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皂香(4)
这段时间以来,他表面上水波不兴,内心里却忍不住老想竞争上岗的事,弄
得自己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有时信心满满,有时又空落落的,心里发飘发虚,
便决定去找杨大仙问问前程。
那是一个不通柏油公路的小山村,洪均没想到会在一座废弃了的道观前坪里
见到那么多高档车。有几辆还挂着政府的O 号牌、武警的WJ牌,还有军牌。于乐
倒是很能理解。他说,如今做官也跟做生意一样,不可预知的因素,自己不能控
制的因素太多了。自己信不了,别人信不过,就只能信命。
杨大仙是一个满口方言又有点吐词不清的老太太,乍眼一看,跟农村里的其
他老太太没有什么区别,没想到他们刚报出生辰八字,老太太便把他们的人生经
历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更神奇的是,她居然说出于乐阴茎上面长了一颗痣,说他
儿女双全,长大后必定富贵。至于他本人,则爱好玩乐、华丽虚荣、精力充沛而
感情忽冷勿热。于乐劳心不劳力,应该是吃嘴巴饭的,今年命犯太岁,流年不顺,
不日恐怕将有牢狱之灾。
洪均也有隐痣,隐在阴囊之上,左主贵,右主富,洪均左右各一,算是富贵
兼备。至于前程嘛,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有可能官升一级,只是代价巨大。什
么代价?不好说。此外,洪均下唇有痣,克妻,也许妻子年内将有血光之灾。
洪均望着于乐半天没说话,因为他下唇有痣有目共睹,私密处长的痣竟也能
被老太太说中,这就不是玩的。
他把于乐拉到一边求证,于乐倒是证实阴茎上面确实有个小黑点,是不是痣
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对算命这件事的态度倒是比较洒脱,你迷信,你就得被大
仙神婆牵着鼻子走,整日里还得诚惶诚恐。你要是不信,你就得自己掌握自己的
命运,鬼神反而奈何不了你。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死卵朝天,活就活他个风
流快活。
洪均对这些玩意儿却不敢不信,花了一大把钞票才从老太太那里求来化解之
术。那是用一块蓝色家织布缝成的一个小包,里面是一枚铜钱一张符和几粒米,
老太太叮嘱他带回家一定要缝在自己每天睡觉的枕头角上,到两年以后过生日的
那天夜里再拿出来烧掉,铜钱则必须扔掉,扔得越远越好,老太太对洪均千叮咛
万嘱咐,做这事时必须瞒着老婆,否则可能不灵。
洪均一回家就照着杨大仙的吩咐做了,他做这些时瞒着虞可人,样子很是诡
谲。从此以后他更是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睡觉之前总要先摸摸那枚铜钱,看它
在不在,否则心里老是不踏实。他还特别关心撤洗枕头的事,生怕虞可人抢在他
前面做了,因此总是不到十天半月就亲自撤换枕头套,再把那个小包缝将进去。
洪均每周去黄缨儿那里两次,照道理来讲他应该再向杨大仙求一个用蓝色家织布
缝成的那种小包,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当时却被他疏忽了。
他只好在心里自圆其说,说黄缨儿只能算外室,他应该克不到她。
于乐对此很不以为然,却也不便对他说什么。
洪均自己也想不到怎么会这样,想当年,要说意气风发、潇洒快乐,他可比
于乐强多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谨小慎微、患得患失?唉,要怪就怪当初真不该
进政府机关。
是的,大学时代的洪均可是一个风云人物,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文艺青年,
他曾以诗名闻名全校。除此之外,他的吉他弹得也好,还导演和主演过话剧。他
其实是一个很有个性、甚至有点放荡不羁的人,能做到今天这个样子,完全是适
者生存的结果。这也充分说明了两点,第一,他的适应能力真的非同一般;第二,
官场真的具有塑造人和改造人的强大功能。
洪均偶尔静下心来想一想,觉得自己这些年已经变得多少有点人格分裂,一
方面,对当官上瘾,除了当官基本上也干不了别的;另一方面,知道当官就是做
“夹心饼干”,就总有上下级的关系需要处理,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具体
来说,对上,在看得见的地方或者说能够摆到桌面上的事情上,你要把本职工作
做好,要为领导出政绩贡献思路、时间精力还有喝酒的胃,最起码,你分管的那
一摊子事不能出状况,不能给领导添乱添堵;在看不见的地方,事情可就更加复
杂了,光是站队跟人、笼络关系,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明白的。对下呢?虽说
下级对上级总是免不了要溜须拍马、献媚讨好,但他们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
还真搞不清,否则,就没有欺上瞒下之说了。就算他们心口一致,不全都是阳奉
阴违的刁民,但具体工作终归要归他们去干,你就得恩威并施,既要顺着哄着,
还得不时祭出杀威棒,总之,你既要体恤下属又要时不时在他们面前耍耍官威。
这些分寸都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再说了,能在政府机关占个哪怕最不起眼的位置
的人,都是不能小觑的。那些人中间有的是有理想有抱负有个性有脾气甚至上面
有关系的主,说不定还暗地里把你当成长江的前浪,随时准备把你推到沙滩上让
你歇菜、让你死翘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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