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没,没有的事。”祁汉忠过于慌张,一改初衷,表达后又后悔,思考着怎样
能绕回来。梁启德说道:“病人有选择医院的权力。一个手术,纯粹的手术,仅此
而已。希望你不要联想到别处,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那么,这一次的手术有
风险吗?”
梁启德同样的直截了当:“有风险,你在心外科做过主治医生,应该清楚手术
的风险。祁主任,我还是那句话,虽然张文已经入住心外科,但她仍有选择医院的
权利。”
“知道了。”祁汉忠自知不便久留,退出李荷的办公室时下定决心,不再十分
信任李荷,只信任五分就可以。他没料到她会把梁院长叫来,结果不但没把自己认
为“麻烦”的麻烦推出去,反而在梁启德的心目中留有不良纪录。毕竟,自己的问
题有些复杂化,也有理由埋怨张文,没跟自己商量就写了一份夸张的申请书,把当
医务科主任的丈夫逼得没有了退路。
或许有退路。他心存侥幸:李荷或许会为他做些解释。
实际上,他一出门,李荷便用手捂着嘴笑了起来。她为什么笑?梁启德不得而
知,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如果让病理科的沈殿青结束进修,退回原单位,你还
笑得出来吗?”
李荷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做君子别当小人,你明说吧!”
“如果一个医生为了一己利益而弃百姓的经济承受力不顾,这种医生应该逐出
人民医院。我的话就是这个意思。”与李荷结为同事,无论发生怎样的事件,梁启
德奉行不冲突的原则。他讨厌在与她的共事中与争权夺利、拉帮结派等情节连在一
起。他是一院之长,尽院长的职责。“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梁启德诚恳地说,
“李荷,我们应该是一致的,如果你有难处,说出来,我们共同面对。”
“难处?”李荷咬文嚼字地推想道:“看来,我是糊弄不了梁启德。那天,与
沈殿青面对面时,他看出了破绽,并且想知道为什么。”她想着,从办公室的一堆
杂物里翻出了那只极具怀疑意义的望远镜。
她手摸着望远镜的镜头,像是审视着过去的每一个从日出到日落,自己以一个
怎样的心态处理着人民医院的人与事?意义在哪里?难道,自己真的能承受来自曾
经的恋人梁启德的质疑,而把自己划拨到怀疑一切的圈子里?在李荷的内心深处,
始终有一个结,那就是不能面对梁启德的轻视。尤其是,当他用过“我们”这个词
的时候。
“启德,我怀疑过你开死亡病例讨论会的目的,让沈殿青想方设法从叶世煌的
办公室里偷出了病理样本。可是阴差阳错,他拿到手的是于彩珍的宫颈取样的病理
样本。”李荷知道想得到梁启德信任的惟一方法是诚实。既然瞒不过去不如诚实地
将实情告知梁启德。“他把这事当作把柄攥在手里。那天,在你的办公室里,你也
看出来了,是的,我担心他说出真相,让我当众无地自容。”她把望远镜扔到了桌
子上,抬腕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亲自去一趟病理科,通知叶世煌主任,
让沈殿青尽快离开。”
下午三点仍然是病理科忙碌的时间,从手术科送下来的来自简易病房的病人的
病理样本,附着主刀医生许冠今和吴铁征的病理检验申请单摆在了病理医生的操作
台上。
其中一部分是急件。也就是说,病人还在手术台上,切开的腹腔是否缝合取决
于报告单上的最后诊断:良性,还是恶性?如果是恶性,许冠今或者吴铁征会考虑
是否进行下一步手术将恶性细胞清除干净。
叶世煌主任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着于彩珍的子宫。
子宫是牛丽琼大夫亲自送来的。在此之前,于彩珍特意口头拜托:“叶主任,
请你用解剖刀把病变的组织切除。没有恶性病变的部分请你用福尔马林保存好。等
我离开这个世界时,再把它放回我的腹腔。”叶世煌凝望着操作台上的子宫,暂且
不去想它是于彩珍的,只把它当作是孕育生命的器官来观察:正是从这里孕育成熟
人类的所有的器官。
思维与人体内的器官接轨之时,也是叶世煌悲哀之时。在病理科工作的时间愈
长,接触的恶性病变愈多,他愈是感叹人类该重视自己的器官,在百忙之中想一想
如何地善待它们,并且对所有的人体器官保持着敬畏之情。
“笃笃——”敲门声响起,叶世煌没有动,他工作时不愿被人打扰。过了一会,
门外问:“叶世煌主任在吗?”是李荷的声音。他这才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拨开了
门的插销。
李荷闪进门,她不愿看到操作台上的操作,背对着叶世煌的操作台,语速极快
地说明了来意:“沈殿青是一个兼职的医药代表,叶主任,请你通知他结束进修,
尽快离开这里。”看着她说罢欲走,叶世煌上前一步拦住她:“这事非同小可。病
理科里有人在推销药?他隐藏得很好,我没有察觉到。我记得,他来进修的计划是
为了一个课题项目:‘恶性病毒的重建和传播途径的探索。’你的意思是,他本人
就是一种恶性病毒?这样吧,我为他写一份进修鉴定,把他在这里的表现反馈到原
单位。”
“我亲自找他谈吧。”李荷担心节外生枝,这事最好速战速决,“他人在哪里?”
“可能在标本室处理废弃的样本。”
沈殿青在标本室,在浓烈的福尔马林的气味里,他在读着郑晓慧寄给他的亲笔
信。内容很简单:“沈殿青,请你不要再骚扰我,好自为之吧。”信的背面粘着一
串手机号码。让沈殿青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号码是用药医生的手机号码,分布在这
座城市的大小的医院里。
她居然翻过我的东西。沈殿青回忆了一下,可能是吴铁征脱岗来这里找自己的
那一天,自己与吴铁征在停车场为回扣的数目交易时,她一定是听到了谈话,翻动
了自己的私人物品,这娘们还有这一手。一想到自己可能又要面临着失去,某种惊
恐与颇感生活对自己不公平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想抑制住这种感觉,至少别在病理
科里发作。但是已经控制不了了,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绝望的尖叫,随后发泄性
地飞起一脚,踢倒了存有样本的架子。已腐朽了的木架摇晃着,排列在上面的成千
上万例病理样本仿佛在谴责着他的德行,排山倒海般地砸在他的身上。
下意识地躲避着,沈殿青转身冲出标本室,与走到门口的李荷相撞,丝毫没有
思想准备的李荷被他重重地撞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王宏亮——”她惯性使然,大叫着危急时刻惟一可指望的王宏亮的名字。沈
殿青的脑子一片空白,看到有医生从操作间里出来探个究竟时,他才深呼吸一口气,
定住神,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到放射科拍张片子吧,看看你的尾骨有没有摔裂。”
李荷环顾四周,走廊里只有她和沈殿青,出来探个究竟的医生已回操作间。显然,
这些医生并不关心她的摔伤。瞬间,只是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处境多么像被人
抛弃了的孤家寡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