查一下,这会有些痛,你得配合一下。”
“唔,好的。”我说,感觉到她的手指又滑移至我的敏感部位,忙有些紧张地
闭上眼。
折腾了大约五六分钟后,她才终于检查完毕。
而我,则已是大汗淋漓,仿佛虚脱了一般。强忍着下体的疼痛,我穿好衣服一
拐一拐地走回外间,发觉女军医已经坐在桌前,正往我的病历卡上写字。
“闭锁,阴道闭锁的一种。”她说,定睛望着我,又道,“如果再具体一点,
则应该叫‘阴道横隔’。一般来说,‘横隔’大多位于阴道上端,中央或一侧有小
孔,经血可由小孔排出。所以,如果不作妇科检查,人们通常察觉不到,也不影响
婚后的夫妻生活。但你的‘横隔’位置特别低,而且又很厚,几乎将整个‘门’都
关死了。虽然这不影响你的经血流出,但要想过婚后的夫妻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像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做手术呢?”我迟疑了一下,又忐忑不安
地问。
“手术当然可以做。问题是效果很难说。主要是我们还搞不清你这种‘横隔’
生成的具体原因。我手头几年前有一个和你差不多一模一样的病例,手术过后半年
多,很快又长合了,再做还是这样。但大约因为一直有经血流淌的缘故,那儿也不
至于全部封住,总还留有一个小小的出口。我们曾考虑过将口子开得更大一些,切
除的部分更多一些,但这又有风险:因为只要这种赘肉的基础组织存在,你切得再
多,开得再大,仍然还是会长合起来,只是时间会稍许长些罢了;可是,万一它被
切除干净了,再不生长了,那儿又势必会形成一个很大的空洞。空洞,你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吗?所以,姑娘,是不是要做手术,做什么样的手术,这关系到
你的一生,必须慎重,要和你的家人仔细商量……“
我听得呆了,几乎忘却了下体隐隐的疼痛,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竟会走进
这样一个进退失据的死胡同。
“这么说,我这是无药可救的了……”我喃喃自语,眼泪唰地漫涌而出。
女军医见状,忙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巾递给我,劝道:“姑娘,别难过,想开
些。其实,不瞒你说,我姨侄女也有过和你类似的毛病,不过,性质不完全一样,
她是先天的‘无阴道’,俗称‘石女’。大前年进大学前我给她做的手术,术后效
果还不错,现在上海读书,已经有了一个日本男朋友。你要是决定了要做手术的话,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拿出一个最佳的手术方案的。顺便问一问,你现在是工作了
还是在读书?”
“读书。”我说,擦净了泪,止住抽泣。
“哪里读书?”
“上海F 大学。”
“是吗?我姨侄女也是F 大学,今年大三,中文系。你呢?”
“也是大三,历史系。”我如实相告,忍不住也问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尹华。”
“这么说你是尹华的阿姨了?”我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是她小阿姨,她妈是我嫡亲的大姐。怎么,你们也认识?”尹华的小阿姨
也很吃惊,眼神忽然亮亮的,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分外地热情起来。
“不仅认识,还很熟呢。我们一起在学校体操队呆过,她是我们女生中年龄最
小的。”
因为尹华的关系,我们聊了一小会儿,只是碍于外面还有许多病人排着队候诊,
她才不得不站起身和我打招呼告辞。送我到门口时,她又反复叮嘱我做了决定后一
定早些告诉她,同时又有些担忧地摇摇头道:“你还在读书,我也不知道你家的经
济情况,手术费可是很贵的呦。”那语气和神态,让人感觉着俨然已是相识多年的
熟人和朋友了。
然而,当我走出这家医院的大门时,我的抑郁和近乎绝望的心情,并没有因为
搭上这样一个难得的医生关系而变得轻松起来。关于是不是要手术,尹华的小阿姨
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前景看起来一点也容不得乐观……问题是现在又冒出个尹华
来,她虽然为人热情大方,但也说不准会是个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嘴巴把不住门的
人,只要她阿姨跟她说起我的病况,她能熬得住不当做一个极有价值的秘密去和他
人分享吗?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姑姑打开门,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我去南京了。”我说,低下头,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忙弯下身去抱起正向
我欢快地叫个不停的猫咪。
“你去南京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去哪个同学家了呢。”姑姑说,闩好院门,注
意到了我脸上的泪迹,于是又问,“怎么,你哭过?出什么事啦?”
我不吱声,低着头跑进自己的房间,放下怀中的猫咪,一头扑倒在床上,大声
呜咽起来。
“小玉,别哭。告诉我,怎么啦?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姑姑很快跟进房间,
坐到床边,轻抚着我的肩膀,一边劝慰着一边问。
我不答话,只是更大声地哭着。姑姑便又起身走回厅堂间去拿过一块干毛巾塞
给我。
我抓着毛巾,东一把西一把地在眼睛上、脸上胡乱地抹着,方才慢慢地止住了
哭泣。我于是翻转过身,慢慢坐起在床上。
“是吴源欺负你了?”姑姑又问。我紧抿着嘴唇摇摇头。“那你们也没吵架?
他今天可是来找过你好几次,很焦急的样子。”
“他来找过我?什么时候?”我忙问。
“下午和晚上都来过。”
“留话了吗?”
“要你务必给他打个电话。”我于是埋下头,心头一阵绞痛,眼泪止不住又串
串落下来。我说了。终于什么都说了。
只有一节,我和吴源那晚的“昏头”,我后来稍稍作了保留。我说,我早就觉
得下面常常不舒服,肚子疼,这里的妇科医生又都是些男的,所以我才去了南京。
姑姑听了,许久许久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对着窗户发愣。后来,她向我要
过病历卡,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研究了半天,才又还给我。然后,她两眼一眨不眨地
平静地望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满脸皮肉松弛,额角、眼睑下方已生出
清晰可见的老人斑。但她一头的青丝依旧,齐耳的短发纹丝不乱。
忽然,她的嘴角抖动了一下,眼圈一红,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喃喃道:“小玉,
苦命的孩子……”
新学期开始了。
一天上午,我在文科教学楼前遇到尹华。她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纱巾,身穿一件
嫩绿色的棉袄罩衫,罩衫上面点缀着稀稀落落的樱花图案。
她正在一簇冬青树前和一个日本留学生谈论着什么,瞥见我,忙和我打招呼。
“嗨,石玉!寒假过得好吗?”
“好啊。你呢?”
“凑合着吧。除了走亲访友,哪儿也没去,成天待在家里。你们有没有出去旅
游?”
“唔……天太冷了,不想动。”正说着,一个高高大大、上唇留着一溜斯大林
式胡须的美国留学生从教学楼走出来。他一见尹华,便扬起手,走腔走调地高喊:
“哈啰,樱花!”
“哈啰,大布鲁斯!”尹华也朝他笑吟吟地摇摇手,但等他走近跟前,却嗔怪
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樱花,我叫尹华,尹———华,明白吗?”
大布鲁斯一愣,孩子气地眨了一下眼睛,歪一歪头,耸一耸肩,道:“我是说
樱———花呀。”
尹华于是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我看到尹华身后的日本留学生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悄悄说:“我倒
觉得叫‘樱花’更好听,杀哭拉(日语:樱花),和你人一样,多美啊!”
上课铃忽然响了,渐渐围拢在我们身边的一群人一下子作鸟兽散,纷纷拥进教
学楼。
“我也上课去了。”尹华身边的日本小男生有些恋恋不舍地对她说。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个头不算太矮,大约也有一米七出头,只是身体看上去有
些单薄。但和尹华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小巧玲珑的一对。
“你没有课了吗?”尹华对他似乎并不在意,随便摇摇手,扭过脸来问我。
我点点头,说:“我打算去图书馆查资料,你呢?”
尹华正要答话,忽然注意到大布鲁斯还站在一旁,朝我打量着,并没有离去的
意思,便道:“你怎么回事,还不上课去?”
“我没有课。”大布鲁斯说,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向着我,对尹
华道,“我能请你介绍一下———这朵美女吗?”
尹华笑了:“什么这‘朵’美女,应该是这朵校花。”
“我能请教尼(你)的名字吗?”他又说,脸上堆着笑,一副既诚恳又崇拜的
样子,语气也少有地流利起来。我猜想,这句话他大概平时经常练习。
“石玉。”尹华一旁代我答道。
“石———女。”大布鲁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不对,石玉。”尹华一愣,瞟我一眼,连忙纠正他。那一眼胜过许多语言。
我明白:尹华已经完全了解我身体的真相了。
“石———女。”大布鲁斯似乎拗不过来他的大舌头,依然故我地这样叫着,
脸上还有些得意洋洋。
我恨得真想给他一个巴掌,但碍于尹华就在一旁,也不便发作,就暗暗一用力,
猛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对尹华道:“你呢?你去哪里?也去图书馆吗?”
“不,我得先把书包送回宿舍,然后去火车站接我小姨。”尹华说,又补充道,
“她来二军大开会。”
我们于是互道“再见”,挥挥手,朝各自不同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再去理睬
那个大布鲁斯,更没有和他打招呼。
直到将要走过校长办公室门前时,我才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只见他还愣
愣地站在当地,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想来思去,觉得无论如何应该趁尹华小阿姨来上海的这个机会好好登门拜访
一下。再说,在南京时,她不是也曾要我作了决定后早些告诉她的吗?
而要拜访尹华的小阿姨,又怎能不通过尹华的介绍呢?我想,我必须尽快找尹
华谈一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