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到房间,他郁闷地望着那一大叠论文;服务员又给了他一叠,而现在布莱思
勒又给了他鼓鼓囊囊的一包。他的头感到一种浪花拍岸般的单调而有些疼痛;他今
晚喝的酒比他平时一年喝的还多,但他仍然一点没有睡意。他情不自禁地在猜想是
否乔治娜和威特康姆也待在这样的房间里:一样的沙发、一样的咖啡桌,和一样特
大号的大床,想到这里他无意地翻弄着手里的论文。不是布莱思勒的,他把他的放
在一边,浏览着另外几份。但布思勒所说的片言只语又不合情理地重新浮现在他脑
海里。他怀疑布莱思勒本来就是毫不连贯地告诉他的。
接下来,由于他的工作便是把那些10页、15页甚至20页的论文浓缩成一
段读者可以明白的文字,就算只是暂时明白也行,他发现自己今晚和布莱思勒也是
做着这样的事情。基因是宇宙神秘的主宰。托尼眨眨眼睛,但他肯定布莱思勒以前
也曾这样提到过。当然,基因控制了它们所在的身体,并与之相交流;他们能命令
黑色的头发,或者红发。还有光滑的皮肤和深如海洋般的眼睛……他摇摇头。基因
是不朽的,除非它们的载体死亡时没有后代。它们决定诸如智力、变应性以及同性
恋等问题……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记起天使究竟从何而来。民意测验显示68%的人相信有
天使;45%的人相信他们自己的守护天使。就是这样,因为守护天使知道基因内
容。
每个人认识或者听说过一个奇迹般逃脱必然死亡或者某种严重伤害的幸运儿。
他们可能是一次空难的唯一幸存音;可能是一个虽被抛在0度环境下仍未被冻僵的
婴儿;或者是一位逃脱了本可能是致命的高速路上的车祸的乘客……
“别去想天使、第六感、和对危害的直觉的规避。想想等位基因和它们正确的
组合。基因是等位基因的一个特别组合。为了一个我们只能猜想出的目的。一个待
别的基因,也可能是不止一个,很偶然地控制了其它的基因。这些特别的基因可导
致其它基因接受它们的指令,导致新陈代谢系统出现某种变化,从而使得受冻的婴
儿免于死亡;通过调节心肺功能使一个溺水的儿童活了下来;甚至可能改变体内的
机体组织,使机体的主人能避开本可能彻底致命的伤害……”
托尼打了个呵欠,还有更多,三个小时的意义。浓缩、连接、编辑文字,但总
算让它们前后连贯了。他希望他有片阿斯匹林。他所做的事,就是把一院的垃圾浓
缩组合成一个清洁一干净的小包装不过它们终究还是垃圾。冲了个澡之后,他上床
睡觉。但很快又陷入那种又冷又硬的聚脂孤独之中,感到一阵失落。
七点半时,他已经起床收拾好一切,他决定在“西海岸人”、“伯克利人”和
乔治娜醒来之前就离开。他一边等他的早餐,一边把那些论文塞进他的公文包,留
下布莱思勒的文章拿去交给前台,也许他会把它们放回他的信箱,也许会把它扔了。
当他收拾完一切,布莱思勒的文章成了唯一可以用来消遣的阅读,他又把它们拿起
来扫视一遍。
论文调查对象的材料在第一页,艾维瑞特·西密斯,十一岁时,人们在一个雪
堆里找到他时,他的体温仍有华氏63度。他活了下来,而且没有一点后遗症。卜
九岁时,他从一个二百英尺高的悬崖上摔下,但却没事地从悬崖下走了出来,丝毫
没有留下一点不良影响。维拉·唐吉是一次饭店爆炸的唯一幸存者;她还从她那辆
被火车撞坏的车中逃生;卡尔·威利两度奇迹般地生还。此外,贝维利·王,两次。
斯坦利·R·格雷也是两次。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把论文又放回文件夹中。他的早餐倒是送来了,但餐车旁
边还赫然站着布莱思勒博士。他因为急不可待地想要进来,差点他去推餐车了。
“彼得,我很高兴你已经起来了,而且准备就绪了。你看过我的材料了吗?”
托尼示意服务生把早餐放在窗边的桌上。签了帐单然而又一语不发地挥手让他
离开。
“你那儿还有杯于吗?”布莱思勒问道,服务生拿出了一个杯子和小茶碟。
“再来一壶咖啡吧”,说完,他坐在窗边的餐桌旁,揭开了每份菜的盖子。
两人于是共进早餐,因为布莱思勒没有餐具,只得拿了根香肠在吃,还好香肠
可以用手拿的。他还在滔滔不绝。
“我听调查的人至少有过两次九死一生的经历”,他说,“经常是三、四次,
但两次便是够了。我排除了那些只有一次逃生经历的人。一次幸存还可能是巧合,
但两次,三次,甚至四次呢?不可能再是巧合了。没人知道可能有多少这样的幸存
者;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事故都报道了。我已选定其中五个住在纽约附近的研究对
象,我想也许可能从他们身上提取一些样本,如发囊、唾液、血液和皮屑等,这些
你也知道,你是个科学家。但过去两年里,我派出的四个研究生都出了事。一个被
别人抢去了他从调查对象处偷来的梳子。另一个被疯狗猛追,结果在逃跑时摔断了
一条腿。另一个则根本不能接近他的调查对象,那人相当谨小慎微,”他不禁有些
哑然失笑了,“我的学生们似乎都不愿再作进一步的尝试。”
托尼把余下的咖啡全倒进杯中。
市莱思勒失望地看着空壶。“你想出了办法没有?”他又问道。
“当场取样,”托尼答道,“提出、口唾液付5美元。和一个医生、一个诊所
或类似的什么合作,给他作免费体检。要么,找到他们的牙医,付钱给他,让他为
你收集一个样本。要么雇个抢劫犯,让他在枪走东西前为你刮下点皮屑,要么雇一
群人穿着白大褂冲进公寓或办公室,或者不管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你那个调查对象
在的地方,声称要检查是否有瘟疫爆发的可能。再不,就雇一些妓女,男的也成,
去引诱他们。”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走过去开门,“至少有一千种办法可以帮你得
到你想要的东西。”服务生又拿了一壶咖啡进来。
当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布莱恩勒笑了起来,“你看,这就是我的打算。
找一个受过一定训练的人的确不错。当然,我自己也试过不少那样的办法,其中有
的也相当绝妙。但是,我不可能做任何可能会导致伤害的事。如果基因认为它们受
到攻击的话,可能只有上帝才知道它们的反应会是什么,它们知道它们已经被发现
就够糟的了。”他倒了两杯咖啡。
托尼不相信地看着他。“那些基因知道你想得到它们,”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它们一定在采取某种防御措施。”
“毫无疑问,它们一定知道,”布莱思勒把一根手指伸过咖啡杯,然后又用湿
的指尖沾起些烤面包屑吃。
“如果你取得了资料,你又会用它来做什么呢?”托尼问道。
布莱思勒看上去很茫然。“做什么?你是说象农业生物工程师那样吗?培育土
豆时用过毒素,因为这样才能杀死虫子?或者让草莓在零度以下的环境中生长结果?
当然,除了将成果发表之外,我不打算作任何其它事情。彼得,那些基因绝对不需
要害怕我。”
“我明白,”托尼道。他看看手表站了起来。“糟了,我得赶快点,”他把布
莱思勒的论文拿起来递给他。
“拿着吧,彼得,我还有复印件。我知道你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仔细考虑这一切。
看了之后,你再来找我,行吗?”
“当然,”托尼说道,“我会回来找你的。”
等到他退了房以后上路时,他仍在暗自好笑。他想,布莱思勒不会再见到他了,
因为,布莱思勒根本就不知道该和谁取得联系,只知道一个叫彼得什么的人。但一
想到他现在没有目的地时,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不想再到半岛的北部去了,尽管那
儿有朦胧浪漫、清爽的森林,但他不想一个人去。他没有一个他回家去见的人;办
公室里也从不会有人等着他回去。他东晃晃,西荡荡;但最终他还是会拖着他收集
的那堆沉重的学术论文回去,交上他关于这次专题会的专栏报导,然后在下一次任
务到来之前轻松轻松。他突然记起了布莱思勒的话,人们会因为他的工作争得头破
血流。
他的确是工作性质里所陈述的那种人:负责报导各种各样的学术专题会、讨论
会的特别助理编辑,不管那些会议是在巴黎、香港还是波士顿或别的什么地方举行,
只要是涉及到两个或者更多大学代表参加的,他都得去。
有时,他想知道当年那个开枪射他的监督人现在被提升到哪级军衔了,或者是
否早就被开除了。托尼自己从来没怀疑过那本身是场意外,但一涉及到那个好战的
分队长,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他知道,要是因为另外那两个特工甚至从来没有因
为一时粗心受到过指责,就应该是这个分队长了。有时候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中情局
会想办法马上就让他,托尼,进了哥伦比亚大学,保证让他取得硕士学位后,然后
又让他得到这个美差。因为要求这里的工作人员至少有硕士学位。
但有时他也不那么吉利地想,万一有一天中情局会找他回去,需要他……他从
未把后面的可能想清楚过,毕竟,他们会要他做什么呢?
前面的路标在提示他,到底特律改行右车道,他小心地转向左边驶去。
那晚,他坐在一座仿乡村建筑的安有纱窗的门廊里,看着太阳慢慢从密歇根湖
面坠落。蚊虫在沙官边嗡嗡地拍着翅膀想要进来。这一天他都在漫无目的地开车,
竭力说服自己忘掉乔治娜。她对他来说太老了。她至少40了,而他才31。他曾
经很得意因为一个老点的女人会觉得他有魅力。他忘不了当他提及她在各种会议上
发表的论文时,她那种感激的神情,事实上她还协助他写了关于她自己的一些短评。
但对他打来的电话,她却是六个中可能最多会回上一个。对此她的解释却是:她的
丈夫好忌妒,而且经常守着她。
为了逃避那段感情不复存在的现实,他又想起了关于基因是宇宙主宰的幻想。
他心里在假定,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所有的求生的本能、巧合、来自集合的无意
识的信号、好运甚至守护天使,都可以归于唯一的一个来源,而那个来源是遗传学
的。然后又怎么样呢?从他参加过的无数次专题会中,他知道基因型的成功率的增
长速度已达到令参与其中的专家都惊讶不已的程度。所以他又继续想道,假定他们
成功地找到了那个控制基因,并且把它分离出来,那又怎么样呢?令人惊讶地他很
快就找到了答案:培育出一类优秀物种,一种超人。
他对自己这个主意感到好笑。他望了望远处,天空中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云彩也
在慢慢变暗了。当天空如墨色般完全暗下来后,他走进房问,带着点兴趣重又浏览
起布莱思勒厚厚的论文。他开始从头再看一遍了。
布莱思勒列出了三十至四十个研究对象的名单,每个名字下都有一则相当完整
的档案资料。他已经作好了准备工作。那些研究对象分散在全国各地;其中他选中
的五个都住在曼哈顿方圆百里之内。每个人都至少有两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在下面
的注释里,还标明了报道他们这些经历的各类报纸。
托尼简要地看了看,然后翻到了总结部分。布莱思勒已预见到了托尼所想到的
几个问题: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的父母表现出他的后代的这种生存特征。大多数的调
查对象都是他们亲生父母的独生子女,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有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
兄妹的可能。几乎没有调查对象显示了他们的其他不同寻常的特征;他们是社会上
的人群的一个很好的横断面:有的很聪明,有的迟钝;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医生、
技师……但他们所表现出的一项共同特征,便是从会让他们丧生的环境中死里逃生
的能力。并且,至少其中的五个人,很难找到他们取样。
当他合上文件夹时,他几乎为布莱思勒感到悲哀了。可怜的老头,居然在这上
面花了六年多的时间。他记起布莱思勒在餐馆里说的一句话了:“你知道象这样的
人还有多少吗?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没有人记录下那些,恰好没有登上那
架坠海失事的飞机的人;没有人记录下那些办公大楼被炸毁当天却待在家里的人;
那些改变路线因而避免了二十辆车撞毁爆炸的人,还有那些……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不可能知道他们中的每个人。”
那些弯下腰挽下裤腿,因而避开了本该射中心脏的子弹的人,托尼突然想到,
那些站起来转身却避免了脑袋开花的人。
噢,好家伙!他走出门廊,看着月光下波光闪闪的湖面。过了一会儿,他脱掉
衣服,腰上系了条毛巾便去游泳了。湖水冰冷刺骨。一边游,他一边在想,他可以
向布莱思勒证明他的理论有多古怪了,他现在只需要一直朝威斯康星游去,直至又
冷又累象块石头一样往下沉。下一次再游吧,他决定朝岸边游去。
他躺在床上,放松着浑身的肌肉,他不知道要是布莱思勒曾向他取血样,他当
时会怎么办。他浑身的肌肉一阵阵抽搐,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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