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洛加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由于幽闭恐怖症而感到心中一阵刺痛,他不禁想
起了儿时被独自关在小屋子里的景象——那是他的父母时常选择的惩罚他的方法之
一。
他的情绪从烦恼到怨恨,然后变成了怒火万丈。他不能像死脑筋的牛一样等着
被人放出去。他不管是否会损坏这里的东西,他只是想打碎这个人间地狱。他有着
职业性的自负感。
他脱下夹克衫,跑到窗口往外看。窗户打不开,可是这没有关系。外边也没有
窗台。从这个22层垂直的楼上,他几乎不可能绑着床单从上边跳到地面上而幸免
于难。
他又回头看锁着的房门。突然,他心中有了个主意。他走到门边,耳朵对着锁。
他听到微弱的电器的嗡嗡声,他推测那是个螺线管的声音,这就使他的理论得到确
认,为了安全的理由,屋子里的门把手的锁门功能是用电来提供动力的。如果发生
失火,也就会断电。可是一旦发生断电,门应该具有其最为普通开合的功能,好让
人们逃出去。想到这里,洛加不由得站了起来。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切断电
源。
但是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洛加飞奔到他带来的过夜用的行李包旁,在里边胡乱翻找着他的瑞士军用小刀。
“随身带把小刀,开车时比坐飞机时的用处更多。”他终于摸到了刀子,心里浮现
出了这句广告词。他一边苦笑着,一边拔掉了落地灯的电源,把电源线从墙根处割
断。他剥去电线外边几英寸的绝缘材料,然后把两头的金属线拧在一起。他找到离
门最近的电源插座,把电线插了进去。他满意地听到电线发出咝咝的响声,只见门
厅的电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他一下子跳到门口,使劲拉着门把手。可还是怎
么也打不开。他还是被监禁的俘虏一个。他又趴到门口仔细倾听着,还能听到螺线
管那微弱的嗡嗡声。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造成短路的电线拔了下来。他费了
半天劲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造成了门厅灯的自动保险器的暂时短路,对门根本无关
紧要。为了确信这一点,他又跑到床边,打开床头灯的开关。灯确实马上就亮了。
为了竭尽全力寻找灵感,他按摩着太阳穴,使劲向后仰着脖子,眼睛瞪着天花
板。他突然笑了起来,因为在那儿,在他的头上边,他看到了一个火警装置。他现
在只需要点着一把火,然后把火举到报警器的下边,那就万事大吉了。宾馆的防卫
系统为了避免有人被烧死,就得让螺线管断路,让门打开,使客人能平安逃出。
“那就再试一次。可是怎么才能点着火呢?要是我带着火柴就好了。”
他回头扫视了整个房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电咖啡壶。
他用那把瑞士军用刀上的改锥拧下了电咖啡壶的塑料外壳,露出了镍铬合金的
加热盘管。因为电咖啡壶的电线不够长,他就拔下插销,把刚才他用的那根造成短
路的电线接上,才能够到火警器下边。然后,他把自己那皱皱巴巴的名片插到电阻
丝里边,再给电咖啡壶接上电源。他搬过一把椅子,放在火警器的下边,自己站了
上去,把刚制造好的加热装置用双手高高举着,正对着火警器。他先闻到了一种烧
咖啡的味道,过了几秒钟,名片开始冒烟了。
“室内禁止吸烟。”从梳妆台的方向传来一个响亮的命令式的声音。
“是的!”洛加一边应声,一边把电咖啡壶举得更凑近了火警器。
突然之间,他听到门厅里传出了火灾警报的“叮当”声。洛加这才心满意足地
笑了起来。就在此时,一场倾盆大雨自顶而降,水是从屋顶上的小洞里冒出来的,
而刚才他还以为那些小洞不过是屋顶上的装饰而已。洛加猝不及防,又惊又吓,淋
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他害怕触电,赶紧把电咖啡壶扔掉。电咖啡壶落到地板上,
水滴落到上边发出了咝咝的声音。
洛加急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先拔掉了电咖啡壶的插销,然后跑到门口。正在此
时,警报声停息了,房顶上落下的雨也住了。他用手拉了一下,门还是锁得死死的。
“真他妈的!”洛加对着这个牢不可破的门怒目而视,却又无计可施。他真想
找个好用的旧式撬棍,一下子把门砸开。他不顾屋里到处是一片湿滑,大步向安乐
椅奔去,结果一下子跌倒在椅子里。
“等一下!”他大声叫道,困惑地皱着鼻子。他顺手打开了椅子的开关。
“早上好,先生。”椅子说,“您愿意做背部按摩吗?”
“待一会吧,”洛加说,他急忙提问,“请告诉我——你能和床相沟通吗?”
“是的。”
“你是怎样做的呢?”
“使用宾馆的局域网。”
“太好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洛加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却又不慎撞
伤了膝盖。他在椅子背上发现了网线,沿着线找到了墙上的插座。“我这样对你,
非常抱歉,椅子。”他边说边把网线一把拔掉了。如果幸运的话,宾馆的整个控制
系统都会完蛋。
他从便携式电脑的箱子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他准备今天讲话的文稿。稿子也都湿
透了,可是洛加也顾不上这些了。他需要用夹纸的曲别针。他把曲别针掰直,将一
头塞入到墙上局域网插座的中心。他从地上重新找回电咖啡壶的电源线,把裸露出
来的“热”线缠绕到局域网插座上曲别针突出的那一头上。然后他把咖啡壶的电源
线插到一个电源插座上。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拿着裸露的电线的另一头,插到局域
网插座的地线上。这时,只要向宾馆的局域网里输入120伏特的电压就能大功告
成了。
他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洛加失望地将头顶着墙。他绞尽
了脑汁,再也没辙了。没准有一个电源保护器,或者是个高阻抗的串联电阻器。他
用头轻轻撞了几下墙。对了,肯定是有一个绝缘的接口。他拔下交流电源,然后用
他的宝贝——瑞士军刀,卸下了局域网插座的盖板螺丝。在把局域网插座从墙上拉
下来之后,他看到了接口的装置。他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就给这个绝缘电路设置了
旁路。然后,他再次插上电源线。
传来一阵轻微的咝咝声,然后又没声了。
此时的洛加,就像是在尽情地享用着醇厚的美酒,吸着燃烧的绝缘物辛辣的焦
味,他看到从他的杰作里边飘出了一缕轻烟。然后,在万籁俱寂之中,他听到从门
口传来清晰的“喀哒”一声响。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拉下门把手,觉得门锁
机械设置解除了,他猛地把门打开了。
“万岁!我解放了!”
他把门里边的插销拉出来,确信门再也不会完全关死了。然后,他迅速跑进屋
内,将他的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都收进他的旅行袋里。尽管他的夹克衫已经湿透
了,他还是给穿上了。他一手提着旅行袋,肩上扛着电脑包,他径直向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他不禁停了下来。
回眸望去,他观察着这场恶战的场景。房间里,水珠还在墙上滴滴嗒嗒地流淌
着,这哪儿还像是高级宾馆,简直更像是他家里简陋的工作间。不知咋的,他觉得
有点不愿意马上离开这里了。他用拳头轻轻敲着墙。我得要求赔偿!
他肯定不能接受宾馆所给予的免费居住一周的赔偿——这种未必能实现的条件
实际上仍然是一种揽客的促销手段。可是他确实觉得经受了这场折磨,他理所应当
得到补偿。毛巾,或许我走的时候应该顺便带走一块宾馆的毛巾之类的东西。想着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他飞快地跑向被他搞得一塌糊涂的战场,一手抓过他的战利品,
顺手塞进他的行李袋里,然后飞奔出门。当听到背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不禁吓
得浑身一阵哆嗦。
在他穿着湿漉漉的袜子、踏着嘎吱乱响的鞋子向电梯走去的时候,洛加心中暗
想但愿他刚才只是摧毁了一个当地的网点,而电梯可能仍然是完好的。尽管他不喜
欢此时被封闭在这个空间中的想法,但是当他按下了下行的按键之后,指示灯并没
有亮。很明显,他刚才的所作所为造成的损坏,比他自己所料想的结果要严重得多。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咬紧下嘴唇。如果没有富余的数据系统的话,所谓的安全系统
就无从谈起。而保障安全正是他的本职工作。他想着不禁咯咯笑了起来。无论如何,
这正是他的工作。
一个紧急出口的指示标志让他走到了楼梯间,他开始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从第21楼一直向一楼大厅走下去。在他往下走的时候,他的心情却在逐渐变好,
他的愤怒之情慢慢变成了快乐。他觉得这很好玩——多年以来一直受到压抑的郁闷
与厌恶的心情,今天终于得到了彻底解脱。
在走到第15层的时候,他才变得严肃起来。他今天要做一个讲演,而他写好
的讲演稿的内容似乎有点不大适当了。他想着,耸了耸肩,可能是吧,在和宾馆的
房间鏖战一场之后,以及在和一只活生生的泰迪熊相遇之后,他重新发现了自己的
价值——包括他新产生的一个想法,即:强调安全不应该侵犯了人们的自由和隐私。
无论如何,人们不应该用所谓的高新保安技术来作茧自缚。在他快走到一楼大厅的
时候,他点了点头,咬紧的嘴唇也松弛了,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今天早晨,他要做一个迥然不同的讲演,然后去寻找一份新的工作。
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伸出手抓住了门把手。为了他个人的安
全,或许还是干脆不去做什么狗屁讲演为好。
他转过身,继续走下楼梯来到了停车场。当他走近自己的汽车的时候,洛加斜
眼瞥了一眼手里拿的过夜用的行李袋。“来吧,希尔多。”他悄悄说,“咱们赶快
离开这儿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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