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城位于遥远的西南方,阴阳师的宅邮就在此间。
他坐在家中,燃起几案上的油灯。桌面铺了一方彩绘丝巾,上面摆着一个漆匣
和一枚黑木钥匙。
五个小磁盘,按照东西南北中五方基位码好。
其中三个放个某种粉末,另一个盛有一滴液珠,最后的碟子则空无一物。
阴阳师位高权重,富可敌国。请他占卜或是求他帮忙的人络绎不绝。很多藩国
的大名都坚信,是阴阳师的影响力和算术让自己获得了如今的财富与权势,将他敬
若上宾。就连大相国和左右大臣都对他言听计从。
但阴阳师不是个快乐的人。
阴阳师有位妻子,就住在庭院的北厢。她可谓贤良淑德,对阴阳师百依百顺,
把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打理得很好。
阴阳师还有个刚满十七岁的小妄,她美貌绝伦,双唇艳若桃李,肌肤白胜凝脂。
他的妻子和小妄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相敬如宾,从不争吵。但阴阳师不是个快乐
的人。
人们都说他所住的宅院华美恢宏,在京城里可排第十七位。
妖鬼和天狗,这些风界的精怪,都遵从他的号令,任他差遣。阴阳师能记起前
两世的经历。
当他还足个年轻人时,就不远万里到中国去修行。
他回来后须发皆灰,但满腹阴阳之术已无人能及。
他被高位者敬重,被下位者惧怕。
但尽管如此,阴阳师不是个快乐的人。
这皆因为他存恐惧。
从他还足个黄毛小儿,刚能记事时起,就心存恐惧。
他所学的每样本领,所获得的每分力量,都是因为想用来赶走恐惧。但恐惧依
然,附在他背后,藏在他心里。入睡时,恐惧伴他而眠:醒来后,恐惧正等着向他
请安。
无论在饮酒时,沐浴时,还是同房时,恐惧都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这恐惧并非对死亡的惧怕,因为在他心中,死亡也许正是解脱。他过去也曾动
过这样的念头:若是凭借法术屠尽这世上的男女老少,也许能得以安宁:但他还是
觉得,即使绝世孤立,恐惧仍要纠缠在他心头。
足恐惧在驱使他,足恐惧将他推进黑暗之中。
阴阳师曾向荒冢秽灵求教,也曾在晨昏之际与畸形的怪物相会,随它们的步调
起舞,分食它们的飨席。
京城的郊外,贱民集聚,盗匪横行。
阴阳师在此处置有一处废宅,里面住着三个女人:一名年老,一名年轻,还有
一名既不年老也不年轻。
她们平时靠向走霉运的村妇出售药草为生。
乡野传言说,那些晚上在此间借宿的无知旅人,日后都无人得见。
可想而知,谁也不知道阴阳师和这三个女人的瓜葛,更不会知道在那些月黑风
高的夜晚,他常造访此地。
从阴阳师的心底来看,他并非奸任恶人。
他只是被‘下坏了。恐惧价走了幸福与骄傲带来的每丝快乐,吮尽?生命中的
欢愉。
故事发生的几旬前。一夜,月正黑沈,阴阳师来到废宅,向三个女人讨教最让
他烦扰的问题。
寒风吹进破窗,在残损的屋檐间呼啸。
“我如何能找到安宁?”他向最老的女人发问。
“冢中自有安宁,”她说道,“欣赏日落美景时,也有片刻心安。”
她赤身裸体,乳房像两个空口袋一样垂在胸前,脸上绘着妖魔的面容。
阴阳师眉头紧锁,满面怒容,焦躁不安地在掌中敲打着折扇。
“为何我总不得安宁?”他向最小的女人发问。
“因为你还活着,”词句自她冰冷的双唇吐出。
三个人中,他最怕这少女,因为阴阳师觉得她是个死物。
少女很美,但却寒若霜雪。每次她用冰冷的手指碰触阴阳师时,都会让他颤栗。
“我在哪能找到安宁?”他向中年女子发问。
她并未赤身,但衣袍宽解,胸前挺着两排乳房,如同母猪雌鼠,乳头黑硬像块
块炭石。
她自齿间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许久之后才慢慢吐出。
接着女人说道:“东北方的美浓,从这儿走要用很多很多天。那里的某座山上
有个寺,庙小地偏鲜有人知,只有一个和尚在打理照看。他生来无所畏惧,自有你
渴望的安宁。现在我可以织成一方丝巾。如此一来,等他死后你就能得到他的力量,
再也无须畏惧。但自我织就时算起,到下一次月盈之前,你必须将和尚置于死敌。
而且他不能死于刀剑血光,也不能有丝毫痛楚,否则织上就会失效。”
阴阳师满足地咕哝一声,亲手喂她吃了几件精致美食,抚摸着她的长发,告诉
她如此安排他很满意。
三个女人退到这座倾颓屋舍的另一个房间,她们回来时已是晨曦将至,天空开
始放亮。
她们给了阴阳师一方白如月光的丝帕。
那上面绘着阴阳师和月亮,还有那名年轻的僧人。
阴阳师点点头,感到心满意足。他本要向女人们道谢,但却明白凡人决不能向
这等生灵致谢,所以他只是将报酬放在房子的草席上,在拂晓前快步赶回家中。
他通晓很多杀人千里的法门,但其中大部分虽说并不直接涉及刀兵血灾,却也
必会带来苦楚。
阴阳师查阅了他的卷宗,接着差遣手下魔物到和尚所住的山中,为他取来和尚
碰过的器物。
(狐狸就是在那时听到了它们的谈话。)而此时此刻,阴阳师坐在几案前,油
灯、漆匣和钥匙就摆在上面。
一个接着一个,他把五个磁盘中的东西一撮撮加到灯火上。
这些磁盘盛着的物事都不相同。
最后加入的是魔物从和尚身上偷来的东西:它就盛在那空无一物的碟子里一一
魔物偷来的,是和尚的一片影子。
阴阳师每在灯火中加上一撮,它就燃烧地更高更亮;当他把最后一点和尚的影
子加进去时,焰火升腾,光亮充盈着整个房间。片刻之后,火光褪去,屋千里只剩
黑暗。
阴阳师点起灯,欣喜地看到铺在桌上的方巾多了一块难看的污点,就像某种死
物趴在年轻和尚的脸上。
他满意地观赏片刻,随即走回床榻,安稳地睡了一夜,没有恐惧。这一晚,他
很满足。
是夜,在梦中,和尚站在他父亲的宅邸里。
这似乎还是在他父亲获罪失势,丢掉这宅邸和所有财物之前——他的父亲有很
多位高权重的敌人。
父亲向他深深一躬。
在梦里,和尚记起父亲早巳自尽身亡,同样也记得自己尚在人世。
和尚试图把这些都告诉父亲,但他父亲却无言地示意自己听不到儿子对他说得
任何言语。
接着,他从袍服中取出一个小漆盒,递给自己的儿子。
和尚接过彩饰漆匣后,父亲已经消失不见。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这漆匣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不过,在梦中,他似乎瞥见
一扇敞开的房门后面狐尾一闪)。
他知道盒子里有些重要的东西,一些他必须要看的对象。
但他想尽办法,也打不开这匣子:越是努力,就越感挫败。
和尚醒来时,觉得心绪烦乱惴惴不安,不禁揣测这梦境是不是某种预兆或警示。
“如果这是场噩梦,”和尚说,“希望摸能把它带走。”
他随即起身,出去打水,开始一天的生活。
第二天夜里,和尚梦见祖父来找他。
可是很多年前,他的祖父就在吃米饼一一一种糯米糕点时噎死了,那时的和尚
还在襁褓之中。
他们站在海中一座小岛上,这岛黑黢黢的,比一块岩石大不了多少。他的祖父
睁着一双盲眼,眺望人海。飞沫泼溅,海风呼号,海鸟在空中悲鸣。
祖父张开一只苍老的手,展示出一枚小小的黑匙。
他将乎递出,动作缓慢得好像一件机械玩具。
和尚从祖父手中接下钥匙。
一只海鸥悲呜三声,渐飞渐远。
和尚本想问问祖父这是什么意思,但老人已然消失。
和尚紧紧握着钥匙。
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和黑匙匹配的东西,但这座岛荒芜贫瘠,空无一物。
和尚慢慢踱过小岛,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在梦中,和尚觉得自己正被窥视。
他四下张望,可梦中寂寥无人,只有在天空翱翔的海鸥,还有遥远悬崖上的一
个纤细身形,和尚觉得那可能是只狐狸。
他醒来时,手里握着一枚并不存在的钥匙,被狐狸注视的感觉仍挥之不去。
这场梦如此逼真。这天晚些时候,凉风将枫树上第一批或橙或红的叶片吹落到
寺庙的窄小菜园中,和尚正在那里照料着或黄或白的葫芦。
他忽然发觉自己正环视四周寻找那枚钥匙,这才慢慢想起,在尘世中,自己从
没碰过或是见过它。
那天夜里,和尚等待着另一场黑沈迷梦。
他闭上眼睛时,听到屋外有些响动,没过多久使睡了过去。
上半夜,他什么也没梦到。
而后半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小桥上,看着两尾鲤鱼在一汪池塘中惬意嬉游。
其中一尾纯白如银,另一尾橙黄若金。
和尚看着它们,觉得心堵妄宁。
和尚醒来后,揣度这梦是个吉兆,也相信前几日的黑梦就此告终。
他展开笑颜,兴高采烈地从睡席上爬了起来。
和尚的好心情一直保留到他被狐狸绊到。
小狐双目紧闭,就趴在寺庙的门坎上。
起初,和尚以为她死了。
他蹲下身后,却发现狐狸还一息尚存,很浅很慢,几乎看不出是否在呼吸。但
毕竟她还活着。
和削巴狐狸抱进小庙,放在火炉旁让她取暖。
接着他向佛陀默祷,为狐狸的性命祈福。
“她虽是个野物,”和尚想道,“但心地良善,我不能眼看着她死。”
和尚抚摸着狐狸如蓟花冠绒般柔软的皮毛,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
“我还是个孩子时,”和尚对昏迷中的狐狸说,“那是在我父失势之前。我常
瞒着奶妈和师长,偷偷跑到集市上去。那里有很多活物在卖:我在那些竹笼里见过
各种各样的动物。有狐狸、狗和熊,有小猴子、红脸猕猴。野兔和鳄鱼,有蛇。野
猪和鹿,有苍鹭、白鹤,还有小熊崽。我喜爱动物,所以看到它们时,心里很是快
活。但这也让人难过,它们被关在笼子里的样子,令我心痛不已。”
“一天,当商人们收摊离去后,我发现了一个破损的笼子,里面有只刚出生不
久的小猴,它瘦得皮包骨头,已经死了,连个水罐都换不来——至少某些人是这么
想的。但我发现它还活着,就把它藏在衣服里,一路跑回家。”
“我把猴子养在卧房,从自己的食物中省下些羹饭喂它。我的小猴子就这样慢
慢长欠,最后个头几乎和我一样高。它是我的朋友。它会坐在我们屋外的柿子树上
等我回家。父亲容下了这只猴子,一向平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一位大名来家里找
我父亲。”
“猴子好像发了疯一样。它不肯让大名靠近我的父亲。它跳下树,挡在那人面
前,吡着牙,露出胸膛,就好像他是来自另一个猴群的敌人。”
“大名向一位随从示意。尽管我苦苦哀求,那人还是拉开弓,一箭射穿了猴子
的胸膛。我将猴子抱出宅院,它注视着我的双眼,就这样死去了。”
“后来,我父的失势,就是出于这位大名的阴谋。有时我在想,也许那只猴子
并不是猴子,而足阿弥陀佛派来保佑我们的守护灵,但只有当我们学会聆听和观察,
它才能真正行使护卫之责。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狐狸,在我出家之前,那段我
已弃绝的生命之中。但人总要吸取教训。”
“也许,你玩弄的那些狐技淫巧,只是想要保护我。”
和尚说完,开始向阿弥陀佛颂经祷告;然后又向鬼子母神祷告,她在遇到佛陀
前是个夜叉,如今却是女子与孩童的守护神;他还向大来祈求;最后,和尚向宾头
卢尊者咏诵了一篇简短经文,他是佛陀的弟子,罗汉首座,被佛陀禁止涅盘往生。
他向所有这些神佛祷告,为了小狐狸,祈求他们的看护与悲泯。
诵经已毕,狐狸还是软塌塌地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像个死物。
山脚下有个小村,大概半天的路程。
“也许,”和尚想,“村子里会有医师抑或智妇,可以救狐狸的命。”他未加
多想,抱起瘫软的狐狸,开始向山下的村庄走去。
天气清冷,和尚在轻薄的僧袍中瑟瑟颤抖。
晚秋的苍蝇,是一年中最后、最老、最大也是最讨厌的苍蝇,它们围着和尚嗡
嗡乱转,跟着他一路飞下山去,让他烦扰不已。
路程过半,山间的溪流汇成小河,水面上横着座木桥。
和尚走过去,看到桥上走来一位老者。他有一部银白长髯,还有很长很长的眉
毛。他走路时拄着一根弯曲的长拐棍,眉宇间充满智慧与祥和,但又有一丝顽劣,
至少和尚这么觉得。
老人在桥上驻足,等和尚走近。
“此季的枫树很美,”他说,“斑斓多彩,稍纵即逝。有时我觉得秋和春一样
美。”
和尚颔首赞同。
“你抱的是什么东西?”老人问道,“看着像条死狗。对僧人来说,这不足秽
物吗?”
“这是只狐狸,”和尚说,“而且她还没死。”
“你准备杀了她?”老人不耐烦地说。
“我要带她求医,”和尚说道。
老者面色凝沈,他举起子里的拐杖,打了和尚两下——一记在头侧,一记在肩
膀之间。
“这下!是因为你离弃庙宇,”老人打下第一杖时说道,“而这下!是因为你
搀和狐灵鬼魂。”
和尚低下头。“也许您责罚得对,”他说,“正如您所言,我没有看护寺庙,
而且还抱着一只狐狸。
可我相信带她求医,也是遵循正道。“
“正道?正道?”老人又用拐杖戳着和尚的胸膛,“为什么,你这个蠢货,你
这个没脑子的东西。你若是遵循正道,就该带着狐狸回你的庙里去,然后把夜梦之
君的信物枕在头下,睡上一觉。你的小母狐正是被困在梦境中。”
“我可否免受杖责,再多问一句,”和尚小心翼翼地说,“在哪能找到夜梦之
君的信物呢?”
老人瞪着年轻的和尚,又看了看手里的弯拐棍。
接着,他长叹一声,这口气长得就像个耄耋之人想要吹凉面前的热汤。
老人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片写有字迹的纸条,按在和尚手中。
“给你,”老人咕哝道,“但你到底还足个蠢货。不是狐狸死,就是你死;不
管你是否心思纯艮,尘世仙乡皆无一物能改变此事。”
和尚本想争辩几句,问问老人为何要给他这没有好处的信物。
但当他反应过来时,桥上已不见人影,整个山麓间就只有他一个人形影相吊。
“这老人一定是宾头卢尊者,”和尚想,囤为传说中宾头卢尊者经常化作长眉
白须的老者;他始终在凡间修善积德,等待佛祖子他超度。
但和尚还是想不通,为何宾头卢尊者要帮他这么个卑微小民;他记起尊者是因
为妄自显圣,被罚不能西方往生,但这并不令人宽慰。
下山时,狐狸几乎轻如鸿毛,但当和尚踏上归路,却发现她的身体越来越重。
一笼薄雾降下山坡,将万物虚化。和尚向山上走去,只觉得举步维艰。
他心中暗自思量,救助狐狸到底是不是正道。
他想不清楚,但却知道自己不能弃她不顾。
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
和尚是早上离开寺庙的,下午晚些时候他才走了回来。
秋雾挂在山间,有如蛛网蚕丝,而那渐低渐近的暮霭更让世间如坠梦境。
和尚走进小庙,就连这住了八年的地方,都让他觉得朦胧缥缈,仿佛一方幻土。
炉火几乎已经冷透,和尚添了点炭薪,开始煮米饭,又烤了些切得很薄的葫芦
片佐餐。
饭后他开始做晚课,但却不如平日那般专注虔诚。
祷告是一回事;向某些神佛祷告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不仅会倾听,而且会在
路上把你找出来,被你冒犯时还会用拐杖打你脑袋。
在炉火辉光中,和尚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幻想。
他觉得自己的影子似乎缺了一片,就像被撕掉引以的。
狐狸睡得像个死物。
她那么校和尚抚过狐狸柔滑的皮毛,又看了看宾头卢尊者给他的符纸。
和尚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当他看去时,那些文字仿佛在扭动闪烁,就像梦中的
符记。
和尚把巴狐狸放在他的僧袍上,用自己的体温为她保暖,也许还能为她保住性
命。他躺在睡榻上,将纸片放在枕下。来回一趟山路已经让和尚精疲力尽,他很快
就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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