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霍登没出来散步,第三天也没见影子。鲁文基装着随意走走,在三楼转
了一遍,霍登的病室已换了个新病人。教授又把各个房间的病人登记牌看了个遍,
也没见霍登这个名字。
“怎么好端端地竟失踪了呢?这不对头。”教授立刻产生了不祥预感,便用对
讲机叫通梅丽,吩咐了几句。梅丽拨电话到医院接待室,声称:“我是社会救济局。
这儿有份特殊医疗救济申请书,是你院一位叫霍登的先生的。我想知道他还需要花
多少钱?”对方查了一下,回答:“霍登先生死了,不欠帐。”
“哦。请寄份死亡诊断书给我,我要销掉那份申请单。”
下午,梅丽来探视时把情况告诉了教授,两人都感到有点蹊跷。梅丽说:“也
许是件手术事故,院方想掩盖起来。”
教授摇头:“应该明天才手术呢,莫非这医院搞盗窃人体器官的勾当?霍登没
有亲属,选中他是有理由的。”
“不像。霍登年纪太大,器官不适合移植。”时近午夜,教授还未睡着。他的
头脑惯于对任何事物都寻根究底,作一番逻辑分析,这时还在盘来算去想着霍登失
踪前的一些疑点。为什么脑扫描不在一楼的检查部检查,要舍近求远到另一个神秘
不清的地方去?从向西几百米的距离来看,可能是那座红砖房子。那为什么不走隔
墙的门正大光明过去,要从运货电梯下到地道再往那儿去?红房子挂的招牌是“细
菌学部”,这与脑扫描好像又扯不到一块。
想着想着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何不趁这时候下去看一看?他起身穿着病人服,
开了房间探头望望,夜班护士在十几米外背向这边伏案工作。教授掩上门,沿着墙
蹑手蹑脚溜进运货电梯,轻轻关上门。电梯自动下去,到了底停住,门重新打开。
外头果然是条长走廊,灯光昏暗。教授倾听一阵没有声音,便跨出来。这走道显然
也是东西向的,东头有几扇闭着的房门,路边堆放着纸箱、手推车等东西。走道西
头笔直延伸向远处,没见两侧有门或别的物品。教授记得霍登说是顺左手走的,也
就是西头走道,于是便轻步向前走去。路很长,他揣摩这是在西花园的草坪底下走,
大概会走到红砖房下面去。走了一百多米光景,看到尽头了。走廊尽头似乎通往外
头地面上,有道镂花的铁门锁着。离铁门约10米处,左侧有个楼梯转角,往上去
的楼梯有道栅栏隔着,也上着锁。往下的梯段黑沉沉的不知通往何处。楼梯角对面,
也即是走道右侧有处凹进去的空间,挂了道布帘子挡着。教授拉开一角望了望,里
头堆着些清扫工具等杂物。霍登大约是从那楼梯上楼的,但现在有栏栅阻隔无法上
去了。教授走到尽端镂花铁门处向外看,外面是条水泥路斜着通到上面草地。
费这么大劲却没发现什么,教授有点失望。但这时他听到说话声和脚步声,有
人从楼梯下来了!这里是没处藏身的,教授忙回头闪身躲进布帘子里,慌张中看见
有张推病人用的带轮子推床,便一头钻到了床底下。这时他听到说话的两个人开栏
栅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朝尽头方向过去。教授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这才注意到
推床上有堆东西,用白布盖着。他随手掀起一头看,竟然是具死尸!头上包着层层
绷带,血水已渗透到外面来。老头大吃一惊,差点没叫出声来。这不是霍登么?他
是作心脏手术,怎么头部会弄成这样?教授迅速扯开尸体的上衣,胸部完好,没有
手术切口。教授脑子还没转过来,那边两个人已把铁门打开,又走回来了。教授一
眼瞥见有个站架挂着几件白工作服,便闪到工作服后贴着站架站定不动。
那两人果然拉开布帘进来,也没细看,拉着推车向走道尽头出去了。教授看看
腕上的表,估计他们十来分钟回不来了,抓紧时间再看点什么。上楼不行,就下去
瞧瞧。但没下几级楼梯,却听到下面有金属门响声,他慌忙退回来重新钻进布帘子
里面。接着,响起几个人的脚步声,那几个人还边走边谈:“先弄点吃的。今晚不
睡了,把录像从头到尾再仔细看看。昨天我就注意到,在中断之前,边缘系统区域
一些亮点首先停滞下来不再闪动。然后整个投射区才渐渐暗下去、熄灭。看来,思
维中断过程的原始动因位置就在边缘系统上。”
“这和脑功能的已知理论也是相符合的。边缘系统本身的功能就是保持皮层的
清醒状态,它一停滞,皮层自然陷入静止状态。可惜没等到恢复思维就死了,否则
还能观察到思维启动的图像。这种机会真是很难遇到的。”
“的确遗憾,这是个稀有的独特病例。没有思维分裂,没有思维倒错,单纯存
在中断症状,这对分析来说是最理想的标本。想再找这样的病例恐怕十年也未必遇
得上了。”
他们说着话打开栏栅,又锁上,上楼去了。
时间不多了,教授不想再下去,那下面大概也只是个通医院外头的入口。于是
他回到运货电梯里上到四楼。
无可怀疑,红砖房是个神经实验室,从事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活体实验,而霍登
则是一场精心预谋的牺牲者。“下一步该怎么办?”教授想。是出院,还是再留几
天多摸一点情况?他按手表式对讲机呼唤梅丽,但久久没要通。“这鬼丫头一睡就
像头死猪!明天再说吧。”
教授起来脱衣准备睡觉,这才注意到衣服上少了颗纽扣。
这种纽扣很大,只有病人衣服才有。教授满地找,一直找到运货电梯里也没有。
莫非掉在底下了?也许是在钻推车底时绷掉的,这可不好!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下去
捡回来,夜班护士已经写完工作日志,起来巡视病房了。
“算了。那地方堆满杂物,谁也不会注意到一颗扣子。明天我赶紧换件衣服才
行。”
第二早上,教授仍没叫通梅丽。
昨日晚间,梅丽淋浴时把表式对讲机脱下来放在化妆镜前,后来忘记戴上了。
吃完早饭,梅丽到宠物商店找到莉丝:“嗨,你还得替我准备几只小狗,要刚
断奶的。”
“你那教授是个狗迷?才买了大的又要小的。”
梅丽忍不住大笑,把原委说了。“没小狗,教授出院回家我怎么交代?”
店主说:“这好办,我的畜养场有几只小狗。莉丝,你带小姐去挑,开我的车
去好了。”
看完狗已是中午,莉丝约梅丽去她丈夫约汉生的侦探所吃午饭,饭后,梅丽便
直接去医院看教授。
教授的病房空着,床单也撤掉了。梅丽有点慌,忙去问护士。护士翻看登记本
后说:“这位先生上午出院了。”梅丽看见出院单上确有教授的签字。她忙打电话
到鸟巢别墅,但没人接。“一定是老头故意不接的。他发火了,叫不通我赌气自己
回家了。挨他这顿骂吧。”梅丽立即驾车回家。教授不在。
梅丽这才真慌了,这老头儿到哪里去了呢?她想起对讲机,连忙取来呼叫,但
也没回应。“难道路上出车祸了?”她又打电话问警察局,对方说没发生车祸。梅
丽急得团团转,打算再回医院去找。这时,对讲机嘟了一声,梅丽拿起来就迫不及
待地说:“教授,急死我了——”
“听我说,我出事了。我发觉了霍登的死亡有问题,被关起来了。我现在偷到
机会和你通个话,你千万别丢开对讲机,我随时——”
“你关在哪儿呀!要我来吗?要报警吗?”梅丽紧张得声音发颤。
“我也搞不清关在什么地方,有可能在西园子的红砖房里。有人来了——”
梅丽急喊:“你把对讲机开着,我来想办法。”
那边沉默无声。梅丽沉思着。“看来教授真有危险,我光坐着不是办法呀。对,
找约汉生商量商量,他对这些有办法的。”她拨电话找到约汉生,急切地说:“教
授失踪了!我不知该怎么办。求求你,帮我出个主意。”
约汉生问清了情况,安慰说:“别急,我马上就来。”
梅丽把情况向约汉生和莉丝讲了一遍。约汉生点了支烟,思忖半晌后说:“教
授被绑架起来,医院又声称他已出院,表明他确实陷入危险之中,必须尽快找到他
才是。现在报警弊多利少,因为情况很模糊,警察局即使同意调查也需一定时间。
尤其是关押地点不肯定,派几个警察去问,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打草惊蛇,往后
更难办。眼下还是我们自己先摸清情况为是。”
莉丝说:“我和约汉生假装探望病人,到医院去看看。梅丽不能去,他们认识
你。”
约汉生不同意:“盲目乱找不会有什么结果,也接近不了红砖房,更不能进去。”
“那么今晚我们偷偷摸进去。”
“这是违法的事,除非不得已决不能干。”约汉生把梅丽的对讲机贴在耳上静
心倾听了一会儿,忽然高兴地说:“好像有轻微的连续流水声。没错,是抽水马桶
的响声。教授大约把对讲机放在卫生间里了,这一着很高明!不但我们能一直监听,
还不会被那伙人搜走,他又能随时进卫生间和我们通话。”
“已经好一阵没和我通话了,也没别的动静,会不会已经遭了毒手了?”梅丽
要哭了。
约汉生仍潜心倾听:“听,有咳嗽声,也许是教授示意他还在那里。他没说话,
是有人守着。可那人没吭声,我猜只是个小角色,在等主要角色来。”
这时对讲机响起哗啦啦的抽水马桶声,同时夹着鲁文基的声音:“梅丽,他们
光看着我。你报警了吗?我把表放在马桶水箱上头了。”
“有个私家侦探在帮忙,你别着急。”
约汉生抢过对讲机,说:“教授,要沉着。要想法子拖时间,好让我们行动。
还有,尽量弄清楚关你的地点。”
那天上午,鲁文基没叫通梅丽,一边生气一边考虑是不是立即出院。这时,一
个陌生医生走进来,说:“我是史密斯医生。罗杰斯医生出差了,你转到我的病区,
请跟我来。”
教授警惕起来,又见他盯了眼缺失纽扣的地方,知道麻烦事来了。“还是等他
回来吧,别人怕不熟悉我的病情。”
史密斯笑笑:“你的资料都记在病历上,罗杰斯医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
教授伸伸懒腰:“那么我先回家吧。”
“你的耳朵手术后还未好,每天要滴药。”
“没关系,我找开业医生滴好了。”
史密斯想了想,说:“那也好,请你签个字。”他把教授带到办公室,在出院
单上签了名字。“我送你下去,教授。你的东西已在楼下了。”
电梯门一天,他就把教授推了进去,里头已有三个壮汉在等着。教授立刻被贴
住了嘴,蒙住双眼,被簇拥着七弯八转地走了半天,最后到了一个房间里才把他放
开。
房间里陈设简单,有一张床、几把椅子、一个饮料柜,床侧头是卫生间。卫生
间没窗子,沿墙基有个装着铁丝罩的小通气孔。房间也没窗户,只在很高处有两个
圆洞,安着玻璃。因为太高只能望见天空,看不见周围环境。那些人留下一个看守,
没说什么便走了。看守摸了摸教授口袋,然后坐下来抽烟。
教授靠在床上默默考虑着目前的形势。这伙人敢于这样明目张胆地干,想必已
知道昨晚的事,抵赖没用。但现在这局面单靠自己逃走是没指望的,只有让梅丽在
外头想办法。教授想到这里,便装着上厕所,关上卫生间的门拉响抽水马桶,借水
声掩护叫通了梅丽。梅丽联系上后,鲁文基心定了些,继续考虑起对策来。
这伙人一言不发光是守着他,大约是要等能作主的什么人来处理他,那时是关
键时刻了。好在对讲机打开了藏在抽水马桶水箱上,危急时便通知梅丽。如果事先
能诱使对方说出这是什么地方就好了。
“地点……”鲁文基想到这个字时头脑中隐约冒出一个朦胧不清的念头,但又
说不清是什么,“地点……还有件什么事也联系到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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