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当着所有人的面,梁启德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瓶胶水,一张裂成两片的处
方笺:“我的前岳父叫徐麟,”他说,“他的背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人民医
院的病人。那天,他就是拿着这张处方笺去药剂科取药,我不知道是哪位药剂师让
他自己去找胶水粘好后再取药。他是心衰的病人,求助过正在看门诊的医生,但被
拒绝。各位医生都清楚,心脏病人因激动而造成猝死的事件屡屡发生。幸运的是安
韦怡大夫及时地发现了他的病情变化,抢救及时,成功避免了可能出现的猝死。如
果这个病人是你的亲人,你会有何感想,是否会直接地考虑到医德?从古至今,医
德都是伟大的德行。就像阿拉伯数字一样,人类都读得懂的东西。我不明白,有的
医生和药剂师为什么会如此的麻木。你们也可能说,梁院长,你强调病人的权利,
我们呢?我们治病救人,拿着低薪水,白天工作,夜里接到科里的电话,得知病人
病情起了变化的时候,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大雪纷飞的天气,都得从被窝里出来,
赶到科里与值班医生一起抢救病人,很辛苦。”他有意地停顿了一下,将话题转向
医生所关心的问题上,“我上任的第一天,到某科室旁听过朝会。有位医生算过一
笔收入账。看一个门诊病人收入五毛,值一个夜班多少钱等等,很关心自己的待遇。
现在,我想表达的思想是:医生的专业水平将与待遇构成正比例关系。时机成熟时,
各科室可实行首席医生制。各专业科室包括辅助科室的医生的机会均等,像陈子彬
这样从国外学成归来的医生也欢迎参与竞争。”首席医生,这对靠个人专业声誉为
生的医生来说,是种能够体现出价值的诱惑,另类诱惑。显然,梁启德经过了双向
思考。他的思想很像一台“搭桥手术”,把医生的价值和病人的生命搭在了一起。
在座的人开始思考了,包括李荷在内。梁启德的思想和极具煽动性的阐述令她
感觉到,这次病例讨论会的效果似乎超越了具体死亡病例的本身而呼唤着医生的
“务本”意识。她承认,这有助于医生总体水平的提高。也为人民医院的良性发展
找到了可行的方案。但她觉得,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行。各位医生的“务本”意识能
否并入梁启德的思想轨道,共同进入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良性循环?一个未知数,李
荷认为它是有待时间验证的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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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梁启德的话音刚落,李荷迅速脱身,同谁也没打招呼,经过站在走
廊里旁听的本院职工,匆匆忙忙去了普外科。
如她预料的那样,提前离会的吴铁征做事很干脆,把入院很久的病人作为急诊
处理,已经下了临时医嘱,准备手术。
“通知手术科了吧?”李荷问:“谁的麻醉班?”吴铁征朝她瞥了一眼:“崔
艺。”
李荷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似乎为一下午的压抑心情找到了烦躁的理由。“郑明
桂的手术也是他的麻醉。”她神经质地告诫吴铁征,“不要让他知道病人的背景,
免得他紧张。人民医院不能再出错了。”
“病人有什么背景?”吴铁征追问道,“我有知情权,谁的关系?”
“这位老妇人是市人事局吴局长的亲戚。”她以为吴铁征会惊讶,可他只是歪
嘴笑了笑,“这种关系离我远着呢。”这时张文护士拿着一把备皮刀从备皮室里出
来:“吴大夫,病人已备皮。”她通知吴铁征。
“我去手术,你通知吴局长吧。”吴铁征说罢去男厕所排尽了膀胱里的尿液,
如痴如醉地吸了一支香烟,然后与进修大夫一起,把一直接受“组合”治疗的吴婶
扶到了担架车上。
看着他们进了电梯,李荷用手机与杨明山联系,请他转告吴泽雄局长,他的亲
戚已经进了手术科。
通知了杨明山,她终于从心底呼出一口浊气,琢磨着是否到手术科看看时,目
光落在张文手里的病历上,心里跟着又翻腾起来,因为她突然间想起祁汉忠曾经向
自己提到过的吴铁征在用一种新药的事。
“张护士,请你把吴婶的病历拿给我看看。”张文手里的病历正是李荷想看的,
她接过病历,翻到长期医嘱一栏,证实了杨明山在电话里提到的“用些经济的药物”
的说法。
按照传统的治疗方法,青霉素是阑尾炎保守疗法的首选药,它不但便宜,而且
有疗效。
“病人出院结账时,不要将‘组合’抗生素统计到结账单上。”她交待张文,
“请你转告护士长,就说是我的意思。”
“知道了。”张文的脸被口罩遮掩着,工作帽已经被汗水浸透,“我会转告护
士长。”她答道。
“这么热的天气,你戴着口罩,不怕热吗?”她很纳闷,张文有风湿性心脏病,
呼吸本来就不通畅,再捂上口罩,岂不气喘吁吁。
“最近有一种传染性流感,我的身体的抵抗力差,万一感染流感怎么办?祁汉
忠的麻烦够多了。”
“他人现在哪里?”李荷问,“他失踪了一个下午,没有跟我联系。”她原本
不想提祁汉忠的,他辜负了自己的期望,没有按时把病理样本的报告结果拿回来,
心里烦。
“在市立医院的病理科。”张文把吴铁征下的临时医嘱抄到吴婶的病历上,告
知李荷,“他整个下午都在那里。”她替丈夫祁汉忠做着解释,“好像在等……”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她的解释,李荷接了手机,是杨明山打来的:“吴局长正在
往医院走的路上,可能直接去手术科。”
李荷深知自己不能怠慢这位重要岗位上的局长。她得赶在吴泽雄到来之前,去
手术科等他。想到昨天在那里发生的一幕,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只在手术家属等候室里呆了五分钟,吴泽雄出现了。“给你们添麻烦了。”他
说,“我只想请你们吃顿便饭,没有催促手术的意思。”
“不敢。”李荷应对着,“局长这么忙,我们这是给局长添麻烦。”相互客套
了几句,吴泽雄问:“她的情况还好吧?没有发展成腹膜炎吧?”听上去他掌握了
一定的医学知识。
“她一直在用抗生素保守疗法,我想不至于造成病情的恶化。”吴泽雄深深凹
进去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荷,“在医药市场,抗生素堪称暴利之最。利润是成本的
几十倍。其中的返利,医生举家在国内外旅行的费用,最终都得由病人结账,这很
不人道。疾病对人来说,不但是身体的灾难,也是经济灾难。这是吴铁征大夫在手
术安排讨论会上发表的见解。难道他本人可以排除在外,不必考虑病人的这种双重
灾难?果真如此的话,他得认真反省,从龌龊的欲念中解脱出来。”
一个尴尬的微笑,李荷觉得他和梁启德就像是两套灌溉系统,往医生的大脑里
灌输着净化灵魂的泉水。
“梁启德前几天找过我。”吴泽雄往墙角边破碎了的站钟前走了几步,突然又
回头,声音中又透着人民医院还需要他关照的意味,“为了引进人才的事,他的动
作还是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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