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第二十三章(2)
石楼村有一个姓米的干部,改革开放之初,在大家都没有想到开采金矿的时
候,率先起步,搞了七八十万块钱,见好即收。武侠小说中不闯荡江湖了,叫金
盆洗手,他却在废金坑里洗手,不再开矿,干部也不当了。而且跑到卧牛坡水库,
几百块钱买了一块山场地皮,盖了一套十几间的宅院,牧羊养鱼,安居乐业。
此外,还有米庆福、甄诚友等几个人,则是靠倒卖矿石起家的,手里都握有
百把几十万的,早早地就有了小卧车。像这样的富人,在灌河确实有几十个。
可是,一旦出了灌河街,到各村里走一走,就会发现这里的贫富差距很大。
应该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众温饱都已经解决,但经济条件不宽余的大有人
在。石楼村的支书米庆来长年穿的就是补丁衣服。多数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
有一些没有被子盖的、穿裤子露蛋的、供养不起学生上学的、房子破烂不堪的、
春节吃不起肉买不起春联的,每个行政村都能找来十户八户。当上了人民的“父
母官”后,下去走走看看,发现因灾致贫、因病致贫的农户比比皆是,令人十分
寒心。
看一看这些情况,听一听富的传闻,我感到简直是一种耻辱。中国共产党是
为全中国人民谋福利的,但一个小小地方的党代表,没有必要考虑那么多,治下
的每一个老百姓,才是自己的工作对象。人民群众的安危冷暖不挂在心上,算是
白披了一张党员的皮子,辱没了党的领导干部的帽子。
可是,历史发展到今天,官民之间,也就是干群之间的距离不断地拉大,在
各种冠冕堂皇的口号下,人们习惯按照官场中的潜规则办事,不当官则已,一旦
当上了,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向上爬,生命有涯,欲望却无止境。党的干部路线
是“凭党性干工作,看政绩用干部。”这个导向,所向披靡。党性是要靠政绩来
体现的,谁在位置上,都会想方设法搞政绩。
突出政绩的有效途径是,出成果、出材料、出数字。各种数字年年猛增,老
百姓的穷苦就像即将晒干的衣服,不多的水分很快被蒸发掉了。在“干部出数字、
数字出干部”的政治氛围中,仅灌河的乡镇企业产值就报上六亿多元,全镇人均
一万多元!这不能全怪我的前任做得过分,他即使不愿意这样做,也有上边的职
能部门秉承领导旨意,压着他不得不报。
我心里一直想,肿了的脸充胖子不会太久,一定得把这个数字茬子平下去。
于是,就从各方面做这个平茬子的工作,终于见到了明显的成效。一天,县里通
知我去昌河市参加一个贫困乡镇的党委书记会议,我们终于从富镇变成了贫困乡
镇,心里由衷地感谢县委书记和县长,他们真的是给了我强有力的支持和帮助啊!
会议中间,下起了1996年的第一场小雪。我想起柏油路面还没有完成,心急
如焚,不停地向镇长要情况,督促他们尽快地完成修路任务。家里的老婆孩子,
也都随着我的情绪变化不停地看天气预报,电话中陪着我同喜同忧。终于,副镇
长郑东方打电话传来好消息,说柏油路面已经开始铺设,不日可以完成,我一高
兴就请几个同去开会的其他乡镇的弟兄出去撮了一顿,出手非常大方,心知这完
全是为了庆贺的缘故。
当然,有一些事情,并非完全都是在擦前任的屁股。有一天,一个黑小伙,
跑到我屋里反映他们西关村一个多年没有解决的问题。他说:“我爹原来是西关
村缫丝厂的厂长。前任支部书记在时,有人给顶掉了。当时的理由是说我爹有贪
污嫌疑,可是算账以后,厂里还欠我爹四千多块钱。支书就是赖着不给。我爹这
个人太老实,好欺负,自己不说,也不叫我反映。我不是稀罕这几个钱,主要是
争这个理儿。想当初,我爹在时,厂里很兴旺,这几年下来,他们把厂搞得不像
样子,叫人实在看不下去,我就来找书记反映一下。”我把他写的反映材料留下
来,说是要了解一下再说,打发他走了。
要是其他情况,我至多批下去让纪委查一下就行。但一说是缫丝厂,我就来
劲儿。灌河镇是否“中原名镇”且不管它,但千余年的发展史,都与这个丝绸业
分不开。我们的志书上一直写着,灌河镇是丝绸之路的发源地之一,这个论断一
点也没有夸张,“晋商”、“徽商”在灌河不仅留下了许多动人的传说,也留下
了他们的众多的子孙后代。丝绸行业最为发达时,这里客商云集,车马拥堵,被
远近誉为“日进斗金”。化纤出现后,丝绸行业才迅速没落了。北亚热带和南暖
温带的气候交汇,使得满山遍野长的都是柞树,最适合于柞蚕的养殖。有了柞蚕,
就有缫丝;缫丝带动深加工,就有丝绸;有了丝绸,就有商行;有了商行,就会
向外辐射;向外辐射,就会形成丝绸之路。这一切,在地名上就有着深深的印记,
如金蚕岭、织纺沟、染房庄等,仔细地想一想,镇政府衙门不就是占人家山西来
的江家绸缎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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