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对他的工作留了个心眼。虽然这听起来既可疑又愚蠢,可我知道最后准有收
获。
当内斯突然叫我去参加一个例会时,我看出他很兴奋。会后,我们来到一个远
离校园的比萨店,以确保没有同事听到我们的谈话。
内斯屏住呼吸,要我发誓保密,他太需要一个心腹来倾诉了。
“这段时间我访问了许多献血者。看来在多数人害怕献血的今天,血液主要是
由一些不断增加的积极分子提供的。”
“听起来不错嘛。”我对保持血源的充足没有异议,只是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
兴趣献血。在奥斯丁时,我对每个人都说我得过疟疾。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家伙,他25岁开始献血,到现在已经献了35-40加仑
血了。”
我心里算了一下:“等等,他该超过献血年限了。”
“没错!我答应保守秘密,他承认了一切。看来他65岁时还想献血。老头几年
前动过手术,不过体格良好。当地的血库为他举行盛大的退休宴会后,他又跑到另
一个地方以假名字和假年龄重新注册!”
“是有点怪,不过也许他只是觉得病人需要吧。或者他喜欢和护士调情,喜欢
免费食品,喜欢在日常聚会中受别人夸奖?”(嗨,虽然我是个自私的家伙,但我
对这些利他者的行为清楚得很。)
“开始我也这么想,我把与他类似的人叫做‘上瘾者’。起初,我根本没想到
他们和‘转变者’有什么联系。”
“转变者?”
“动过手术后不久,就开始不停地献血。”
“或许为了付手术费?”
“不不不,难道你忘了我们有全国性的医疗保健系统吗?”
“感恩之情?”(一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词)
“可能,人经历死亡后会变得更纯洁高尚吧,毕竟一年献几次血没什么麻烦的,
为了换取……”
假装神圣的鬼话。当然,他就是一个献血者。内斯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公民的义
务,直到女侍者端来比萨饼才闭嘴。她离开后,他身体前倾,两眼放光:“不,福
瑞,不是那样的,不只是良心而是性格!我是说这些人动过大手术后,对社会的态
度整个地改变了!除了献血,他们积极参加各种各样的社会慈善活动:家长- 教师
联合会、童子军、绿色和平运动、拯救青少年运动……”
“什么意思,内斯,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摇摇头:“坦率地说,这些人就像是染上了利他主义的瘾。福瑞,我想我发
现了一种新的病毒。”
他说得如此简单,我茫然以对。
“忘记斑疹、天花和流感那一套业余手法吧。AIDS利用血液和性交,但它太野
蛮了,它让人类警觉,迫使人类起来消灭它。而ALAS——”
“ALas?”
“A-L-A-S,我刚刚分离出来的新病毒,获得性慷慨利他综合症(AcquiredLavishAltruismSyndrome),
喜欢吗?”他咧嘴笑道。
“令人憎恶。你是说它可以影响人的思维?”我难以置信,恐惧使我口干舌燥。
那些迷信的想法难道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但想想万一有病毒使人觉得献血是一种乐趣呢?那个老人说每过
两个月他就得去献血,否则就感到难受。”
我眨了眨眼:“你是说每次他去献血,就提供给病毒一次传播的机会?”
“对!新的寄主在手术中被老头慷慨捐献的血液所感染,不过它很低调,也不
像AIDS那么贪婪。也许它与人之间已经达成共生了……”他看了看我的脸色,
挥挥手,“好了好了,不扯远了。因为它没有疾病的症状,所以还没人想到它……”
他已经分离出它了!我猛然想起。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我甚至开始计划
如何将自己的名字加到他的论文上,以致漏掉了他的话。
“……试想一个自私的保守党徒突然发现自己有献血冲动,他会怎么想?”
“被施了魔法,被催眠了?”
“瞎扯!这不是人的思维方式。我们经常做一些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我们
需要借口,我们要使自己的行为合理!没有明显的理由,就发明一个好理由。自我
是很强大的因素。”
“利他主义,”我大声说道,“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好人,并为此而骄傲,四处
吹嘘……”
“太对了,即使是虚假的,他们也会为自己的慷慨而骄傲,并将把这种慷慨带
到生活的各个方面去。”
“利他主义的病毒,上帝!当我们宣布这……”
内斯突然皱起眉,我闭上了嘴,他不是个乐于分享荣誉的人,我不该说“我们”。
不对,他不该这么严肃呀?
“不,我们还不能发表这一切。”
“为什么不?这可是个大发现,你关于共生的理论不都可以得到证实吗?诺贝
尔奖可就在这里面啊!”我有点粗鲁地提到了终极的目标。但,该死的,内斯不是
个一般的生物学家,他是个天生的利他主义者。
都是他的错。他和他的美德,使我第一次产生了冲动。
“你看不出来吗,如果我们发表了这些,就会有对付ALAS的检查。那些不
能献血的上瘾者会有多痛苦啊。”
“去他妈的!”我几乎叫了起来,引得几个侍者都向这边看,我勉强小声了点,
“这样吧,他们都是病人,对不?他们将得到良好的照顾。如果要放血才能使他们
舒服,给他们宠物蚂蟥!”
内斯微笑着:“聪明。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我不发表这一切是不想让任何人
阻止它,它将广泛传播,成为世界性的流行病。”
我瞪着他,他不仅仅是个利他主义者,他已感染上潜伏在人内心深处的不治之
症——救世主综合症。他想拯救全世界。
“难道你看不到自私和贪欲正在毁灭这个星球吗?幸好大自然还有办法,这次
共生给了我们惟一的机会,最后一次让人类变好的机会,这就是ALAS。我们必
须保守秘密,直到它的传播已无法阻止。”
“多久?到下次选举?”我艰难地问。
他耸耸肩:“至少那么长,5 年、7 年。病毒只感染最近做过手术的人,他们
年纪都挺大了,不过他们多是有影响力的人,就像那个保守党徒……”
他说个不停,我心不在焉。为合作者的头衔而等上7 年,对我的事业、名声毫
无用处。
我们付帐离开,向学校走去。在一个小店我买了两份冰淇凌,我清楚地记得他
要草莓。内斯边吃边高谈阔论他的研究计划,粉红色的冰淇凌沾满嘴唇。我假装聆
听,却另有所思,谋杀的场面在脑海中不停地闪现。
这将是完美的犯罪。
谋杀的动机我有的是,不过外人绝对想不到。谋杀的手段?这儿有的是毒药和
病菌,虽然我们很小心,可意外总是难以避免的……惟一麻烦的是他的名声。即使
我干掉他,也不敢马上跳出来。该死,人人都会说那是他的成果,至少得归功于他
“英明的领导”,甚至还会怀疑上我……
因此,他完蛋后,我必须黯然回国,在那里独立开展工作,重新把他的工作做
一遍,等上三五年再发表。那时,没人会把我的成功与内斯悲剧性的意外联系在一
起。他的去世不是使我的事业严重受挫吗?当我去斯德哥尔摩时,对手们只会充满
嫉妒地说:“要是可怜的内斯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啊!”没他的份啦!我将是惟一
的作者!
当然我的言语和表情正常得很。我们都有日常的工作,不过每晚我们都秘密地
加班。我们一点也不慌,因为内斯有的是时间。在严格的保密措施下,我们收集资
料,分离病毒,提纯病毒,给它照X 光,做流行病学实验等等。
“真奇妙!”内斯常常对ALAS给予感染者的影响发出阵阵赞叹。他把它那
精致而有效的传播方法归结于自然选择,而我却迷信地认为那是一种内在的智慧。
我们越研究就越发现它的高明之处,内斯就越佩服,而我却越来越恨它。
它像是无害的事实——内斯甚至认为是共生——只是使我更加痛恨它。我感到
高兴的是我将阻止他疯狂的计划。
我一定要拯救人类,否则人类全将成为它的傀儡。没错,我推迟了我的计划,
但我一定会实施它的,而且一定会比他快。
内斯一点也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在替我打工,他的每个想法每个发现都被
我秘密地记了下来。我周密地计划,谨慎地选择,最后我找到一种恶性登革热病毒。
在得克萨斯有句成语:“小鸡只是鸡蛋为了生更多鸡蛋的方法。”生物学家则
说:“人的受精卵只是性细胞为了产生更多性细胞的方法。”聪明吧?有趣吧?可
这并没有解决关键性的问题: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有篇科幻小说中说,人类,大脑和肌体存活的惟一目的,是为了给家蝇提供征
服银河系的飞船的材料!内斯比这还过分!他居然认为人是病毒、细菌与人体的共
生体,我们染色体的大部分都来源于过去的入侵者!
共生?在我脑海中那些“操纵木偶的小东西”,疯狂地拉动着蛋白质“绳索”,
强迫我们这些木偶跟随它们那肮脏、自私的旋律跳动着。
而你,你是最坏的!像多数愤世嫉俗者,我仍然忠诚于人性。虽然我是个自私
自利好享用别人劳动的家伙,可我敢承认这一点。虽然我们表面上轻蔑地嘲笑着利
他主义者,事实上我们却要依赖他们无穷无尽、难以解释、神秘的善行,在内心深
处,我对他们充满敬畏。
然而你来了,你强迫人们为善,不再有神秘的东西了,再不会有愤世嫉俗者的
容身之处了。去死吧!你这混蛋!
当我开始憎恨内斯莱·阿杰森和你后,我定下完美的计划,在我最后纯洁的日
子里,我的决心如野兽一般坚定。我将掌握自己的命运。
没想到最后一切却是虎头蛇尾,我即将成为杀人犯时,CAPUC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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