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瓜得瓜
张伟的神情恢复得很快,惊慌的表情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间。
马小涛见李玉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便说道:“被告人你暂停陈述。”
张伟主动问马小涛:“审判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是否应该停止替被告人
辩护?”
马小涛却征求龚红的意见:“公诉人,你的意见呢?”
龚红说:“法律并没有规定律师需要回避,请审判长询问被告人,看是否继续
需要张伟律师为她辩护。”
马小涛问:“被告人李玉兰,你是否需要张伟律师继续担任你的辩护人?”
李玉兰说:“不知道。”
马小涛说:“你讲了于立春跟你的事,说于立春使你走上犯罪道路,这一点,
检察院送来的案卷上并无记录。本庭根据你的陈述,认为于立春在你犯罪形成的过
程中只起了间接的作用,并未起直接作用。据你说张伟律师与于立春是朋友关系,
但张伟律师与你应该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法律也没有规定律师与当事人有利害关
系时律师应该回避。所以,本庭认为张伟律师仍然可以担任你的辩护人。被告人李
玉兰,你认为怎样?”
李玉兰说:“让他继续做吧。”
马小涛问:“被告人,你对你的犯罪事实方面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玉兰说:“没有了。”
马小涛说:“你与于立春生下一个私生子的事,你可以通过民事途径代理你的
儿子起诉于立春,追索抚养费。根据法律你应该被判有罪,在服刑期间,你仍然可
以向法院起诉于立春。你听到吗?”
李玉兰说:“听到了。”
马小涛宣布:“现在休庭。”
晚上,张伟、龚红和张斌在家里吃饭。夫妇俩谈起了今天的案子。
龚红说:“现在想起来,这个李玉兰,我是见过的。那年放暑假,我跟连家富
到龙山来,刚好于立春的餐厅开张请连家富去吃饭,连家富把我也拉去了,在那里
见过她,只是没有什么印象。她怎么会认识你呢?”
张伟说:“当时我在部队刚复员回来,于立春把我和韩再添请到他家吃饭,李
玉兰在他家里做小保姆,见过一下。当时我是贵客,她是仆人,我根本连她的姓名
也不知道,对她也没有任何印象。谁知事隔十多年,她却突然会认出我来。”
龚红问:“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我见你在庭上失魂落魄的!”
张伟说:“事情来得太突然,她突然指着我我才有点心慌的。我和李玉兰能有
什么秘密呢?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律师,人品怎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和她
扯上关系呢?”
龚红说:“她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张伟问:“你明知这是正当防卫,为什么偏要法院定她过失杀人罪呢?”
龚红说:“这样的女人,判她几年惩罚一下,对社会有益,对她自己也有益。
如果只是轻判一两年,她是无可能改过重新做人的。你想想,几年时间,打打停停
的,一直在那里做皮肉生意,造成了多大的社会影响!给社会的危害有多大!”
张伟说:“你不是也说她打打停停吗?她停下来不干的时间就不应该计算在时
间里了。再说,她的行为确实属于正当防卫,我们都是搞法律的,不依法律办事,
是对法律的亵渎!”
龚红说:“没那么严重吧!我们都是做实际工作的,社会现实需要我们定她的
罪,重判她,我们有什么理由离开社会现实而用抽象的法律理论去处理社会实际问
题呢?”
张伟说:“不行,我要找连家富和马小涛。”
龚红说:“找也没用,这个案,我和连家富、马小涛已达成共识,审判委员会
也早已有了定论。”
张伟问:“结果是什么?”
龚红说:“过失杀人罪判三年;传播性病罪判三年,罚金1000元。合并执行有
期徒刑五年,罚金1000元。”
张伟生气:“这法律可真没法搞了!”
龚红说:“理论联系实际,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的社会现实就是
这样的了。你作为社会现实中的一员,不接受现实是不行的。我们法院和检察院的
这几个人都是搞法律的,且都是科班出身,我讲这句话并不是要贬低你,只是想说
明一个道理,在同一个问题上出现分歧的时候,并不见得你就是全对的,而其他人
都是错误的。”
张伟说:“那你应该听过一个俗语: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上。”
龚红说:“那你也应该听过一个俗语: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张伟说:“你这是强盗逻辑!”
龚红说:“你这是天真的理想主义!”
于立春和韩再添分家后,各自成立了自己的企业。于立春的公司叫“龙山市林
头镇春生贸易公司”,韩再添的工厂叫“龙山市利丰五金机械厂”。
张伟开车来到林头镇,在林头镇最热闹的大街旁找到了“龙山市林头镇春生贸
易公司”的牌子。春生公司在二楼,占满整个楼层,约二百平方米。张伟走进于立
春的总经理室。于立春正坐在办公桌前,见张伟进来,连忙站起,与张伟握手。
于立春说:“大状驾到,有失远迎。”
张伟说:“总经理先生你好,请不要挖苦我了。”
于立春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装修豪华,内有大班台椅、酒柜、真皮沙发,茶
几等,装修及摆设完全仿效香港的高级写字楼。
于立春问:“喝什么酒?”
张伟说:“请来杯茶吧,上班时间哪能饮酒?”
于立春的女秘书进来给张伟送上茶,然后又退出去。
张伟问:“怎么样,生意好吗?”
于立春说:“还算可以。你可是第一次到我这儿来!”
张伟说:“我很忙啊!月头忙到月尾,总有忙不完的活,总有穷于奔命的应酬。
你打电话让我来,我就来了。不过,今次你不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
于立春说:“这么忙,你一定发达了。看香港的律师,谁没有一千几百万的财
产。”
张伟说:“这儿是中国,是大陆,与香港相差很大很大。”
于立春说:“好,算你的收入只有香港律师的十分之一,行了吧。”
张伟说:“不能这样算的。不讲我了,讲讲你的生意吧。”
于立春说:“我的建筑队和餐厅都已承包给别人了。我两公婆一心一意搞这间
公司,我管全面,我老婆管财务。这次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请你做我们公司
常年法律顾问的事。你们律师楼是如何收费的?”
张伟说:“先不谈收费。我跟每一家准备请我做常年法律顾问的单位都事先有
个约定,我做法律顾问,绝不为单位做违法犯罪的事,这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说一
下,在实际操作中我也绝对不会给单位的违法犯罪出半点主张,更加不可能直接参
与。这是事先声明,或者讲是君子协定。现在讲清楚了,免得日后为这些事闹矛盾。”
于立春说:“无所谓的,你讲的条件,我应承你。”
张伟说:“你这儿我第一次来,具体情况还不是很了解。有些企业资料,我要
核实一下。你们公司是什么性质的?”
于立春说:“名为集体企业,实际上是我个人投资,个人经营。交定额管理费
给镇工业公司。”
张伟问:“现在的资产总额是多少?”
于立春说:“营业执照上核实的注册资金是一百万,现在账面上投入的资金是
五百万,实际动用资金二千万。”
张伟问:“公司现在经营些什么?”
于立春说:“公司是综合性的,主要搞批发,除了这个写字楼之外,后山还有
两个大仓库。公司经营的项目有百货、家用电器、五金、化工原料、钢材、建材、
家具等,销往全国各地,应收账款很多,呆账也不少。”
张伟说:“请你拿出营业执照副本给我看。你的总经理室也未见你挂营业执照。”
“营业执照在财务室挂着呢!”于立春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营业执照副本,递
给张伟,“请大状过目。”
张伟接过营业执照副本看。
于立春问:“你们做常年法律顾问是怎样提供服务的?”
张伟说:“平日不在你公司上班,一般是电话联系,公司有事找我们的时候,
我们就到公司里来,平时有时间我们也有可能到公司来一下。当然,有法律事务需
要办理时,你也可以到我们律师事务所去谈。”
于立春说:“现在可以谈收费的事了吧?”
张伟说:“常年法律顾问费的收费标准是每月50元至2000元,一般是签约时一
次性支付全年的法律顾问费。”
于立春问:“要打官司时还收费吗?”
张伟说:“代理诉讼、仲裁等要另外收费。”
于立春说:“这样吧,我每年给你一万元顾问费,怎样?”
张伟说:“是付给律师所,不是付给我。”
于立春说:“价格上你看怎样?我们可是镇级的公司,比不上市里的大企业啊!”
张伟说:“每年一万元也不算少了。”
于立春说:“那么拍板成交吧!”
张伟说:“成交!”
两人握手。
张伟说:“我回去后将合同样本传真给你,如果没意见,你就可以带公章和营
业执照副本复印件到我们律师楼来签约、交钱了。”
于立春说:“好的。”
张伟看看办公室门,门是关着的。
张伟说:“跟你说一件事!”
于立春说:“什么事?那么严肃!”
张伟问:“你有多长时间没见过李玉兰了?”
于立春说:“自从她生孩子以后,我一直没有见过她。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张伟没有回答于立春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知道她最近的情况吗?”
于立春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听她的情况?”
张伟说:“这个你先不要问。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她生了个儿子,是白痴的、
跛的。”
于立春有点生气:“知道。我们不谈她吧,为什么要谈她呢?”
张伟说:“因为她是我的当事人,是刑事犯罪案件的罪犯。我是她的辩护人。”
于立春一急,问道:“她犯罪了?快告诉我,犯什么罪?”
张伟说:“她卖淫,犯传播性病罪;还有,她杀了人,将一个嫖客杀死了。”
于立春感叹:“想不到她会变成这样!”
张伟说:“讲出来你不信,在法庭上,她将自己犯罪的原因归咎于你。”
于立春说:“她犯罪,关我什么事?”
张伟说:“你与她生下白痴儿就不要她了,她为了挣钱养活白痴儿,挣钱为母
亲治病,才走上卖淫的道路的。”
于立春说:“你是做律师的,没有证据不能随便说她的儿子是我的。”
张伟说:“人家在你那儿三、四年时间,日间为你挣钱,夜间为你服务,你敢
说她的儿子不是你的!”
于立春不说话。
张伟说“科学上做亲子鉴定,是由不得你不承认的。”
于立春问张伟:“老同学,你说我该怎么办吧?”
张伟没有回答他,继续说:“在庭上,她作最后陈述,流露出来的意思,是对
你充满无限的爱意,不,应该说是爱恨交加。”
于立春制止张伟:“你快别说了,我和一个妓女之间绝无什么爱可谈!”
张伟说:“我们撇开各自的身份,就事论事。人家在你那里三、四年时间,我
就不信你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如果是这样,你也未免太没良心了。”
于立春又不说话了。
张伟说:“你太不负责任了!”
于立春说:“针不刺到你的肉,你不知道肉痛。我问你,如果这个傻仔跛仔是
你的,你会怎样?”
张伟一时没话可说。
于立春说:“说实在的,我跟她在一块的日子,确实感到很愉快,如果这个世
界上真有爱情的话,我承认我和她之间曾有过爱情。但爱是无形无影的,现实却是
无情的。我现在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要名誉有名誉。换你坐在我的位置上,
你能堂堂正正地承认你与她之间的关系吗?”
张伟不回答他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于立春问:“你会去探她吗?”
张伟说:“我要去的,她被判刑五年,我还得征求她的意见,看是不是要提出
上诉。”
于立春说:“你帮我带些钱给她吧,不要说是我给她的,就说是她的以前的一
个熟朋友托你带给她的。”于立春掏出1000元交给张伟。
张伟收下钱,说道:“你不准备去探她吗?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心灵
上的安慰。”
于立春说:“我不去探她了,如果去了,万一她连带往日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不知如何收拾。”
张伟问:“你不准备去认回你的儿子?”
于立春说:“不认!”
“万一她告你呢?”
“如果没有人挑拨,她不会想到这一层的。”
“你错了。在法庭上,审判长已经将追索抚养费的民事程序给她讲了。”
“她要真告我,到那时再说吧。你是我的老同学,在这件事上应该保护我的利
益的。”
“律师保护的是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不要唱高调了,你快要成为我的私人法律顾问了。”
“是准备做龙山市林头镇春生贸易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
“春生公司是我私人的,做公司的法律顾问和做我的法律顾问还不是一样吗?”
张伟说:“你放心吧,如果我是你公司的法律顾问,李玉兰要委托我告你,我
也不能接受委托的。法律顾问不能接受他人的委托告自己的顾问公司;如果该公司
是个体企业,也不能接受他人的委托告顾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于立春说:“那么我明天到你的律师事务所去交钱签约。”
第二天,于立春带上一万元,到龙山市律师事务所去跟张伟签订了聘请张伟做
常年法律顾问的合同。
张伟到看守所去会见李玉兰。在看守所会见室里,张伟问李玉兰:“判决书收
到了吗?”
李玉兰回答说:“收到了,杀人也判了罪,一共判了五年。”
“你要不要上诉呢?如果要上诉,我可以继续做你的辩护人。”
“你认为呢?”
“我始终认为,你致人死亡的行为属正当防卫,不应认定为有罪。”
“我听说,中级法院的院长,是审我这个案的法官的爸爸。”
“你怎么知道的?”
“同我关在一起的人说的。”
“这是不影响案件的上诉审理的。”
“做爸爸的能改儿子的东西吗?”
“你要想信国家的法律。”
“你当初不是说我杀人也无罪吗?现在不是一样判了有罪!”
“不是还有上诉的机会吗?我们不应放弃的。”
“我不上诉了。多谢你的好心,也多谢你为我做了很多事!”
“你应该再认真考虑考虑的。”
“不用了,这几天我不停地想这件事,现在算是决定了。”
听李玉兰说不再上诉了,张伟感到无可奈何。
李玉兰问:“对了,你是于立春的朋友,你知道他现在怎样吗?”
张伟不说话。
李玉兰说:“哦,看守所的人讲,不该问的不应多问。”
张伟说:“他现在开了间贸易公司,生意很好,越来越发了。”
李玉兰感叹道:“老天是多么的不公平,他越来越发了,而我却要坐监。”
张伟说:“他托我带钱给你,我说是纪律制度规定不能为当事人捎带钱物的。
但想到你那1000元罚金还未交,我就收了于立春1000元,我准备拿这1000元去替你
交罚金,怎么样?”
李玉兰有些激动:“他还想着我?还托你带钱给我?”
张伟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要我带钱给你,是要弥补他内心的不安,他
不会认你的,也不会认他的儿子的。他说带钱给你也不让我讲他的姓名,让我说是
你的过去的一个旧朋友给的。”
李玉兰感到很满足:“我不是想他认我,我知道他还想着我,这就够了。你就
把这钱拿去交了罚金吧。”
张伟说:“你想过要告他吗?如果要追索抚养费,是完全可以追索到的。再说,
他现在财产也不少,你儿子将来可以继承他的财产的。如果你要告他,我可以为你
找一个民事诉讼方面有名气的律师。”
李玉兰说:“在法庭上法官提醒过我,我也想过这件事。我还是不告他了。万
一告了他,与我这个人扯上了关系,与白痴仔扯上了关系,他会失去现在的名誉地
位的,生意也会受影响的。他可能会因为我而失去现在的一切的。他能说带钱给我,
说明他还有我心,我何必连累他呢?”
张伟问:“那么你的儿子、你的母亲怎么办呢?”
见张伟这样问,李玉兰直想哭:“十多年了,从来无人关心过我的家人,从来
无人对我说过一句温暖的问候说话,张律师你可真是有心了。”
张伟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得到,一定会帮你的。”
李玉兰说:“我也没有亲戚朋友,看来于立春是不会来探望我的。我问你一句,
你今后会来探望我吗?”
张伟考虑了一下,说道:“我会常来看你的。”
李玉兰说:“既然这样,我想你帮我去看一下我母亲和我儿子,我现在唯一挂
心的就是她们俩了。”
张伟回答说:“可以的,我就代你去看望她们吧!”
秦妹躺在床上连续不断地咳嗽。
李玉兰11岁的儿子李蓝在屋内地下玩耍。李蓝时而神情呆滞,时而脸带傻笑。
他不仅是先天性的白痴,而且是个先天性的跛子,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尖脸孔,鼻
尖无肉,人黑,体瘦,四肢象条麻秆儿,右手右脚经常抽搐,说话发音不清晰,吞
吞吐吐,前言不搭后语。
秦妹咳嗽得很厉害,边咳嗽边喘气,一会儿,口中吐出黑色淤血。她的喘气已
十分微弱,脸色惨白,口唇也没有了血色。
张伟从屋外进来,问:“大婶,这儿是李玉兰的家吗?”
秦妹看看张伟,轻轻点一点头。
“你这里可真难找,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张伟见地上有一滩血,忙问,“大
婶,你很辛苦吗?”
秦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我快不行了!”
张伟急忙问:“你的亲戚朋友呢,到这个时候怎么还不来看你?”
秦妹轻轻摇一摇头,说道:“我们没有亲戚朋友的,人们听说我患的是肺结核,
是传染病,也不敢来看我。这里离人家又远,人家不知我病成这样。”
艰难地喘息一会后,秦妹问张伟:“你是谁?”
张伟说:“我是替李玉兰做辩护的律师,李玉兰托我来看望你和你外孙子。”
“从来没有这么高贵的人来我家里!”秦妹说着,挣扎着坐了起来。
张伟轻轻扶一下秦妹:“大婶,你要是辛苦就躺着说话吧。”
秦妹靠着床头坐着,问张伟:“阿兰现在怎样?”
张伟反问:“她一直在外边做些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秦妹说:“她不是一直在她春哥那个餐厅里做工吗?她能拿钱回来就得了,我
也很少问她。请了律师的,不是犯了法吧?”
见秦妹病成这样,张伟不忍心说,但想了想,还是说了:“是犯了法。”
秦妹问:“她犯的什么法,到底现在怎样?”秦妹说完,又喘气。
张伟安慰她说:“她会无事的,你就放心吧!”
秦妹说:“律师,你看我的情况,很快就会走的,你就让我在临走之前知道一
下我女儿的事吧,她不能回来,一定是让政府给拉去了。”
张伟犹豫不决,不忍心将实情告诉她。
秦妹说:“我下地跪着求你了,行不!”
张伟扶住秦妹,说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李玉兰因为一时找不到工作,
偷了人家一点钱,要坐一、两年监的,回来后她一定会好好服侍你的。”
秦妹一下子昏厥过去。张伟大惊,急忙让秦妹躺下,从床头拿起放在那里白花
油为她涂抹。一会儿,秦妹苏醒过来。张伟为她倒了一杯水扶起她的头喂她喝下。
张伟拿出手提电话,先拨查号台查到秦妹所在管理区的电话,然后拨通管理区
的电话,跟管理区书记说了秦妹现在的情况,请他们迅速派人来处理一下。
回光返照,秦妹突然来了精神,说道:“我说哩,阿兰去打工,哪能有那么多
钱,原来钱是犯法得来的。我快走了,她这一辈子也无希望了,你看这外孙子,傻
乎乎的,这祖孙三代算是全完了。”
张伟看看秦妹,见她真的会很快死去,便说:“大婶你放心,有什么话你就直
接对我说吧。”
秦妹说:“我不认识你,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我也只好向你说了。”
秦妹艰难地下床,张伟扶着她走到对面的柜子跟前。秦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
出一条黄色的绣有yan 三个字母的大浴巾,又回到床边坐下,对张伟说:“1976年
年底,我在海边拾了一个苏女……,养了十来天,就交给了打鱼遇风雨到我家来避
风雨的渔民……,我一直想找一下这个苏女,但也没有机会。这条大毛巾,……拾
苏女时是包着苏女的。……还有一条的,给那渔民了。你帮我保管好这条大毛巾…
…,到时交给我阿兰,让她有机会就去找一下这个苏女……。”
张伟从秦妹手上接过浴巾。
秦妹对李蓝说:“蓝仔,你过来。”
李蓝走到秦妹身边。秦妹对张伟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外孙子了。你
为人为到底,帮我将外孙子带给我阿兰女吧。”
张伟感到很为难,但是,见秦妹很辛苦地正用哀伤的眼神望着自己,他想了一
会后,还是点了点头。
秦妹说:“这我就放心了……!律师,麻烦你扶住我帮我躺下。”
张伟扶住秦妹,让她躺下。李蓝在后边拉一下张伟的皮带,对着张伟傻笑。
张伟对李蓝说:“你叫什么名字?哦,你婆婆叫你蓝仔,你叫李蓝,是吗?”
李蓝指着秦妹,说:“婆婆睡着了!”
张伟觉得有点不对劲,推一下秦妹,叫道:“大婶、大婶!”
秦妹无反应。张伟从秦妹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放在秦妹鼻孔处,头发纹丝不动。
张伟用手抹下秦妹的双眼,找来一条干手巾盖在秦妹的头上。
管理区书记带着管理区治保主任来到秦妹家。张伟给书记和治保主任递过名片,
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前因后果讲了一遍,然后对书记说:“这儿的事你们处理一下吧,
我想先回龙山去了。”
书记说:“你回去吧,这里的后事我们来处理就得了。”
张伟说:“按照秦妹的遗愿,我准备将李蓝带回龙山去到时交给李玉兰。”
书记说:“那你就带走吧,反正这孩子还未在我们那儿上户口。”
张伟向秦妹的遗体行了个鞠躬礼,然后带上李蓝,带着那条大浴巾,离开了秦
妹家。
张伟将李蓝带回龙山后,直接把李蓝带到林头镇于立春的家。在于家,张伟把
事情的经过跟于立春夫妇说了一遍,然后对于立春说:“现在李玉兰在服刑,李玉
兰的母亲已去世,就剩下李蓝无人看管了。你已明知李蓝是你的儿子,你看如何处
理吧?你夫妇俩也不要怪我多事,是李玉兰托我去看她母亲和儿子的,去到时刚好
李玉兰的母亲去世,垂危中的老人托我将李蓝带给李玉兰,我无办法不应承。李玉
兰服刑不可能带孩子,所以我就将李蓝带来了。”
于立春很为难地看看正在地下玩耍的李蓝,说道:“张伟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
吗?如果我要养这个孩子,不是等于公开承认孩子是我的吗?”
张伟说:“我也不是一定要你收养这个孩子,我是想我们可以商量出一个很好
的办法来,将孩子安置好。”
廖美华说:“反正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我们家里!”
于立春说:“张伟,你给想想办法吧,钱我可以使,只要不放在我们家里就得
了。”
张伟说:“办法倒是有一个,市里有一间启智学校,专收弱智儿童,我们可以
去联系一下,让李蓝在那里入学。”
于立春说:“拜托了拜托了,你是律师,社会工作方面的事你在行,就由你联
系安置他了。他的学费生活费由我来付,但你不要说是由我支付的。”
张伟说:“怎么反而由我来安置他呢?我算是他的什么人?”
廖美华对张伟说:“你从海边把他带到这儿来,就应该将事情做到底,没有你
我们还少了很多麻烦呢!立春能够出钱已经是很不错了,如果是我,一分钱也不出。”
于立春很生气地对廖美华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张伟急忙说:“得了得了,我去启智学校问一下,不过做这件事之前也要先去
告诉李玉兰,征求她的意见。这两天孩子就住你们家里吧,等我联系好启智学校就
会来接他走的。”
廖美华说:“不行,你得将他带走!”
张伟说:“你看看,你叫我将孩子带到哪里去呢?”
廖美华说:“这我不管。”
于立春对廖美华说:“你别太过份了!”
张伟对于立春说:“立春,你说怎么办吧?”
于立春说:“老同学,为人为到底,你就将他带回家去住两天,算是我求你了,
你帮了我大忙,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
张伟说:“立春你言重了。这样吧,小孩我先带回去,但你得承认他是你的孩
子,如果你反口不认,你知道我这个做律师的是会怎样收拾你的!”
于立春说:“张伟你也言重了,我承认他是我的儿子就是了!”
见于立春这么说,站在一旁的廖美华十分生气。
李玉兰已被转去龙山监狱服刑,龙山监狱设在银钟劳改农场内。张伟去探监,
看望李玉兰。在会见室里,张伟对李玉兰说:“我已经去过你家了。”
李玉兰急忙问:“我妈现在怎样,蓝仔怎样?”
“有些事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有坏打算。”
“到底有什么事?”
“不论发生什么事,希望你都要坚强一些,好吗?”
“你快说啊!”
“你的妈妈过身了。”
李玉兰愣住了,把头伏在桌子上,不断地抽搐起来,失声痛哭。狱警进来,问
道:“张律师,是否停止会见?”
张伟说:“等一下,好吗?看她情绪怎么样再说。”
一会儿,李玉兰停止哭泣,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张伟将小包装擦脸纸巾递过去。
李玉兰连撕三张,擦干脸上的泪水。
张伟说:“她走的时候只有我在场,后来你们管理区的书记来了,是他们料理
后事的。”
李玉兰急问:“蓝仔呢,我的蓝仔呢?”
张伟说:“你别急,他现在在我家里,这两天我托人看管着。”
李玉兰又哭起来,边哭边说:“阿妈死了,今后蓝仔可由谁管啊!”
张伟说:“我已跟于立春商量过了……”
李玉兰猛然停止哭泣,打断张伟的话:“你说什么,于立春知道这件事了?”
张伟说:“我带李蓝去过他家。”
“他怎么说?”
“我们已经说定了,将李蓝送去市启智学校,学杂费及一切生活费用由于立春
支付。但于立春始终放不下面子,只答应暗中帮忙,出钱不出面。”
“那入学手续这些具体的事谁帮我去办?”
“还能有谁,由我代劳呗。”
李玉兰很激动:“张律师,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啊!象我这样的人,别人
见了就躲避,躲避不及就吐口水,张律师你却能将我当人来看待,还热心帮我……”
她激动得说不下去。
张伟说:“你快别这样说了,我是于立春的朋友,于立春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现在为你提供帮助,就算是我代替于立春做事吧。”
李玉兰说:“其实于立春这份人也不算坏,他不认我,自然会有他的理由,现
在我都想通了,我也不怪他了,只怪我自己命不好。”
张伟问:“你真肯定李蓝是你和于立春的儿子?”
李玉兰说:“张律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李蓝不是于立春的还能是谁的?我做
坏事都是生了蓝仔以后才做的,在生蓝仔之前,除了于立春之外,我并没有和其他
任何人睡过。”
张伟象是松了一口气,又象是加重了思想负担。他对李玉兰说:“你就安心服
刑,好好改造吧。改造得好,是会减刑的。李蓝的事,有我和于立春安排就得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的妈妈说你们曾经在海上拾过一个女婴,后来送给人家了,
你的妈妈将包裹女婴的毛巾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你的妈妈吩咐你有机会时可以拿着
毛巾去寻找一下这个女婴。毛巾现在在我家里,没带来。”
李玉兰说:“毛巾就先放在你家里吧,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找苏女!”
张伟说:“这可是你的妈妈临终前的一个心愿!”
李玉兰问:“张律师,你帮我做事,不怕人家闲言闲语吗?”
张伟说:“没事的,为当事人做事,没有人非议的。”
李玉兰说:“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你肯帮吗?”
张伟说:“你说吧,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
李玉兰说“送蓝仔入启智学校,我同意。但我希望不要使用于立春的钱,也不
要让于立春插手这件事。”
张伟问:“为什么呢?”
李玉兰说:“于立春有大好前途,一旦与我这样一个人扯上关系,他就再也没
有前途了。如果社会上的人知道蓝仔是我和他生的儿子,他在社会上就再没法立足
了。我真不想连累他!”
张伟百般感慨。李玉兰到现在还处处为于立春着想,但于立春却不想认李蓝,
不愿来探望李玉兰,两相对比,真有天渊之别。
张伟问:“你不愿于立春插手这件事,那么经济上……”
李玉兰说:“如果你肯帮我,就再到我家一次。在我家里,我原来睡的床的床
下,阶砖底下,有一个瓦罐,用蜡封死,里边用很多层胶纸包着,有三个存折,都
是活期存折,用我的名字存入银行的,共有七万元。你帮我用这笔钱供养教育蓝仔
吧。”
张伟瞪大眼睛问:“什么,你有七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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