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天过后,我手头的资料已经足够了,于是我不再找了。我跑到风景迷人的铁
轨旁去散心(SUM正打算将这样的铁轨除掉)。我所接受的教育同其他人一样,
学习科学、理性及良好的心智调节能力(课程是SUM设置的,各种教学机器同它
有着直接的联系)。现在,我已经有足够的资料,可以进行检索了。我坐在信息检
索控制台前,手指在各种键上来回移动。
电子束检索信息速度极快。几秒钟过后,屏幕上就跳出了一行行关于我的信息。
好在我的阅读速度还算快,我还没来得及按下清除键,屏幕上的字就消失了。
有一会儿,屏幕一直在闪动,没有显示任何图案,过后就出现了这样一行字:我尚
未将这些数据与同你有关的事实联系起来,这在我的计算中引入了新的、不确定的
量。
我冷冷地说:“有意思的巧合,如果是巧合的话。”周围肯定安置了声音接收
器。
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事情的必然结果。
我一下子明白了,忍不住说了一句:“或者是命中注定,是吗,SUM?”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
“你何必一直重复?说一次就够了,三次就成了诅咒,你是不是希望这样的咒
语能让我死掉?”
我不希望那样。你是个试验品。如果我计算出你的行为会引起严重的社会混乱,
我就会结束你的生命。
“SUM,”我笑着说,“我很快就会毁了你。”我关掉屏幕,扬长而去。
我尚不完全清楚下一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我可以马上向那群跟随我的人
宣传我的思想。我讲的时候,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倾听。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有成
百上千个了。
我跟他们讲的都不是什么新的大道理,都是我以前说过的,虽然零零散散的,
没有什么系统性,但都是他们内心深处所能感觉到的东西。今天,我已经知道了
“我是谁,我为什么存在”,就能够将这些东西用语言表达出来。我平静地讲着,
时不时还唱上几句被人遗忘的歌曲以传达我的意思。我对他们说,他们的生活有多
么不幸,他们已经成了一台机器的奴隶,而这对于有意识、有知觉的人而言是多么
不公平;那个所谓的灵魂手镯并不是生命的中心,只是几片金属片而已。别相信S
UM,我告诉他们,SUM注定要灭亡,你我也同样要面临死亡,去探索宇宙的奥
秘吧!勇敢地生活,勇敢地面对死亡,你们将不再是受人摆布的机器,或许还会成
为人人敬仰的神。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他们大声呼喊着回应我,有些人发出了动物般的嚎叫声。
有些是拥护的呼声,大多数则是反对的呼声。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引起了他们的
注意,我的音乐已经震撼了他们的心灵,而这就是我的全部目的。
太阳下山了,夜幕开始降临,而整座城市的灯却还未亮起来。我马上明白是黑
暗女王来了。远处传来了她的车雷鸣般的响声,人群一阵慌乱,哭声四起。以前他
们可不是这样,他们以前总是把自身的感情掩藏起来,对她掩饰,也对自己掩饰,
总是以极为罕见的隆重仪式来迎接她。我已经揭下了他们的面具。
她的车在街上停了下来。她下了车,人群自觉地让出了道。她走上台阶,面对
着我。我立刻就发现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
“很抱歉,竖琴师!”她的声音很小,别人根本听不到。
“加入我的行列吧,我们一起来解放这个世界。”
“不行,我已经陪伴它好长时间了。”她直截了当地回答我。
几个蝙蝠状的电视机器人靠了过来,SUM要让整个星球的人都目睹我的失败。
“你在慷慨激昂地宣讲什么?”她问我,音量一下子抬高了。
“叫人们去感知,去冒险,去思考,成为真正的人。”
“你说的是成为野兽吧,你打算毁掉那些让我们的生活正常运转的机器吗?”
“没错,我们必须那样做。它们曾经是为人类所利用的工具。可如今,它们已
经像癌症一样牢牢地控制了我们。只有把它们毁掉,重新开始,我们才能获得拯救。”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引起社会混乱?”
“有,那是人们必须要经历的。没有经受过苦难,人就不能称其为人。在苦难
中,人们的思想会受到启迪;人们会在苦难中超越自我,超越时空,领悟到宇宙的
奥秘。”
“这么说,你认为在这个可测量的宇宙背后隐藏着某种模糊的、终极的不确定
性?”她对着电视机器人嘲笑说——我们一直以来所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们有这样的
想法是极为可笑的,“请提供证据证明一下吧!”
“不,是你该向我证明,证明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用文字和计算等式理解不了
的。同样也请你证明我没有权利去探索那些我理解不了的东西。”
“该提供证据的是你们两个!”我继续说,情绪越来越激昂,“你常常用谎言
欺骗我们!打着理性的幌子,你复兴了古老的神话以更好地控制我们!打着解放的
幌子,你束缚了我们的心灵,阉割了我们的灵魂!打着为我们服务的幌子,你蒙蔽
了我们!打着成就的幌子,你把我们的生活限制在比猪圈还狭窄的圈子里!打着仁
慈的幌子,你不断地给我们制造痛苦、恐慌,一重又一重的黑暗!”我转身面向人
群,大声说,“我到过SUM所在的城堡,我了解得一清二楚!”
“SUM不愿牺牲其他人的利益而去满足他的愿望,”黑暗女王大声尖叫,
“于是他就声称SUM是残忍的。”
“我看到了我死去的爱人,”我告诉他们,“她再也不会活过来了。你们死去
的亲人,包括你们,也不会复活的,永远都不会!SUM无法让我们复活的,它那
里只有死亡,我们应该到别的地方去寻求生命和重生!”
她听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的灵魂手镯,手镯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
的蓝光,她还需要说什么吗?
“有人可以给我把刀和斧头吗?”我对着人群大声喊。
人群一阵骚动,街道两旁的灯亮了。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耐心地等待。黑暗
女王对我说了几句话,我不予理睬。
刀和斧头从后面传过来了,最前面的那个人走上台阶,递给了我。这是一把刀
口很宽的狩猎刀和一把长长的双刃斧头,都是好工具。
面向着人群,面向着全世界,我右手握住刀,朝着左手腕灵魂手镯的下面割了
下去,这样,“灵魂”和肉体内部的“联系”就被切断了。鲜血流了出来,在灯光
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我的情绪太激动了,居然感觉不到疼痛。
黑暗女王尖叫了起来:“你自找的!竖琴师!”
“SUM那里没有生命,只有死亡。”我边说边把手镯脱下来,“哐啷”一声
摔在地上。
“把那个疯子抓起来,他太危险了!”SUM在发布命令了。
站在人群外围的监视机器人试图挤过来抓我,却被挡住了,几个想帮它们的人
也遭到了其他人的一阵暴打。
我拿起斧头,对着手镯敲了下去,手镯碎了,里面的有机物质暴露在空气中,
一下子就蔫掉了。
我右手拿着斧头,左手握着血迹未干的刀,对着人群大声喊:“我要去别处寻
求永恒的真理,有谁跟我一起吗?”
底下的人群早已乱成一团,SUM已经动用了武器,已有人命丧黄泉。二十来
个人从人群当中挣脱出来,紧紧地围在我的身边。我们得赶紧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因为已经有一个机器人士兵出现了,其他的很快就会到的。那个高大的士兵在黑暗
女王的身边守卫着。
我的支持者抛弃了一切,毫无怨言地跟随着我。他们的心是向着我的,他们视
我为神,认为我所做的都是对的。
于是,我和SUM之间的战争开始了,我只有少数的战友,而敌人却数目众多,
力量强大。我只好四处躲避,浪迹天涯,但不管走到哪,我总是带着琴唱歌,总会
有人愿意听我唱歌,加入我的行列。
我的敌人说我唤醒了古老的兽性,引起了人们的精神错乱,会使整个文明走向
毁灭。我不在乎地球是否会再次遭受战争、饥荒和瘟疫的洗涤。我很满意他们对我
的谴责,因为那表明我已经重新唤醒了他们心中愤怒的感情,而这种情感是人的诸
多情感之一,也许在这个秋季里,应该表现得更为强烈。我们需要一股大风,让一
场革命来摧毁SUM和它所代表的一切,之后的冬季,一切将恢复到原始状态。
而春天一到,一种崭新的、更为人性化的(也许)文明将会出现。我的朋友们
似乎相信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世界会实现和平、友爱、文明、圣洁。我所知道的却不
是这样。我曾到过世界的最深处,返回人间后,我知道人类生活也有其恐怖的一面。
我很快就要去陪伴你了,我的至爱。只是还有一件事未完成:必须消灭所谓的
神灵,否则,它的朝圣者会认为它是死神挑选出来的永世不灭的代表,而他们将继
续掌管这个世界。
还有一些人,说我唾弃她们,伤害了她们的感情。在我的影响下,她们也毁掉
了所谓的灵魂手镯,从音乐和狂欢中去寻找生命的意义。不过,她们信奉的是原始
的生活方式。她们跑到荒野里,伏击SUM派去监视她们的监视员,施以各种暴行。
他们认为女性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缔造者。他们派信使来告诉我,她们想同我举行一
场富有神秘色彩的婚礼,我拒绝了。我的婚礼在很久以前就举行过了,等这个时代
终结后,我将再庆祝一下。
因此她们对我充满了怨恨,我告诉信使我会去见她们。
我唱着歌沿着峡谷朝山上走去。太阳快下山了,春分这个节气已经过了三天,
但我却不觉得冷。我大踏步穿过灌木丛和古老的苹果园。四周的山脉树木黑压压的
一片,光秃秃的枝丫犹如死人的骷髅,等着叶子再次长出来。东边的天空呈淡紫色,
那是晚星所在的位置。头顶上方,一群鹅飞过,传来阵阵的叫声。我朝着西边那片
火红的晚霞走去。那群女人正站在山上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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