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下课后,翁华提着呼吸机,没有跟张玫菊和谢锋打招呼,随着前来听课的护理
专业人员出了阶梯教室。
这一天是刘希克的值班日,她按照刘希克所约定的,出了市立医院的大门,跳
上了一辆公交车,直奔人民医院。
她“嘭”地一声关闭了刘希克办公室的门。“我来了。”刘希克好不容易见到
了爱人的表情,从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用焦虑的口吻问道:“主讲一
堂课二十元,你们院长能兑现吧?”
“兑现。”
刘希克听后猛然吐出一口气,从他嘴里喷出的那股浊气的冲击力不亚于一辆拖
拉机喷出的尾气,差点把翁华冲到身子后面的墙壁上。“我跟你说件莫名其妙的事。”
她踉跄着站稳,想在第一时间把在阶梯教室的所见所闻的情形告诉爱人刘希克。
“别急。”刘希克说,“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翁华尽量地回忆着,突
然看到他的办公桌上,一只痰盂里插着大把的鲜花。
看到她注意到了鲜花,刘希克笑了,要知道痰盂里的鲜花来之不易。他早就注
意到了普外科病区里的鲜花,探寻到单人病房里住着一个有重要背景的阑尾切除术
的妇女,大量的鲜花是献给她的。好在单人病房的外面没设岗哨,他瞅准走廊里没
人的时候,分几次从普外科顺带到这里。由于科里用过的液体瓶要送到药剂科,清
点后才能换回新的液体,他没有贸然行动。最终,他觉得走廊里的痰盂完全可以当
成花瓶用。既不投资,又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刘希克对自己能把办公室布置得如此
浪漫感到满意。
“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的日子。”看到翁华一时半会地没有回忆起来,
他便自问自答,之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闪电般地取出没舍得送给梁启德的午餐肉
和从外面的美食街上买来的一瓶冰镇啤酒。
他大概觉得应该更正式一些隆重一些地庆贺结婚纪念日,想了想,又从抽屉里
拿出一叠留小便标本用的聚脂材料做的小碗。这批小碗是护士们图方便从检验科拿
来备用的。刘希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留了一部分,放在抽屉里备用。
他往两只小碗里倒了啤酒。翁华瞅着小碗里的啤酒,怎么看都像某位病人留的
尿液标本。好在她从不主动破坏刘希克的情绪,端起小碗与爱人碰了杯:“结婚日
快乐。”一口干了。
嚼着午餐肉,刘希克问翁华:“你刚才想说什么事?”他紧接着问,“潘小松
发现病人送给他的锦旗丢了?”翁华摇头否定道:“他可没功夫注意这等事。是这
么回事,你是不是得罪了一个年轻的男护士?他听课时的目光很特别。”她模拟了
年轻男人的目光,“他是不是跟你有过节?”
“他叫谢锋,心外科的男护士。一个听医生病人使唤的男护士,你在乎他的目
光干什么。”他说着往空碗里倒了啤酒,“这一杯是我敬你,翁华,我有了今天全
靠了你的帮忙。”
是啊,刘希克之所以能当上七病区的负责人,确实是翁华帮的忙。那段时间,
李荷与柳松仁权力之争最激烈的时刻,刘希克就判断出柳松仁不是李荷的对手。如
果自己想得到七病区的位置,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帮助李荷战胜柳松仁。
真是巧合。正当刘希克绞尽脑汁时,翁华所在的科里调来一位产后不久的护士。
一次闲聊中,这位护士无意中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想调到人民医院的,没调成,
白送了一台热水器。”翁华听到耳中,记在心上。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以与这位
护士闲聊的方式,终于从她的嘴里套出热水器送给了柳松仁。
当刘希克得知这一重要的证据时,第一时间告诉了李荷,并且按李荷的指点,
将举报信寄到卫生局的纪检部门。
那时间的柳松仁是不能出差错的。老局长看了信,让纪检部门的人找柳松仁谈
了话,并且找那位护士取证。翁华手下的护士,自然提供了送给柳松仁热水器的时
间地点。
结果显而易见,柳松仁失去了院长的位置,作为答谢,刘希克被李荷任命为七
病区的负责人。当然,整个过程属于绝密一级的范围。
刘希克知道,负责人和主任之间是有差别的。他本以为自己在负责人的位置上
呆上一段时间,然后便可以正式出任主任一职。没料到,世上的事总在变化之中,
形势急转直下,梁启德上任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不但无畏地来了,还带来了他强调个人专业技术水平的思想。甚至在如此短
的时间内调来了陈子彬。
陈子彬的到来对刘希克是一个致命的威胁。大家认为,“医学观念决定医生的
价值,无论是从专业技术,还是他身为全科医生的责任感,都在刘希克之上。”内
行看技术,外行的病人看治疗效果。刘希克连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回的胆量都没
有。
但他具备搅和、毁灭和诽谤的能力。干这等事,他比任何人都在行。上午他就
坐在陈子彬的对面,手里的医用剪刀一直没闲着,“咔嚓,咔嚓……”搅得陈子彬
根本没法正常地接诊病人。
“希克——”翁华三思而后行,出于“为什么不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我的爱人”
的那种缘于责任方面的考虑,她终于动员刘希克:“抽时间参加全科医生培训班吧,
拿到资格证。以此增强与陈子彬竞争的能力。”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市立医院的院长已经动了真格的,优胜劣汰。合格的
医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机会实现着自身的价值。一江春水向东流。人民医院的梁
启德绝非等闲之辈,他亲自去市立医院拜访潘小松,调入陈子彬,他在准备着什么?
再愚蠢的人也能看得出来。
“愚蠢!”刘希克先是否定了翁华的建议,然后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现学现
用,来得及吗?我们必须动用自己的强项,得主动出击,给梁启德施加压力。”翁
华自然明白他所指的“强项”是什么。“你的意思是,搜寻证据,把梁启德搞臭?
是这样吧?”
“正是。”刘希克说,“不择手段,把他逐出人民医院。”停顿了一会,他问
翁华,“该不该跟李荷通通气?”
“应该。”翁华表示赞同,“给她打个电话吧,现在。”这对亲密爱人经过讨
论,决定给李荷打电话。他们认为这种形式比面对面交谈更安全。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刘希克握着七病区的外线电话,一直在倾听,仿佛只有接
受指示的义务,这也符合李荷的性格。她一定是在电话里详细地向刘希克指示着每
一个细节,就像当年对付柳松仁一样,会为刘希克指明行动的方向。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一直候在电话机旁的翁华开始沉不住气了,原因是她发现
刘希克的脸色渐渐地阴沉下来了。又过了半小时,他终于放下话筒。“李荷在电话
里跟你讲了些什么?你为什么不吭声?难道她不赞成你对付梁启德?”
“这娘们在电话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曾经有个小国的人到中国来,进贡了三
个一模一样的金人,金碧辉煌的金人把皇帝高兴坏了。可是小国的人不厚道,同时
出了一道题目:这三个小人哪个更有价值?皇帝想了许多办法,请来珠宝匠检查,
称重量,看做工,都是一模一样的。怎么办?使者还等着回去汇报。泱泱大国,不
会连这小事都不懂吧?最后,有一位退位的老大臣说,他有办法。皇帝将使者请到
大殿,老臣胸有成竹地拿着三根稻草,插入第一个金人的耳朵里,这稻草从另一边
耳朵里出来。第二个金人的稻草从嘴巴里掉出来了。而第三个金人,稻草进去后掉
进了肚子,什么响声也没有。老臣说,第三个金人最有价值。使者立刻回答说,答
案正确。”刘希克把电话的内容叙述给翁华之后,期待着她心有灵犀。果然她的想
法与刘希克达成了一致:“这个女人也太阴了。搞政治的女人既想利用他人,又想保
护自己。”翁华评价道,“她为自己考虑得够周全的。”停顿了一会,她问:“除
了这个故事,她还讲了些什么?”
“讲网络的许多好处。”刘希克说,“她说自己正在上网,本市的信息网。”
翁华的反应同样的到位:“她在暗示你可以把‘证据’发到网上。可是,梁启德刚
上任,有什么可靠的‘证据’值得冒险到网上发布?”
“死亡手术事件。”显然,刘希克已经做了准备,“他刚上任就发生死亡事件。
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更有价值的是,他为了摆平死亡事件,竟让年轻英俊的男护
士出卖肉体,给死亡病人的女家属当鸭子……”这时,翁华插话制止了他,“这招
太损了吧。”刘希克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脱掉了自己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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