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拙政园
拙政园始建于大明万历年间,几经易主,最后被墨白的父亲墨贤买下。由于
墨贤为人平淡疏朗,不似其父、叔父热衷于庙堂,所以归乡后,寄情山水。庄园
被翻修时,也受到他的影响,风格旷远明瑟。
园中以水景为主,亭台廊榭多傍水,池中栽有藕莲,荷风四面。纵然天已人
秋,早晚凉爽,但这一池藕莲却未受到多大影响,盛开如昔。
全国分东、中、西三部分。东部空旷,平岗草地,竹林瑟瑟;中部山明水秀,
厅榭典雅,花木繁茂;西部水廊九曲回还,楼台倒影,曲径通幽。水陆并行,粉
墙黛瓦,每一个角落莫不着眼于全局,风采各异。
爽借清风明借月
动观秋水静观山
楚濯衣抬头看着眼前的楹联,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墨白见状,笑道:“这是父亲所题。当初拙政园刚翻修好,父亲非常开怀,
当即就写下这副描联。”
楚濯衣意兴阑珊道:“什么动啊静的,我看不懂!”
墨白与画岚面面相觑,心中都浮想出一句话——语不惊人死不休。
画岚惊叹道:“姑……少奶奶还说看不懂,老爷题词的精华所在一下子就给
您说出来了!动与静的互融正是拙政园之景的特色所在呢。”朝墨白眨一眨水眸,
“少爷果然独具慧眼。”
墨白但笑不语。
三人各怀心思步人正厅“远香堂”。
早有下人通报,不待半盏茶的工夫,从四面八方涌来二三十人。有的年纪稍
大,一身贵妇打扮;有的正值青春妙龄,明媚动人;还有的尚未束发,正值天真
烂漫的孩童之龄。众人见到墨白,喜极而泣。
乖乖。
楚濯衣眼见黑压压的人群,倒退几步,差点吓得遁去——这一家子全是娘子
军,上上下下望去,清一色的胭脂阵容!
除却守大门的老伯和两三个奴仆之外,恐怕是难以找到主事的男子了。
墨白周旋在一堆女人的寒暄中,难以脱身。
画岚以帕试泪,感动地道:“大家终于盼国少爷了。真是……太好了。”
楚濯衣咽一口口水,指指对面,困难地问:“画岚,她们该不会都是……”
画岚凝笑,“是啊,他们都是墨家的亲戚。几位堂夫人膝下无子,又是看着
少爷长大的,感情就如自己的儿子一样亲。”
无论怎么瞅,墨白都像一只落人狼群的小绵羊,可怜啊。
有一位妇人眼尖,发现了楚濯衣,遂好奇道:“子攸(墨白的字),这位姑
娘是哪家的千金?”
墨白一回头,笑着拉过濯衣,刚想介绍,就听内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厢的人纷纷闪开,四个貌美如花的少女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款步走
来。
墨白看到妇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热切地喊:“娘——”
“子攸……”妇人眼泪婆婆,颤巍巍上前拥住他。父子天性,母子连心。多
年不见,任是再矜持的人,也不能不动容——
妇孺们无不潸然泪下。
这……这算哪门子的相见欢?怎么一个个都跟水做的人似的?楚濯衣被她们
哭得心烦意乱,烦躁得直咬指关节。
墨白的娘亲宁氏过了许久才止住泪水,她仔细端详儿子一番,温言道:“好
好,我儿又成熟不少啊。”
墨白沙哑地道:“孩儿没能在膝下尽孝,娘的身体可好?”
宁氏蹙眉,说道:“子攸,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是,男儿志在四方,
岂可拘泥于儿女情长?况且,琴、棋。书、画四个丫头都待在我身边,你表妹又
长年在府中照应,自不必担心。你此次回来,想是圣上体恤咱们多年未见,特准
你归乡探亲?”
墨白心一沉。他素知母亲对自己期望甚高,总盼着有朝一日,他可以重任祖
父当年所担的内阁一职,好洗清魏忠贤及客氏带给墨门的屈辱。谁知,丈夫墨贤
无心人世,偏逢重病,英年早逝,可谓扼腕。
故而宁氏将毕生精力都投注在儿子身上,对他自幼管教甚严。墨白十五岁那
年,便被送到京城的国子监门下求学,石祭酒怜惜墨氏一门孤寡,这才答应下来。
墨白本来就是刻苦之人,终于在八年后一登龙门,扬名天下。
娘亲的心意,做儿子的怎会不知?
如果,母亲知道自己的官职于一夜间连降五级,而且是被贬黜出京,迫不得
已到四方巡案,那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他本不愿说谎,今番却踌躇地吞吐:“我……奉旨巡视江南,微服私访。”
还好皇上当夜下旨,为避免引起地方官员的骚动,并未昭告天下,否则岂不穿帮
了?
楚濯衣望着他,眼中划过一丝讶然,没料到墨白的母亲说话恁地冷淡。儿子
一片孝心,娘亲却不以为然。当然,不是说她说得不对,而是她说的每句话、每
个字都不合常情;她更没料到,墨白会为此说谎。她看得出来,墨白在发慌,甚
至慌得连脖颈都涨红了。那样一个老实人,是什么在逼他说谎,不能诚实面地对
自己?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因为,心会不舒服……
宁氏狐疑地看看儿子,目光缓缓落到他的一袭青衫之上。深吸一口气,她眯
缝着眉眼,淡淡地道:“子攸,你怎会穿得一身青衫?”众所周知,自隋唐以来,
官员根据等级不同,穿着异色服饰,而只有在左降时才会穿青衫便服。
墨白暗惊,责难自己粗心,竟忘记了这重要的一点!母亲是何等心细的人,
焉会错过一丁点儿蛛丝马迹?
“这都怪我。”一旁的楚濯衣突然开口。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
上。
墨白脸色陡变,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紧张莫名。
楚濯衣搔搔发,干笑道:“嗯嗯,前些日子我乘舟过瘦西湖,恰好遇到一群
强人打劫,我想救船上的无辜客人,就独自与他们打了起来。但是,我的功夫太
差,没几下就挂了彩,幸亏自与当地官府中人经过,才救下大伙。”说着撩起左
边袖子,直到上半截胳膊露出月牙似的疤痕,“这里流了很多血,白担心我会出
事儿,所以将他的袍袖撕烂了,给我包裹上去。唉,夫人也知道,在衙门进出,
不穿官服麻烦啊。后来,我就想个法子,给他弄一套青衫凑合着。我不知这里面
还有许多门道,白可没说。”她纯粹是睁着眼胡说八道,须知,扬州城内怎会出
现胆大包天的强人?若说在郊外也就罢了,偏偏是城内,听来甚是可笑。
不过,在场的妇人几乎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守教女子,没见过大场面,
哪里会想到什么不切实际?加之,濯衣有伤疤为证,又扯得口沫横飞,是以大部
分人都信以为真,还为他们捏一把汗。
宁氏见濯衣半裸着胳膊、大大咧咧的样子,不禁秀眉紧锁,将信将疑。
画岚听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地碰碰濯衣的胳膊,目中含泪,“少奶奶……
你当时流了很多血吗?现在还疼不疼?”想起濯衣在马车前舍命相救的一幕,记
忆犹新啊!事关恩人的安危,她自然担忧。
墨白也是云里雾里绕,不知其所然。但见濯衣的伤口,心头一揪。他从来不
晓得濯衣身上留有那么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疤!是谁弄伤她的?是谁?他不敢想下
去,他没有勇气像濯衣那样可以在谈笑间将伤口变为话柄……
“表哥,不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吗?”一位搀扶着宁氏的粉裳少女轻轻地说。
那柔美的嗓音娇如滴水,嫩若初芽。
宁氏点点头,轻拍少女的手,说道:“似韫说得对,不知这位姑娘是何人?”
墨白走到濯衣身侧,为她放下袍袖,然后拉着她来到宁氏跟前,一字一句毫
不含糊道:“娘,濯衣是我心仪的女子,我们已在扬州订下终身。”
“你说什么?”宁氏眉梢挑起,脸色沉下。
“濯衣是儿的妻子——您的儿媳——”墨白歉然地道,“事出有因,孩儿没
能禀明娘亲,实属不孝。但请念在儿与濯衣情投意合的分上,原谅孩儿的鲁莽。”
言罢轻轻拉濯衣的袖子。
濯衣明白他的意思,从善如流道:“婆——”
宁氏一伸手,止住她,“慢着,这声‘婆婆’我担待不起。子攸,你也是一
个大男人,有些事儿还需要娘叮嘱不成?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若无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就草草成亲,那还要体统做甚?我墨氏乃名门大家,每代子孙的妻子
都要是身家清白的名门淑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胜任的!既没三媒六聘,也无八
抬大轿,子攸,你认为这是对楚姑娘的尊重吗?”
墨白侍母至孝,自知理亏,因而沉默不语,静待母亲数落。
楚濯衣咽不下气,坦言道:“夫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既看得出我不是
大家闺秀,那我也不必特意掩饰。濯衣出身市井,自是受不起三媒六聘的大礼。
我——跟白在一起,只是彼此心里喜欢得很——我一不害他、二不贪你们墨家的
钱财,这——这不是他逼我,怎说是不尊重?”目光灼灼地环视四周,“墨家历
代子孙都是娶得身家清白的女子,夫人言下之意,就是说濯衣来历不明吧!如此,
是谁不尊重我呢?夫人对白该是万分了解的,您认为他会随随便便娶一个野女人
吗?”
“你——”宁氏没料到濯衣有胆顶嘴,脸气得煞白,浑身颤抖。
墨白既感动濯衣的话,又怕会适得其反,他担忧地望着母亲,干着急插不上
嘴。这似乎是他无法触及的领域——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远离硝烟的战场。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糟。濯衣……他忘记了一点,濯
衣从来就不是一个任人欺压的角色,她不会容忍任何人欺到自己头上来,即使那
是权宜之策,也不可能。
他要如何才能说服母亲呢?真是急煞人……
正在这个时候,一名小丫头匆匆跑来,朝墨白道:“少爷,大夫人唤您。”
“奶奶唤我?”墨白的精神一振,灵光乍现,或许……他朝宁氏道:“娘,
我先去看奶奶,其他的事情等一会儿再说好不好?”
宁氏纵然不愿意,但不便违背婆婆,只能点头。
墨白绕到濯衣身边,低声耳语:“别再气娘了,等我回来,嗯?”
楚濯衣噘噘红唇,抗议道:“我何时气她了?是你娘她自找气受嘛!”
墨白轻笑道:“你大小姐的厉害我会不知?娘说不过你的,你别再气她,就
算看在我的面子上,行不行?”
楚濯衣哼一声:“谁让她棒打鸳鸯?好,只要你娘不先找茬儿,我不吭声就
是。”
墨白笑眼弯弯,宠溺万分道:“委屈你一下。”然后,跟着那名小丫头穿过
九曲回廊,向远香堂西侧的院落走去。
墨白一走,堂内的气氛又紧绷起来,端的是诡异难测。
画岚左右瞧瞧,挺不舒服,她搬了一把椅子给濯衣,“少奶奶,您先坐下。”
“画儿,你叫谁少奶奶?”琴岚不悦地训斥小妹。
画岚委屈地眨眨眼,“大姐,是少爷说……他娶了楚姑娘,我这样叫没错啊。”
书岚无奈地翻个白眼,用力一掐她的粉颊,“笨画儿,你看不出夫人极力反
对这门婚事吗?你瞎凑什么热闹?万一惹怒夫人,你担待得起吗?”有时真不敢
相信,这个迟钝木讷的丫头竟会是她们的么妹!
楚濯衣闻言,托腮笑道:“画岚,你用不着管我,免得为难。还有,别再叫
我少奶奶,莫说我还不是,就算是,也不要这个称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少奶
奶像个老太婆似的,多难听。”
画岚“噗嗤”一笑,“少……楚姑娘真有意思,想法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宁似韫静静地打量濯衣的举动,秀面不由得浮现处一抹轻蔑之色——这样粗
野的女子,怎配得上满腹经伦、才华横溢的表哥?
楚濯衣跷着二郎腿,闲闲地冷眼旁观,对那些窃窃私语的妇人们所表露出的
怪异表情付之一笑。端起一杯茶,边嗑瓜子儿边道:“宁小姐是吧,你一直瞧着
我做甚?”
宁似祖像是被做错事当场抓到一样,红霞飞上脸蛋儿。她袅袅地走到近前,
微仰起尖尖的下巴,“楚姑娘,你方才唤表哥‘白’是吗?”
“是啊。”楚濯衣挑挑眉,“有问题?”
“姑娘不知,女子是不可以直呼男子的名吗?”宁似韫轻咬贝齿。
“名字就是用来叫的,不然,我叫他什么?公子吗?你认为这样合适?”楚
濯衣别扭地说出那几个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即使姑娘是表哥的妻子,最多也仅能唤表哥的字。”宁似韫冷冷一笑,
“正如女子在出嫁以后要随丈夫姓,这是伦常,不可违背。”
楚濯衣闻言,喝下的茶全喷出来,溅了宁似韫一身。
“你……你太过分了……”宁似韫眼圈都红了,跺脚,扭身回到姑母身边。
楚濯衣哈哈大笑,眼泪都流出来了,“幸亏……幸亏我不姓‘余’。”
“为什么?”画岚拿来抹布擦着她身上的茶渍,天真地问。
楚濯衣抚着肚子,笑道:“如果我姓‘余’,随夫姓,岂不成了‘墨鱼’氏?”
其他几位在喝茶的夫人听罢,亦激动地将口中的茶水也喷了出来。
这……这臭丫头怎么想得出来?上座的宁氏脸都气紫了!她恨得牙根痒痒,
握着椅把的五指关节—一泛白。
放肆!太放肆了!如此没有教养的女子,她就是死也不会让子攸娶她过门—
—
楚濯衣,你休想人墨家的宗谱。
诉衷情
檀香袅袅,烟云缭绕。
静谧的祠堂偶尔传来清脆的木鱼声,正堂内的红漆桌自上而下陈列着一排排
墨家列祖列宗的灵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微闻双眸,左手捻着檀珠,右手轻
轻敲打着蒲团前的小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墨白毕恭毕敬地跪在灵牌前,三叩首。
“不肖子孙墨白,拜见列祖列宗。”
老夫人没睁眼,只平静无澜地道:“墨氏祖先何人?传至今日已有几代?”
墨白一阵怔忡,疑惑向来不问世事的祖母为何突发此问,却依然回答:“墨
氏祖先正是战国赫赫有名的墨家创始人——墨翟。传至孙儿,已是三十七代。”
老夫人缓缓睁目,在丫环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来到红漆桌旁,细长的指尖
—一摸索着灵牌,淡淡地道:“念念不忘自己的身份……这很好。子攸,你儿时
有一次因偷跑出去玩而耽误学业,结果被你娘罚跪在祠堂里整整一夜。记得不记
得,那天晚上你父给你讲的祖先故事?”
“孙儿不敢忘怀。”墨白想起过世的慈父,心中无限酸楚,“墨翟,乃一介
木匠出身,贫贱好学,终成大器。”
老夫人凝视着孙儿,“你所读的书籍皆为儒家经典。须知我墨家的思想与之
大相径庭。以前你太小,不懂得其中道理,如今为官数年,可明白为何要你去学
儒家的思想吗?”
墨白轻吁一口气,“墨家的思想主张‘兼爱’与‘非攻’。希望人们之间可
以互敬互爱,避免硝烟;要后人相信,人定胜天;主张选举贤者为君、为臣,反
对一人一姓之天下代代传承,认为那是腐朽的表现。”顿了顿,“儒家的思想则
以仁为本,希望君主以博爱的理念来维护万世基业。”抬头回视祖母,眼眸清澈
无比,“孙儿妄下定论:两家思想虽说殊途,却同归。儒家思想的关键在于‘天
道’,而墨家思想的关键在于‘人理’。两者合而为一,才能成为顺应天人的‘
道理’。江山易打不易守,后人学习儒家的经典,大概就是想尽力去维护得来不
易的江山吧。”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欣慰的笑,‘你说得很好,确实
明白了其中三昧。墨家的思想之所以未能被众人接受,是因为人们尚未意识或不
愿面对已然濒临的危机、需要别开天地的现实,当他意识到已晚了。两家的思想
博大精深,但要用在不同时期。学以致用——子攸,奶奶希望将来你到用它们的
那天,不会因循守旧,变得糊涂。“
祖母……是在暗示什么?
墨白的神思逐渐飘远,哺哺道:“未用孙儿平生所学,孙儿已糊涂了。不—
—不是的,或者不是孙儿糊涂,而是不该糊涂的人糊涂了。奶奶,庄周梦蝶,究
竟蝶是庄周的梦,还是庄周是蝶的梦?”
老夫人微眯着眼睛,“子攸,无论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总是幻境。
人不可能永远处在幻境之中。你何必苦苦追思,自寻烦恼?”
墨白突然一俯身,朝着灵牌用力叩下,砰砰作响。
“你这是做甚?”老夫人吓一跳,忙让丫头会阻止他再伤害自己。
墨白踉踉跄跄起身,惨笑道:“奶奶,孙儿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您,对
不起娘亲,更对不起江山社稷……”
“子攸!”老夫人听得一惊,握紧檀珠。
“有件事儿,子攸方才没告诉娘……”墨白握紧拳头,痛苦难当,“孙儿此
次回乡是被圣上贬黜出京——孙儿已不是二品都御史,而是七品巡按。”
“什么?”老夫人震惊地后退几步,“你做得好好的官,为何会被贬?”
墨白笑中泛着热泪,仿佛在祖母前面,一切发泄与呐喊的权利统统送至。他
可以毫无顾忌地剖白,可以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沸腾热血抛洒而出。
“奶奶,您可曾还记得孙传庭老将军?”
老夫人脑中“嗡”一声响,颤声道:“他……他不是在监狱中吗?”
孙传庭与墨白的祖父墨萧同为万历年间的进土,私下又是莫逆之交,一文一
武被传为当时佳话。老夫人本是孙传庭的未婚妻,但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改嫁
墨萧,这一直是孙、墨两家讳莫如深之事。后来,天启年间发生东林党案,墨萧
遭到牵连致死。孙传庭一时气愤,怒闯内廷,打伤了魏忠贤的义子,没多久也银
铛入狱。
墨白苦笑道:“自李自成在陕西聚众谋反之后,起义者遍及大明半壁江山。
近半年来,边关不宁,鞑子兵势如破竹,攻城掠地,已和西北起义者互成犄角…
…杨嗣昌那奸贼兵败如山,可皇上偏听他言,以致连失数城。杨嗣昌死后,朝中
无人御敌,孙儿思及牢中被困的老将军,就为他——保奏,力荐老将军重归朝堂,
为国效力。”
老夫人捂着心窝,慢慢道:“如此……当是好事。”
墨白摇摇头,抿唇,“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孙老将军……”拳头沁
出血丝亦浑然未觉,“老将军南下援救开封,于南阳打退李自成,但在郏县败北,
未能守住潼关要塞。后来,皇上接到四川告急的密奏,将老将军调到四川。李自
成手下四天王之一的李养纯在汝州投降……当时,孙儿认为事有蹊跷,李养纯乃
李自成的亲信,怎会轻易投降?皇上说是孙儿多心,便下旨要李养纯驻守汝州。
紧接着的几天,捷报频传,皇上龙心大悦,日日摆宴,歌舞升平。孙儿在督察院
心神不宁,一次无意中经过内阁,见到自渭南突围而出的兵士,才知道,半个月
前襄城天降大雨,七天七夜未停,粮草接济。不上,孙老将军的人马无法攻城,
偏偏李养纯在汝州哗变,老将军不得已回撤,功亏一篑。而且——李自成趁机与
李养纯两面夹攻,逼得老将军败走渭南。十万火急的奏折——竟被压了半月!奶
奶,半个月意味着什么?渭南的将士饿得连树皮都吃了,他们甚至拿不起刀剑,
用什么来守护大明的江山?宫里的人都在粉饰太平,他们在隐瞒实情——孙儿当
夜递上折子和讽文,然后,然后就落得——”
僻里啪啦,檀珠散落满地。
老夫人一闭眼,凄怆道:“半个月……一切都太迟了。”
墨白恨恨地捶胸,嗓音嘶哑,“奶奶——是孙儿不好,孙儿害了老将军!如
果早知道会如此……老将军不如待在狱中,至少,可以免去无妄之灾……”
如此江山!江山如此啊!
老夫人搂着孙子,忍住将要绝堤的泪,哽咽道:“大将军宁肯阵前马革裹尸,
也不愿苟且偷生——他不会怪你——”
墨白在祖母怀中,热泪再难抑制,闷声恸哭。君臣之前,他不曾哭,因为他
的泪只会令奸贼得意;濯衣和母亲之前,他不曾哭,因为他的泪只会是懦弱的表
现,只会令她们更加无助,但是在祖母面前,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宣泄……
祖孙二人不知悲伤了多久,逐渐平静。
墨白道:“奶奶,孙儿没有把此事告诉娘,孙儿担心她会接受不了……”
老夫人沉吟片刻,“罢了,这件事儿先压下,我回头自会与她谈。子攸,无
论官职是几品都好,莫要忘记你的初衷。”
“是。”墨白点头,忽想起濯衣,脸上微微泛红,“奶奶,还有一件事儿…
…”
老夫人轻叹道:“是不是为那个叫濯衣的丫头啊?”
墨白一怔。
“你也用不着奇怪,拙政园的里里外外有何事儿瞒得住我?”老夫人望着外
面云卷运疏的天空,拐杖轻击地面,“说说丫头吧。”
墨白扶着祖母坐下,屏退丫环,才将自己与濯衣的相识诉说一遍。
一开始,老夫人的脸色阴晴不定,但后来,慢慢缓和下来。沉默半晌,她幽
幽地说道:“丫头出身如斯,难得一片豪爽的性子,挚诚待人。”
“是啊,奶奶。孙儿为阻止朝廷和玄冥岛在此时开战,只有出此下策。当日,
我们身陷玄冥岛的水牢,濯衣对孙儿情深义重,不惜违背家规,实在令孙儿怜惜。
尽管她出身市井却善良无邪,比起虚伪做作的人,岂非更加难能可贵?”
老夫人语重心长道:“子攸,婚姻乃是人这辈子最重要的环节之一,稍有不
慎,便会贻误终生。楚姑娘之所以吸引你,是因为她性格泼辣,极为罕见。但是,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当新鲜过去了,你将面对怎样的现实?不要心血来潮,妄
许定论,更何况你们之间的沟壑远不止此——官与盗,自古不两立啊。”
墨白微笑着摇头,语气坚定:“奶奶,孙儿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所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许下诺言,就不会食言。奶奶,人生得一知己不易,
孙儿不想在年老之时留下遗憾。”
老夫人仰望长身玉立的墨白,感慨不已——孙子大了,不再是围在她身旁左
右撒娇的稚童,欣慰之余,难免几分酸涩,“子攸……墨家娶媳妇儿毕竟不似平
常人家,楚姑娘想人墨家的宗谱,就必须配得上墨家的荣誉——如果,楚姑娘当
真和你缘定三生,奶奶自然不会不近人情。”
“奶奶是同意了?”墨白喜上眉梢。
“先别急着高兴。”老夫人的拐杖敲敲地面,“我并没说同意,只是不反对。
前提条件是,子攸,你的娘亲同意才行。这一点——你须尊重她。”
“奶奶,可是娘……”墨白为难地皱皱剑眉。
老夫人终于露出一丝浅笑,“孙儿,楚姑娘是你选的人,难道你对她没信心,
又或者是——你对自己没信心?”
一句话,墨白哑口无言。
当墨白搀扶老夫人重新回到远香堂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那边热闹的声音。
一尊太湖石后,老夫人止住了脚步,低声说:“别急,让我先看看。”墨白自然
明白祖母的意思,眼光不由自主地飘到堂内,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晕过去。
楚濯衣一脚稳稳地踩在地上,而一脚则压在椅子上,红袖挽起,左臂抚腰,
右臂忙碌着指点,“表小姐读书多,知道五经也不奇怪,这很了不起吗?我出个
题,你也未必答得出!”
宁似韫满脸涨红,嗔道:“楚姑娘尽管说就是。”
“俗话说:人吃五谷杂粮。你可知道,‘五谷’指的具体是那些粮食?”楚
濯衣“格格”娇笑,明媚动人。
“我——”如宁似韫这样的大家闺秀,素来只读一些类似《诗经》、《女戒》
之类的书,怎会注意到有关粮食的问题?她回眸瞅瞅上座的姑母,宁氏也是一脸
尴尬,半天没吭气。
“五谷杂粮指的是稻、稷、麦、豆和麻。”楚濯衣眼眸转动,“成语里面有
一个叫做”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吧,不知是什么意思呢?“
宁似韫倒抽一日气,强自镇定,“似韫不曾接触,确实不知五谷,实在汗颜。”
楚濯衣冷笑道:“民以食为天,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你们又有何资格
瞧不起我?”
宁似韫扬起一抹没有笑意的笑,“楚姑娘,表哥身居高官,谈笑有鸿儒,来
往无白丁。你认为大雅之堂,高谈‘五谷’合适吗?”
楚濯衣把玩着发辫,淡淡地道:“白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比我清楚。他读的
是圣贤书不错,可肩上挑的更是治国安邦的重任!作为他的妻,若只读些感伤花
花草草的书也未免太过无知!”
宁氏闻此言,秀眉一挑,晒道:“你来说,子攸的妻该看哪些书?”
楚濯衣略一思索,十分无奈,“比方说‘公羊传、母羊传’,还有,还有那
个什么‘粘锅蔗’之类的吧!”
寂静,寂静,鸦雀无声。
堂上的女子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画岚双手一拍,热切地道:“楚姑娘好厉害,不愧是少爷选的人,果然博学。
真是太深奥了……画岚无知,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一脸崇拜和敬仰,眸中亮晶
晶,散发着无限光芒。
“呵呵……”楚濯衣一扯嘴角。你当然没听过,连我也没听过呢!记得以前
无意中听白提起过那几本书,不过时间长了,她也不确定有没有记错,反正是信
口胡扯,谁管他对不对呢。
几位堂夫人听罢,都对濯衣肃然起敬,心想:人不可貌相啊。
惟独宁氏蹙眉不展,“一派胡言,哪里有这种书?”
楚濯衣收脚紧走几步,撑身贴近,嘿嘿笑道:“夫人,人外有人,你没有看
过的书一定很多吧!总不能说,夫人没看过的书就不存在,对不对?”
“放肆!”宁氏气得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茶碗哗啦啦作响。
濯衣笑嘻嘻跳开,自言自语道:“唉哟哟;恼羞成怒了呢。”
“咳咳——”威严的一声止住堂内的喧哗。
“太夫人?”众女见状,纷纷万福,就连宁氏也恭恭敬敬地下来行礼。
墨白朝有些发呆的楚濯衣使眼色,示意她快点施礼。谁知,濯衣笔直走来,
两眼直勾勾望着他,兀地怒喝:“这是怎么回事儿?”
包括墨白在内,所有的人都吓一跳,不明白女夜叉在发什么无名大火。
楚濯衣眸中喷火,素手一抬,指着他红肿发紫的额头,“你给我说清楚!”
墨白这才弄清楚她的意思,头皮发麻道:“卓衣,我没有事儿,真的。刚才
……刚才进词堂的时候,都忘了自己已不是小孩,还想就这样直挺挺走进去。结
果——一下子撞倒了门楣上,那,就成现在这样子了。”
楚濯衣眼都不眨一下,闷哼道:“从进这个门开始,你就不老实了。白,你
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会害你一辈子?因为——它藏不住东西!”耸耸纤肩,“算了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免得人人都以为我是母老虎!”以袖为他轻拭额
前沁出的血丝。她的白,该是完美无缺的。既然,他自己都不懂得珍惜,别人说
再多也是枉然。
“濯衣。”看出她的不悦,墨自抓住她的小手,轻轻唤。
楚濯衣挣开,转向老夫人,落落大方地一揖,“太夫人好。”
老夫人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看着濯衣真情流露的一面,眼中划过异样的光
芒。她不动声色道:“你是楚濯衣?”
原来沧浪之水,可以濯缨,可以濯足,亦可以濯衣阿。
楚濯衣没有丝毫扭捏,而是爽朗地回答:“不错,我是楚濯衣。”
老夫人一挥手,止住欲语的宁氏,径自道:“你喜欢我孙儿?”
“奶奶——”墨白低吟,惊讶地蹙眉。
面对如此直白的问题,楚濯衣呵呵笑起来,朗声道:“太夫人够爽快!可惜,
我人在墨家,这个问题显得太没意思!”
老夫人也笑了起来,似乎对她的快言快语很是欣赏,微睨一眼四周的人,她
静静地说道:“倘若,我说你的身份配不上墨家呢?”那口吻不是疑问,而是肯
定,近乎于宣判。
楚濯衣脸色一沉,旋即又漾起笑脸,带着嘲弄,“太夫人的话是代表太夫人
自己的看法。我和白之间,任何人都没资格说‘不’!我根本不稀罕墨家少奶奶
的名分,那算什么?你们喜欢谁都好,与本姑娘无关!反正——”与墨白两两相
望,“反正白喜欢的人是我!要娶妻的人也是他,旁人无权过问!”
宁氏指着她的鼻尖,气愤地将所有修养抛诸脑后,“无耻!没有一点女孩子
的羞耻心!子攸,你怎会带回一个这样蛮横的女子?啊?你太让娘失望了!”
墨白不忍母亲生气,忙为她轻拍脊背,柔声劝道:“娘,您先别气。濯衣她
不是有心顶撞您……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相处一段日子,您一定会喜欢她。”
宁氏急喘,“我一定……一定被她气死。”
墨白眼神凄伤,痴痴地瞅着母亲,那纠缠迷离的目光简直如同他的父亲墨贤
在世的时候一样,宁氏一阵恍惚,仿佛见到了午夜梦回的丈夫,心口闷痛。
“子攸,”她幽幽低叹,“你一定要娶她吗?”
“望娘成全。”墨白恳切地说。
宁氏吁一口气,“你只能娶她为妾。”这已是最大的退让。
“不!”楚濯衣在众人之前抢白,“我不答应!墨白若娶了我,就断然不许
再娶别的女子!”
“你说什么?”宁氏一眯眼,对她的惊世骇俗不能理解,“是你自己说不在
乎墨家的名分,到头来不还是要争?楚姑娘,做小委屈你了吗?”
楚濯衣没理宁氏,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墨白,“一个男人,只有一颗心,
怎么可以将它分给两个女人?情是可以分割的吗?”她从来不知,三妻四妾在世
家中是多平凡的事儿,她只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就应该像阿爹和阿娘那样,
生死如一。
记忆中的濯衣,总是嘻嘻哈哈,大而化之,豪迈得视天地若无物。曾几何时,
她的睑上会有这样懵懂的表情,宛若一只初涉尘世的刺猬,因周遭的陌生而警剔
地竖起尖锐的刺。然而,小刺犯的脸上明明浮现着仓皇与无助……
墨白感到难受。
太夫人的凤头拐杖重重一敲,威严地道:“都别再吵了!此事,我自有主张。
濯衣丫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倘若两个月内你能胜似韫,我就同意你和子攸
的婚事;若是不能,我不许子攸与你再见面。那——就请你离开拙政园。”
一语既出,四下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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