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对于等待或害怕海外来信的人
有用的资料那天晚上,西尔克吕班依旧回去得很迟。
他迟回的一个原因是他在回去以前,曾经一直走到迪南门,那儿有一些小酒馆。
他在一家没有人认识他的小酒馆买了一瓶烧酒。他把它放到他的粗布短上装的
大口袋里,好像他想藏起它来一样。接着,因为“杜兰德号”第二天早晨要起航,
他到船上走了一圈,检查一下一切是否都准备妥当。
当西尔克吕班走进约翰客店的时候,在低矮的大厅里只有年老的远洋轮船长热
尔特雷—加布勒先生一个人在喝啤酒,抽烟斗。
热尔特雷—加布勒先生在抽一口烟斗和喝一口酒之间,招呼西尔克吕班。
“Good bye,克吕班船长。”
“晚上好,热尔特雷船长。”
“您看,‘塔莫利帕号’已经起航了。”
“啊!”克吕班说,“我倒没有注意。”
热尔特雷—加布勒船长吐了一口痰,说道:
“苏拉,溜掉了。”
“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
“他去哪儿啦?”
“去见鬼了。”
“那是当然,不过去了哪儿?”
“阿雷基帕。”
“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克吕班说。
他立刻又说了一句:
“我要去睡了。”
他点亮了他的蜡烛,向门口走去,接着又走回来。
“您到过阿雷基帕吗,热尔特雷船长?”
“到过,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在哪儿停靠?”
“几乎到处都可以停靠。可是这只‘塔莫利帕号’却不会停靠。”
热尔特雷—加布勒先生在一只盘子边上敲光了他的烟斗里的烟灰,继续说道:
“您知道,那只叫‘特洛伊木马’的三桅小帆船和那只叫‘特兰特姆让号’的
漂亮的三桅帆船是去加的夫的。因为气候关系,我不同意开航。它们驶回来了,那
样子真好看,三桅小帆船装着松脂,它漏水了,于是使用水泵,把水和装的货一起
抽了出去。至于那只三桅帆船,它的干舷部尤其受到了损坏。船艏斜桅托板,船艏
尖端,前桅帆滑车伸出梁,左舷的锚杆,全都打碎了。大三角帆的补助帆桁在上桅
的支木那儿也碎了。三角帆的侧支索和艏斜桅支索,如果船回来了,去看看它们成
了什么样子吧。前桅没有一点儿坏,但是受到了很利害的震动。艏斜桅上的铁全没
有了。真叫人难以相信,艏斜桅仅仅擦了一下,但是外面一层完全给剥去了。左舷
的船板穿了一个三平方尺的洞。这便是不听从大家的意见的结果。”
克吕班把手上的蜡烛放到桌子上,再把他的粗布短上装领子上的一排别针别好。
然后他说道:
“热尔特雷船长,难道您没有说过‘塔莫利帕号’不停靠任何地方吗?”
“我说过。它直接驶向智利。”
“那么,它在路上就不能报告它的消息了。”
“对不起,并非如此,克吕班船长。首先,它可以把邮件交给在海上遇到的向
欧洲行驶的任何船只。”
“说得对。”
“其次,它有海上信箱。”
“您说的海上信箱是什么?”
“克吕班船长,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当船只经过麦哲伦海峡的时候……”
“怎么样?”
“到处是雪,无休止的大风大浪的天气,凶极了的风,险恶的大海。”
“以后呢?”
“以后您绕过蒙默思角。”
“嗯。以后呢?”
“以后您又绕过瓦伦廷角。”
“再以后呢?”
“再以后您又绕过伊西多尔角。”
“接着呢?”
“您绕过安娜角。”
“好的。可是,您叫做的海上信箱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就要谈到它了。右面全是山,左面也全是山。到处是企鹅,还有预兆风
暴的海燕。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啊,老天爷呀老天爷!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像
这样敲打不停。狂风用不着别人来帮助它。在那儿,要一直监视着船尾栏杆!在那
儿,要降低全部的帆!在那儿,要用三角帆代替主桅帆,再用船艏三角帆代替三角
帆!一阵暴风紧接着一阵暴风!此外,有时候,四天,五天,六天,迎着风使不起
帆。常常整套全新的船帆只剩下了碎片。多么美妙的舞蹈!阵阵狂风向你吹来,把
一只三桅帆船吹得像一只跳蚤一样乱蹦乱跳。我看见过在一只英国双桅横帆船‘忠
诚号’上一个小水手攀在船头的斜帆桁上面,不知道给刮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什么地
方去了。人们刮到空中,啊,就像蝴蝶一样!我看见过一只叫做‘收益号’的漂亮
的双桅纵帆帆船上的工头,在桅顶横桁上给吹下来,立刻跌死了。我船上的栏杆都
断了,我的船边护舷木打得粉碎,大家离开那儿的时候,船上的帆都破碎不堪。有
五十门炮的三桅战舰四处漏进水来,如同篮子。恶魔一样的海岸!没有什么能比它
更容易发怒了。岩石好像给顽皮的孩子撕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接下来到了饥饿港。
在那儿,一切更加恶劣了。我看到一生中从未见过的险恶的海浪。
那片大海简直是地狱!突然间,人们看到这样两个写成红色的单词:
Post-Office 。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热尔特雷船长?”
“我想说的是,克吕班船长,一绕过安娜角,就能看到一块一百英尺高的石头
上有一个大棍子,这是一根柱子,在它的上端吊着一只大桶。
这只大桶就是信箱。准是英国人在上面写了Post-Office 。他们想派什么用场?
这是海洋邮局。它不属于那位可尊敬的绅士,英国国王。这只信箱是公共的。
它属于所有的国籍旗。Post-Office ,这像中文一样难懂!你就好像觉得有一个魔
鬼突然给你送上一杯茶一样。现在就来说说这个邮局是怎么服务的。所有经过的船
只都派出一只小船,带着信件到那根柱子那儿。从大西洋来的船送出寄回欧洲的信,
从太平洋来的船送出寄回美洲的信。驾驶小船的船员把你的包放进那只桶里,再从
桶里拿出放在那里面的包。你负责你拿走的信,在你以后来的船负责拿你放进去的
信。
因为大家彼此朝相反的方向航行,你离开的大陆,就是我正要去的地方。我带
走你的信,你带走我的信。那只桶是用链子捆在柱子上的。下雨也好,落雪也好,
降冰雹也好,该死的海洋也好,它都毫无所谓。海燕在四处飞来飞去。‘塔莫利帕
号’将从那儿路过。那只桶有一个很牢的带铰链的盖子,但是没有锁,也没有挂锁。
您瞧。大家就这样能够向自己的朋友写信。信都会到达目的地。”
“这真是十分奇怪,”克吕班带着迷惘的神情,低声说道。
热尔特雷—加布勒船长向他的大啤酒杯转过身去。
“假定苏拉这个无赖要给我写信,这个坏蛋把他的字迹潦草的信丢进麦哲伦海
峡的大桶里,那要四个月以后,我才会收到这个无耻的东西乱涂乱写的信。”
“喂,克吕班船长,您明天起航吗?”
克吕班完全像在梦游中一样,没有听到他的话。热尔特雷船长又重复问了一遍。
克吕班清醒过来。
“当然起航,热尔特雷船长,明天是我的船期。我应该在明天早上起航。”
“如果换了我,我就不起航。克吕班船长。狗皮上的毛有潮湿的气味。海鸟飞
来围着灯塔的灯转个不停,已经有两个夜晚了。不祥之兆呀。
我有一根气候变化预测管,它正在作怪。我们正在下弦月的时候;湿度到了最
高度。我在今天下午看到了地榆合起了叶子,一块田里的苜蓿的梗都挺得直直的。
蚯蚓都爬出来了,苍蝇叮人,蜜蜂不离开蜂箱,麻雀彼此像在商议什么大事。
人们能听得见远处的钟声。今天傍晚我就听到了圣吕内尔的三钟钟声。还有,太阳
落山的时候,光线灰暗。明天会起浓雾。我劝您不要起航吧。我害怕雾胜过害怕暴
风雨。
雾是阴险的家伙。”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