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有了失败的准备,才能想办法避免失败。”梁启德觉得李荷的解释完全没有
跟自己的思路接轨。“按照惯例,术前应该有个专家会诊,讨论术中可能发生的意
外。人民医院目前的情形是如履薄冰,我们不能因为创三甲而出差错。”“你在患
得患失知道吗?”李荷直言道:“这事是你上任之前定的。这样吧,出了问题,我
来负责。”她知道这台手术在某种程度上违背了梁启德的思想,新上任的院长,求
稳是可以理解的。但心脏手术总是要开展的,不可能永远空白。即使郑明桂放弃手
术,也会有其他的病人前仆后继。再说,他没有必要把“失败”二字跟“避免”二
字联系在一起。惟有医学领域,失败是避免不了的。但她承认,充分的准备是有必
要的。
“就这样吧。”她轻视梁启德的建议。甚至觉得让他来当院长纯属荒诞。他已
经远离医学那么久,曾经在医学院学过的理论到底起多大的作用?她以内行人自居,
武断地结束了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的对话。
“我们去手术科吧,梁院长到外地去了,今早刚走的,联系不上。”李荷用谎
言把朱文想见梁启德的想法搪塞掉,一行人在住院大楼的十层分手。
朱文到心外科为郑明桂做最后一次查体,李荷和灌注师乘电梯直达十二层的手
术科。
进了手术科的一门,左边是手术家属等候室和医生办公室;右边是换鞋间。换
鞋间有两道门,里面是男女医生更衣室和淋浴室。
“谁在洗澡?”李荷换了鞋,站到淋浴室的外面问。因为是星期六,外科没有
手术,有的内科护士便趁没人之际到这里洗澡。“是我,于彩珍。”不一会儿,她
从里面湿淋淋地出来,一件白大褂的里面只穿了内裤,褐色的乳头透过白大褂,勾
勒出她有多次母乳喂养的经历。
“我是来做术前准备的。”她慈祥的笑容感染着刚刚与梁启德争执过的李荷。
“我觉得明天的手术应当让王宏亮到场。万一停了电,他熟练的电工技术会派上用
场。”
“谁来准备冷冻心脏用的冰屑?”灌注师插话问道。“我。”于彩珍显然有了
充分的准备。
“我已经冷冻了生理盐水。”看到灌注师满意地点了头,李荷的脸上展露出像
是废弃很久重新开掘的笑容。
她抖擞着精神,兴奋地在走廊里吼了一嗓子:“管命的!”在医院的手术科里,
麻醉医生被推崇为管命的人,他们掌握着手术病人的生命体征,是重要的手术参与
者。
“我在这。”麻醉师从敷料间里出来,向三位从医的女性挥一挥手,把她们领
到了敷料间。
心脏手术用的心肺循环机就放在这儿。久未使用,机器上已落了灰尘。灌注师
在麻醉师崔艺的配合下重新组装了机器。这时,李荷才开始意识到这位长相并不起
眼的灌注师绝非等闲之辈。
灌注师指着心肺机向李荷进行了启蒙性的讲解:“与这台心肺机面对面时,作
为操作机器的灌注师有理由把病人的身体看成这台机器了。病人的心脏不再被视为
情感中心、欲望无限的发源地,甚至也不再被理解为喷血的器官了。只能被理解成
‘水泵’,其功能跟汽车里的燃料泵大致相同。也就是说,病人的心脏被主刀大夫
用冰屑冷冻后,心肺机就是病人的‘心脏’。而连接‘心脏’也就是水泵的胶管便
充当病人的血管了。所以说,灌注师在手术中的位置十分重要。”
面对灌注师摆弄机器时的那种专业技术人员特有的表情,倾听了她独到的讲解,
李荷突然觉得手术病人的形象变得抽象了。所有的手术参与者与这台心肺循环机构
成了什么?意味着治病救人,还是单纯的一台手术?
“术后护理用的呼吸机准备好了吗?”灌注师的发问唤醒了李荷,她感谢杨明
山终于帮了忙:“已经安装到心外科的单人病房了。”她告诉灌注师。
说到心外科,她惦记着朱文在那里查房的事。她向灌注师说明了去向,到换鞋
处把拖鞋换掉。往手术科走时朝手术家属等候室里探了一眼。墙角有一巨大的站钟,
是谁赠送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站钟已经停摆,时针停在五点。顿时,某种不
安涌上心头,她神经质地大叫道:“于彩珍。”
于彩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接从敷料间里奔出来:“摔到哪了?”她以为李
荷不慎摔倒。
“赶紧找人把钟修好,停在五点,不吉利!”
“我这就去找人。”李荷望着她飞奔出手术科,心情才勉强地恢复到良好的状
态,去了心外科。
那一刻的心外科医生办公室凝固在肃然起敬的气氛之中。由于朱文对手术前景
做了无比光明的展望,郑晓慧已经非常信任地把父亲的生命托付给朱文医生,在手
术自愿书上签了字:“同意手术。”
起敬的原因来自郑晓慧的提问,“大夫,”她虔诚地问:“既然是二尖瓣置换
手术,那么,二尖瓣在人的心脏里到底意味着什么?”朱文随之叹了一口气,他原
谅了郑晓慧没有很好地学习人体解剖学。
熟悉朱文医生的人们认为他有两技之长。一技之长是他的心脏手术,确有上百
例成功的记录;第二技之长是他强烈意识到在全国开展学习人体解剖学的紧迫性,
让全国人民了解人体器官与生命的关系,懂得生命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然后思
想下一步该怎样活?怎样才能让欲望和烦恼远离生命的本身?
当然,他的第二技之长似乎跟郑晓慧没有多大的联系。她父亲的发病是常年住
在大杂院的地下室里潮湿的缘故。
李荷抵达心外科时,朱文已经涉及到二尖瓣:“人的心脏里有两个室:右心室
和左心室,”他强调指出,“二尖瓣就是左心室的门。这扇门僵硬,失去弹性和关
闭不严都会影响到进出心室的血液流通。所以,我要用‘猪瓣’取代它,修好门。”
“猪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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