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检察长”行动
第一章
退休的情报部门将军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 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了秋天的临
近,因为他观察到了莫斯科清晨苍白的空气中流动着的极纤细的黄色,似乎,有人
洒下一小滴无形的碘酒,那滴碘酒便在建筑立面和屋顶上溶解开来,一股股地流进
通气小窗,然后就静卧在惨淡的阳光投下的斑点中,这黄色造成一种感觉,似乎城
市患上了一种无形的疾病。窗外的雾霭是黄绿色的,就像特维尔林阴道一样,在那
里,一棵棵椴树那乌黑的树干下方已经聚集起了一堆堆的落叶。这有些苦涩的凋零
色彩,也出现在圣像画上,圣者头上那亮闪闪的镀金光环,其表层已经脱落。
装在盒子里的蝴蝶标本,也失去了翅膀上那层黄色的干粉。一杯淡茶,杯里插
着一把小银勺,勺子上的刻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感觉着,
这苦涩的秋天毒素在如何渗入他的血液和呼吸,导致了轻微的头晕,就像是咬了一
口山杨树叶,那片只剩下几道绿纹的黄树叶。这一天没有任何安排,它也像这苍白
的光斑一样,在头顶上方缓慢地爬行。“天使们在天上轻声地说你,我的非洲……”
他一遍遍地念叨着一句诗,这句诗是偶然落进他的记忆之中的,它在那里扑腾
了一阵,再也无力飞走了,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
电话铃声从客厅飘进书房,造成了一种裁玻璃的感觉。
“对不起,维克多- 安德列耶维奇,一大早就来打扰你……
我是格列奇什尼科夫……这里有一件很伤心的事情……阿夫捷耶夫将军死了,
好像就是你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斯瓦希里’……今天给他送葬……你也来吧,
我们和司令告个别……
追悼会十一点举行……我希望能看到你……“
熟悉的嗓音又说了几句话,这嗓音有点刺耳,就像是在行进中的火车里,小桌
上的茶杯和托盘相互磕碰发出的响声。
一道由电话铃声造成的玻璃划痕。还有一阵近乎病态的惊异,——那句偶然落
入记忆的关于非洲和天上天使们的诗句,变成了一条死讯,死者是情报部门的老将
军,正是他把别洛谢尔采夫派到了莫桑比克和安哥拉,而此刻,他却躺在俄国的教
堂里,躺在那幅绘有六翼天使的凋零的壁画下方。
“斯瓦希里”是个一流的情报官员、昆虫学家和民族学家。
他的渊博学识,会使人联想到沙皇总参谋部里的那些军官们,他们能把河上的
浅滩、山间的小道和沙漠中的水井都标在地图上,为部队的进军提前做好准备。与
此同时,他也记录异族的风俗,采集标本,收集矿产样本,在身后留下了许多能为
大学和科学院的图书馆增光添色的资料。
“斯瓦希里”在比属刚果一个导弹发射场附近的热带雨林里捉过蝴蝶,法国人
的导弹就是从那里发射的。他用透明的捕蝶网捉住一些罕见的非洲蛱蝶和眼蝶,与
此同时,他也弄清了那些导弹的弹道曲线,搞到了土壤样品,测出了推进器的分离
时问。他被枪打中,落到法国反问谍机构的手里,由于严刑逼供丧失了一半的理智,
五年过后,他又被交换了回来,换他的是一个潜入南斯拉夫海军舰队的法国间谍。
正是这位“斯瓦希里”,将别洛谢尔采夫派到了非洲,领导了他在纳米布沙漠
和林波波河口的行动。他在那些该死的溃败日子里离开了情报部门,当时,在几盏
蓝色探照灯的照射下,几台吊车从纪念碑的基座上吊起了捷尔任斯基的青铜雕像,
在夜空里,在卢比扬卡大楼(苏联情报机关的办公地。)灯火通明的窗户前,那雕
像摇来晃去,就像一个挂在绞刑架上的巨人。
从那时起,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就像先后离开这座国家安全部门豪华大厦的旧
时同事一样,大厦里挤进一些叛徒和其他国家情报部门的间谍,他们打开保险柜,
翻看绝密文件,掌握了国家的秘密,最终使红色帝国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据说,
“斯瓦希里”组织了一个基金会,旨在帮助那些情报机构的老战友。据说,他还随
身带走了在非洲和拉丁美洲进行活动的住外谍报人员的名单。据说,他写了一些秘
诗。据说,他的蝴蝶标本收藏就包含着情报网的代码。据说,他受洗了。据说,有
人在主教的府上看到过他。据说,多家银行和巨型石油公司的头头脑脑经常去找他
给出主意。别洛谢尔采夫没有去核实过这些传闻。在八月的那些天里遭受的打击,
使他昏聩了好几年。他活着,就像一个被炸弹爆炸震伤的人。四肢完好无损,五脏
六腑还在继续工作,但是在心理上,那些将他与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最纤细的纤维和
连线却被震断了。他躲开同事们,就像一个洞穴里的隐身修士,整日里晕晕乎乎地
活着。
打来电话的格列奇什尼科夫,是他从前的战友,他俩同时佩带上了将军肩章,
这些年来,别洛谢尔采夫几乎从未想起过他,他的嗓音有些刺耳,就像玻璃杯磕着
托盘那样,这嗓音却常常会突如其来地传过来。思绪在非洲的上空盘旋,“斯瓦希
里”的死讯则证实,一些像云朵一样的神秘现象正在不停地运动,别洛谢尔采夫也
被悄悄地吸引到了这些现象之中。他感觉到,危险就像一阵寒气,冷飕飕地朝他袭
来。他环顾四周,竭力想弄明白,这阵冷风是从哪里吹来的,来自哪片天空。但是,
由目光所及的各种自然现象所构成的这片森林,却静卧在初秋的黄色中,白桦树丛
中镶嵌着的几枚金色树叶,没有一片被风儿所拂动。他站起身来,准备从衣帽橱里
取出那套黑色西服,好去参加教堂里的告别仪式。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还没有拿起话筒,别洛谢尔采夫就预感到了,下面的交
谈还将延续各种巧合。
打来电话的是检察长,他的嗓音很柔和,带有颤音,嗓子眼里好像有一粒小豌
豆在不住地颤动,产生出一种赛璐珞簧片的震动效果:“请您原谅,维克多。安德
列耶维奇,这么早就给您打电话……我们今天本来是要见个面的,可是,唉,我这
一天太忙了……一大早就要去克里姆林宫,去见总统……然后是同事……我想把我
们的见面安排到另一个时间……”小豌豆在检察长的嗓子眼里温柔地响个不停。别
洛谢尔采夫听着他的声音,感到一种满足,就像是喝了一口热茶,那暖意便渐渐传
遍了全身。检察长是一个蝴蝶标本收藏者,了解到别洛谢尔采夫有一份罕见的收藏,
便提出进行交换,用他在马尼拉市场上买到的一只菲律宾蝴蝶,来换别洛谢尔采夫
在纳米比亚国境线上捕到的那只南非蝴蝶。“要不,我们星期天见面?……到我的
别墅来?……我派车去接您……”
把他派到安哥拉战场上去的“斯瓦希里”死了。格列奇什尼科夫打来电话要他
去和阿夫捷耶夫告别。检察长也打来电话想得到那只从库内内捉来的蝴蝶。老将军
灵柩上方的六翼天使。像只蓝蝴蝶一样飘忽不定的古米廖夫(古米廖夫(1886-1921].
俄罗斯诗人。阿赫马托娃的第一任丈夫。)的那旬诗。
这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着的。这一切都是从一副巨大的、眼睛看不过来的玻璃镶
嵌画上脱落下来的珍贵残片。仅凭那些闪亮的玻璃碎片,无法完整地看清那幅深藏
在又高又暗的教堂穹顶中的镶嵌画。应该等到夕阳西下,当最后一缕阳光自下而上
地照射进来,教堂的穹顶才会在刹那之间被映亮。那时,才能看清画上的面容。
“这些烦人的日子!……操不够的心!……搞得人们连业余爱好的时间都没有
了!……”检察长信赖地抱怨道,就像是面对一位很亲近的人。别洛谢尔采夫听着
这很有文化的、柔和的、带有颤音的声音,想象着那个有些歇顶的脑袋,那道既警
觉又逢迎的眼神,以及那个说起话来有条不紊的嘴巴。
检察长那副白皙的、并不太有神的脸庞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经常在电视
里滔滔不绝却又含混不清地谈到当权者的腐败,他暗指的是那几个最高领导人。从
他那些滔滔不绝的讲话中,弄不清楚他到底指的是哪些人,那些人又到底犯了什么
罪。报上的文章却轰动性地、无所畏惧地写到了“克里姆林宫群贼”,点了总统的
名,也点出了他那几个野心勃勃、能量很大的女儿,点出了那几个名气很大、却不
受民众欢迎的官员和银行家。所有这一切,都引起了一种痛苦的感觉,厌恶的感觉。
似乎,在克里姆林宫的大厅里,在孔雀石和大理石之间,摆着一个垃圾桶;似
乎,从那里,从宫殿正面的墙壁,从门窗四周的白石雕饰,从那些雕梁画栋里,沿
着锈迹斑斑的管道,流出来的是一股股臭烘烘的粪水。
“我听说了您的收藏,”检察长继续说道,“如果说,我们这些凡人,只能在
圣保罗或拉各斯的动物商店里买蝴蝶,那么您,我听说,却是在战场上采集藏品的,
一手举着捕蝶网,一手端着冲锋枪……我真想看一眼您的战利品!”
“很高兴在我家里见到您。”别洛谢尔采夫打量了一下凌乱的客厅,在估摸着
得用多长时间才能收拾妥当,将散落在桌子和小柜上的书籍放回书架,将扔在椅子
上的上衣和领带放进衣帽橱,将墙角里的一团团灰尘扫到簸箕里去。“您说哪一天
吧,我们一定见一面。”
“我稍后再给您打电话,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等这些操心事了了之后……
蝴蝶(“蝴蝶”在俄语中还有“女人”的含义。),惟一的乐趣啊!……这个
词多好听啊——蝴蝶!……“他温情、开心地笑了起来,在这笑声中,能感觉到一
种优雅的情欲,这种情欲被人为地隐藏在一副道貌岸然的面部表情后面,隐藏在检
察长制服上蓝色和银色的绦带后面,隐藏在字斟句酌的讲话所勾勒出的那幅没有表
现力的画面后面。
放下话筒,别洛谢尔采夫走回书房,看了看他那盒安哥拉蝴蝶,其中那几只暗
红色的、带有珍珠斑点的大蛱蝶,是他在半道上捉到的,当时,装甲车辆在熊熊燃
烧,四处躺着烧焦的尸体,朝着弹坑里发出的炽热臭味,朝着爆炸产生的有毒气体,
几只蝴蝶飞了过来,落在凹陷的焦土上,他伸手就能碰到它们毛茸茸的小身子和两
只夹得紧紧的薄翼。他抓住了蝴蝶红色的翅膀尖。
这些巧合的规律,是无法用经典逻辑学因果关系的理论来解释的。这里需要另
一些范畴的知识,在那些范畴里,事件的规模是巨大的,多维的,就像宇宙大爆炸
一样,而那些事件只会给人间的生活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一朵花突然枯萎了。一
条河流改道了。一位老人梦见了他年轻的母亲。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他被透明的秋天笼罩了,面对即将来临的风雪和夜雨,这
秋天在释放着它那痛苦的凋零之美。必须死去,不要抗拒寒风,而应当飞去,像一
颗轻盈的羽状种子,脱离干枯的花序,越过栅栏,越过屋顶,飞向云雾缭绕的原野。
他弄错了告别仪式的时间,提前一小时到了教堂,这时,教堂里还在举行一个
节奏缓慢的礼拜,参加礼拜的人并不多。
教堂里亮着昏暗的蜡烛和油灯,但在空气中,仍然渗透着那种勉强才能捕捉到
的初秋的黄色。含混不清的歌声,女人们头上退了色的头巾,安静的脸庞,神甫飘
逸的白胡须,法衣上的长巾从那丛胡须里钻了出来,就像一道浑浊的金色溪流,雕
着葡萄藤的圣像壁包裹着金箔,就像满是蜂蜜的蜂巢,似乎在不停地流溢,——所
有这一切,都沉浸在淡蓝色的烟雾中。
他站在一旁,站在一个不高的穹顶下面,穹顶上画有树木花草,草木之间,藏
着一些天使、先知和圣徒,他们的身体就像花枝草茎,他们的脑袋会使人联想起向
日葵,他们衣服的颜色也像是落叶。他的面前有一个铜烛台,烛台四周燃着一圈蜡
烛。这里还有一张大木桌,上面摆着一堆堆苹果,这些苹果有红色的,黄色的,还
有绿色的,它们来自天国的果园,被园丁们装进藤编的篮子带到了这里。而那些头
顶光环的园丁则站在天堂的果园里看着下界,伸出双手,递来恩赐。桌子上的果实
散发着芳香,每一个苹果的周围都有一个微微闪亮的光环,被苹果的味道吸引到教
堂里来的黄蜂,在那褐色的桌面上缓缓地爬动。
别洛谢尔采夫体验到一阵感动,一阵悲伤。教堂就是一座果园,清晨,当白色
的苹果花盛开的时候,人们把肤色粉红的婴儿送进了教堂。在阳光灿烂的夏天,当
沉甸甸的树叶泛着油光,人们为新郎新娘举行结婚仪式,给他们端来了芬芳的果盘。
冬季,在寒冷的晚霞中,在光秃秃的树干之间,人们把棺木放在吱吱作响的雪
地上,风雪拂动着死者苍白额头上的纸绦带。
他转过身来。在人口处上方的墙壁上,他看到一幅壁画,画上画的是末日审判。
一条干瘦的巨大蛆虫把宇宙蛀出一个洞来,就像蛀穿了一只熟透的苹果。它就
躺在蛀孔里,蜷曲着多节的身体。被蛀出窟窿的世界腐烂了,被干瘦的毛毛虫吃空
了。
在一枚已经死亡的、正打算坠落的苹果周围,飞翔着一些光明和黑暗的精灵。
它们相互碰撞着,云母斑的黑自翅膀发出细微的响声。它们在争夺猎物,争夺死者
的灵魂,这灵魂就像一只白生生的幼虫。这幼虫就是阿夫捷耶夫的灵魂,他正被抬
着行进在莫斯科清晨的街道上。或者,这就是别洛谢尔采夫的灵魂,它还在疲惫躯
体的洞穴中昏睡。
他因为这个天真的画家而感到吃惊,这位画家画出了人的一生,画出了人的激
情和淫欲,爱情和战斗,人的洞察力和对黑暗的沉湎,就像从被阳光晒热的白蚁巢
里飞出来的有翼生物所展开的搏斗。“野牛营”的队伍在石头路面上尘土飞扬地开
进。在“波拉纳”旅店与一位非洲女人过夜,她那淡紫色的乳头上涂了一些草莓汁,
很甜。满是尘土的练兵场上的死刑,追捕者围成一圈追赶一名俘虏,直到他倒下,
嘴里喷出鲜血。壁画上的灵魂,就像一个破布做成的洋娃娃,眼睛和嘴巴是画上去
的。光明和黑暗的精灵就像一群生气的孩子,在争夺那灵魂,而灵魂却在默默无声、
无动于衷地观望。
“大蛇就在莫斯科的地铁里爬行。因此,地铁也就是蛇窝。起初,他们在莫斯
科郊外挖了一个地道。后来,大蛇就爬到了那里。再后来,地铁车厢就在蛇肚子里
运行起来。要是坐地铁,你可得瞧仔细喽。车窗外面就是大蛇的肠子,黏液在不住
地滴落。你要是想杀死大蛇,就得炸地铁。不过要慎重一些,要在夜里干,趁乘客
都出站了,列车也停运了。这个时候,大蛇会醒过来,掏挖那条通向克里姆林宫的
路。就在这个时候炸它。把地雷埋在三个地方——‘大剧院站’、‘库图佐夫站’
和‘沃伊科夫站’,然后一下引爆。这样就能把大蛇给杀了。否则可不行。它比你
还要狡猾。”
一个声音在别洛谢尔采夫身后轻轻地说出了这段话,说这话的人身材不高,穿
一件退了色的灰上衣。他的脸色也很苍白,没有眉毛,头发花白,鼻子很小,嘴巴
也没什么特色,那双安静的眼睛却非常大,露出柔和的灰白色,夏季的天空就常常
是这个颜色,从这个颜色的天空中会时常落下温暖的细雨和炽热的散射光。这番话
语的含义是奇异的,疯狂的,但是这副脸庞却是安静的,善良的,看他那眼神,他
似乎早就认识别洛谢尔采夫,此刻则在为碰面而感到高兴。
“坐地铁的人,都会被大蛇咬伤。脑袋会中毒。他们受大蛇唆使,想把列宁墓
毁掉。列宁在护卫克里姆林宫,挡着大蛇的道,不让它爬过去。要是把列宁弄走了,
大蛇就会把克里姆林宫围起来,头尾一接,俄罗斯的末日就到了。那些被大蛇咬过
的人,还想把宫墙里那些为祖国献身的英雄们都给弄出来。
那些英雄不给大蛇让道。要是把他们弄出来,把列宁搬走,俄罗斯的末日就到
了。你看看人们,能认出谁受了大蛇的唆使,而那些正在哭泣的人,就是不给大蛇
让道的人。“
这人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似乎是在给人上课,就像是在使用一件很普通的
工具,一把凿子或是一把铁锹,要想最节省体力地工作,就得更巧妙地使用它们。
打量着这张平静、苍白的脸,别洛谢尔采夫一开始认为,他遇到了一个安静的
疯子,应该马上躲开。但是,这人的眼睛却流露着智慧和善良,这双眼睛看到了别
洛谢尔采夫内心的悲伤和慌乱。于是,别洛谢尔采夫认定,他遇到的是民间的一位
智者和先知,在每一个时代,都会有这样的智者和先知出现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
似乎,他们的母亲是同一位无形的、安静的女性。
“大蛇要把克里姆林宫围起来,还差一百步。你自己去量量看。从列宁墓的一
角到另一个角,正好是一百步。我量过。
从前有卫兵,刺刀能吓唬大蛇。现在却空无一人。我在站岗。
从前,俄罗斯需要士兵、将军和宇航员。也需要过工程师和作家。现在需要卫
兵。我一个人很困难。你来替替我吧。你也来站岗。我们两班倒。否则,大蛇就会
爬过去。“
别洛谢尔采夫突然感觉到,他仿佛被吸进一个无声的漏斗,时间和空问在那漏
斗里翻滚着向前涌动,丧失了意志的他,感到一阵头晕,一阵揪心的快感,跌入漏
斗,失去身体的形状,变成一道绵延的、闪亮的水流。他考虑到,最好还是躲开他,
离开教堂,把这个疯人留在壁画前,留在那堆苹果前,留在那个云杉树根雕成的褐
色十字架前。但是,他却没有力气。
他的意志也像一股水银一样,流进了漏斗,于是,他一边感受着坠落的快感,
一边听着那难以理解的话语。
“知道了大蛇的秘密,你就能把它杀死。不知道秘密可杀不了它,只会白送命。
想杀死大蛇的英雄,就是那位受难者。
祷告对它不起作用。要用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要用‘冰雹’系统,要用谢拉
菲姆。萨罗夫斯基(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1754—1833)。俄国圣徒。)的力量。
然后就可以试一试了。议会大厦的保卫者们想杀死大蛇,但他们不知道秘密,
反而被大蛇给杀了。有人被烧死了,有人失去了头脑,有人变成了大蛇。人们在问,
谁是基督,谁是斯大林,而大蛇把他们都算在内了。这就是秘密。“
别洛谢尔采夫愿意就这样听下去,不去分辨这位疯人的深奥道理,紧紧地跟随
着他,亦步亦趋,走过大路,走过教堂门前的台阶,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听
着他这些潺潺流动的话语。在草堆里过夜,在好心人那里吃点东西,端一只铜杯站
在教堂门口,裹一身满是窟窿的破衣,听着老太婆们的唠叨。
忘记自己生在何处,叫什么名字,一生中有过什么罪孽和过失。没有记忆,没
有姓名,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那路上,齐膝深的泥泞结了冰,雪封的路
肩上还长着牛蒡。
“犹太鬼让沙皇吃了苦头,斯大林却让犹太鬼吃了苦头。
他知道大蛇的秘密。他打赢了战争,救了俄国人的命。他做出了牺牲,失去了
亲生儿子,却不考虑自己。斯大林是神圣的,他的胜利也是神圣的。由于他在新世
纪的胜利,一个新的俄罗斯出现了,但旧的俄罗斯也没有结束。真是弄不明白。“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一阵幸福,这种幸福感是与意志的丧失和理智的被安抚联系
在一起的,理智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就像日落之前落满鸟儿的灌木丛。他真想看着
这位疯人的眼
睛,无声地哭泣,这不是痛苦的眼泪,不是感动的眼泪,而是同情的眼泪,同
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在这个世界里获得了自己的名字和肉体,在生
活的海洋中前行,为的就是不可避免的灭亡,在死亡之前留下一个勉强可以听见的、
渐渐消失的声音。
“为了杀死大蛇,需要做出牺牲。我们大家都在期待基督为我们再牺牲一次,
可是我们却忘了自己该如何去做出牺牲。
你就来做出牺牲吧,像加斯捷洛大尉(加斯捷洛(1907—1941),苏联飞行员,
在卫国战争中驾驶被击伤的飞机冲向德军坦克群,壮烈牺牲,后被追授“苏联英雄”
称号。)一样,去炸死大蛇。
要不,就举着一面红旗满城乱跑,去逗大蛇开心,自己却不愿做出牺牲。你接
着这只苹果,“他从身后拿出一只红色的大苹果来,递给别洛谢尔采夫,他用满是
油污的黑指头拿着苹果,通常,只有钳工和汽车修理工的手指头才是这个样子的。”
你别害怕,这苹果很干净,没生虫。我叫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你别害怕,想哭你就哭吧。“然后,把苹果放到别洛谢尔采夫的手上,他走出
教堂的大门,一下子就消失了,似乎是被阳光给熔化了。别洛谢尔采夫站在那里,
捧着亮光光的果实,感觉到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了,他被拖入其中的这一连串神秘
的巧合,让他惊讶不已。
外面,在教堂的院子里,响起一片嘈杂,黑压压的人影走了过来。门口的亮光
被遮挡了,两个不是神职人员的年轻壮汉,把一块棺材盖板给抬了进来。他俩从别
洛谢尔采夫的身边走了过去,小心翼翼,认真负责,把盖板靠在墙壁上。别洛谢尔
采夫看着那块盖板,惊讶地发现,从风格上看,这盖板很像将军使用过的那张沉重
的写字台,将军就是坐在那张写字台的后面,把别洛谢尔采夫派到非洲去出差,这
盖板也很像将军背后那块斯大林式的暗色护墙板,护墙板上挂着面容瘦削、胡须弯
曲的捷尔仁斯基的画像,这盖板还很像那只鲸鱼似的黑皮沙发,沙发的靠背上还有
一个木雕国徽。他产生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似乎,将军不愿意离开他办公室里
那些珍贵的物件,于是就立下遗言,让人们把桌子和沙发改成棺材,其余的橡木原
料则要用来装饰为他预备的这问新办公室……
人们搬进来一些鲜花做成的花圈,花圈上拖着红色和黑色的缎带,这些花圈有
的是亲人们送的,有的是情报部门的老战士们送的,也有科学院送的。有一个花圈
引起了别洛谢尔采夫的注意。鲜红的玫瑰丛中,耷拉出一个黑色缎带,缎带上写着
一行银色的字母:“共同斗争过的战友们敬挽。”这句话中有一种神秘的信号,刺
激着别洛谢尔采夫的意识,他从未把自己的情报工作称之为“斗争”,也不曾把自
己的上级和下属称之为“战友”。
六个人吆喝着,手忙脚乱地拾进来一只沉重的棺木,这棺木就像一个贵重的老
式橱柜,有很多个把手和抽屉,把那些抽屉拉开,就能看到几张带有流苏花边的浆
洗过的旧桌布,几套上面撒有白色樟脑丸的正式礼服和上衣,几件祖传的银器,上
面的铭文已经模糊不清了。棺木被放在墙边的木凳上。墙上的一个六翼天使翱翔着,
鼓起腮帮,居高临下地向棺木吹来一道光芒。
“哦,我的非洲,天使们在天上对你絮语……”在人们忙着摆放那只镶花包铜、
有棱有角的棺材的时候,别洛谢尔采夫的嘴里又冒出了这句诗来。阿夫捷耶夫将军,
这个曾被别洛谢尔采夫称为“斯瓦希里”的人,就躺在一层白布的下面,分开的脚
掌鼓出两个包,两个手掌交叉放在胸前。尖尖的鹰钩鼻,脑袋上有几根疏稀的白毛,
这使他很像一只死鸟,人们在童年时会在院子里僻静的角落埋葬这样的死鸟,用一
些碎瓷片和玻璃片给它做一个小棺材,把这小爪子蜷得紧紧的冰冷身子裹在一片车
前草叶里。人与鸟的这种相像,这副抿得很紧的、似乎有些抱怨的嘴唇,这褐色的、
突起的眼皮,眼皮下面是白色的眼珠,还有在单子下面鼓起来的手指,这一切都引
起了别洛谢尔采夫强烈的怜悯,这怜悯不仅是针对死者的,他在死亡中丧失了人的
面容,变成了一只鸟,这怜悯也是针对自己的,自己孤立无援,无声无息,正在参
加鸟儿的葬礼。
死者的亲属和朋友走进了教堂。有些虚胖的寡妇,一个浑身无力的老太婆,被
两个也上了年纪的儿女搀扶着,一个是容颜已逝的瘦削的女儿,一个是脸色苍白、
没精打采的儿子,他的眼圈是紫青色的。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些悲伤的男女老人
和胆怯的孩子们,还有一些表情沉重的亲戚。
在这些陌生人中间,别洛谢尔采夫突然看到一位熟人。
布拉夫科夫将军走了进来,他是阿夫捷耶夫的同事,曾任一个局的局长,他高
高的个子,背有点驼,那副肩膀又宽又平,就像是用两块木板削出来的,上面挑着
一件贵重的黑缎上衣。在这些年里,他的相貌几乎没什么改变,——粗糙、健壮的
脸庞,沉甸甸的鼻子延续着额头的曲线,软软地耷拉着的眼皮下方,是一双严厉、
冷酷的眼睛。他和死者一样,也像是一只鸟,只不过是一只活鸟,一只还在操心的
鸟,也许,就是一只鹈鹕,正把自己那粉色的嗉子藏在丝绸衬衣里。别洛谢尔采夫
有十年没见到他了。别洛谢尔采夫知道,布拉夫科夫在负责一个著名电视巨头的安
全保卫工作,他把这个部门变成了一个出色的侦察工具,该部门积极的活动和复杂
的套路,该部门的无所不能,让电视巨头的竞争对手们恐惧不已,借助该部门的那
些手段,可以让国家的头面人物一夜成名,也可以使他们身败名裂。布拉夫科夫站
在离棺木稍远一些的地方,悲伤地垂下沉甸甸的鼻子,就像浅水滩上的一只鹈鹕。
在走进教堂的人中,别洛谢尔采夫还认出了科佩伊科,情报部门的另一位将军,
他在机构垮台前不久就离开了,似乎预见到了那难以回避的耻辱,在解体之前就销
声匿迹了。然后,当形形色色的康采恩、公司和银行像森林中的大蘑菇一样大量繁
殖,用它们的菌丝体吸食着国家残存的油水,科佩伊科又现身了,成了一位石油皇
帝的顾问。他帮助那位石油皇帝吞并竞争对手的公司,夺取输油管道、工厂和油库,
除掉竞争对手,那些竞争对手有的破产了,有的被烧死在炸毁的吉普车里,有的则
头上带着枪眼躺在太平间的瓷砖地面上。他出现在教堂里,圆圆的脑袋上披着白发,
脸刮得很干净,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分得很开,小小的鼻子很结实,鼻尖垂向上唇,
这一切使他很像一只硕大的猫头鹰。这一相像让别洛谢尔采夫大吃一惊,似乎,他
们全都是鸟类的代表,正迈着满是鳞片的长腿走进来,或是扇动柔软的翅膀飞进来,
来给鸟群的首领送葬。
在看到格列奇什尼科夫的时候,别洛谢尔采夫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格列奇什
尼科夫就像一只斑尾林鸽,胸脯突出,小小的脑袋上方有个风头,还有一双彩色的
圆眼睛,他那顺滑、肥胖的身子运动起来也像林鸽那样,左右摇摆,似乎想马上飞
走,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时,格列奇什尼科夫也看到了别洛谢尔采夫。他走过来,伸出手,用他那白
白的大手掌握住了别洛谢尔采夫的手。
他的表情忧伤、庄重,他身上穿的长上衣,就像旧时男人们吸烟时穿的宽松衣
衫,与这悲伤的仪式很吻合,似乎,格列奇什尼科夫要经常给熟人送葬,因此便订
购了这样一套特别的葬礼服。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你来了,这太好了……我们的人来了很多……应该
来送送我们的头儿……”他走开几步,站到灵柩旁,然后又从那里,从那片昏暗之
中,用他那双像玻璃纽扣一样的彩色眼睛看着别洛谢尔采夫。
教堂里聚满了人。在从灵柩旁走过的队列中,别洛谢尔采夫认出了许多旧时的
同事,他与他们相互点头致意,或是交换一下眼神,或是匆匆握一下手。至于他不
认识的那些人,他也能依据他们与各种鸟的相似准确无误地把他们区分开来,他们
有的像野鸡,有的像金雕,有的则像灰雀。他自己也像一种鸟,也许,就是一只疲
惫不堪的、已失去其珠母般毛色的椋鸟,它的喙折断了,它的羽毛也脱落了。这些
鸟全都飞了过来,来送别首领的最后一次飞翔,这首领就像埃及的神一样,是鸟首
人身,他躺在棺材里,一束束的鲜花就像一团团芬芳的湿雪一样,落在那棺材上。
神所安卧的石棺,就是一艘帆船,这船扬帆而去,白色莲花的船头起伏着,摇
摆着,沿着尼罗河黄色的水流,沿着浑浊的、褐色的尼日尔河,沿着湄公河黄铜色
的波浪,沿着红色的科科河,沿着喀布尔河淡青色的激流,沿着伟大的伏尔加清澈
的碧波,还有岸边那些白色的教堂和钟楼。而在灵柩旁走过的所有人,都是划船的
人,他们齐心协力地划向那个方向,在水中留下了一个个细小的水花和旋涡。身披
一件暗色法衣的神甫,在糊里糊涂地读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矶鹬。
别洛谢尔采夫听着那些轻轻的共鸣、喊声和叹息,并没有去努力捕捉神甫话语
中个别词句的含义。他紧盯着齐心协力的桨手们搅动的水面。一只全身冰凉的大鸟
躺在帆船上,他们的船经过林波渡河岸边的一个村庄,一个黑面孔的渔夫在向他们
展示一条明晃晃的长尾巴大鱼。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阿夫捷耶夫将军的额头,那额头上覆盖着一条教堂里的人贴
上去的小纸条,看着这个蜡黄的额头,这个曾经很温暖很强大的额头竟屈服于一张
薄薄的纸片,不禁叫人感到难过。
望着在灵柩旁走过的人,别洛谢尔采夫认出了一些同事。
他们都老了,举止和外貌都有所改变。他们中间的有些人,看上去像是有身份
的银行职员。另一些人举止庄重,像是教授。
还有一些人,随随便便地扎着领带,花白的长发拖到了肩膀,他们像是画家和
演员。只有那种很难捉摸的与鸟儿的相似,才使每个人都变成了同一个团体的成员。
那个身材肥胖、满脸疲倦的先生,粗粗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沉甸甸的戒指,他领
导过军方的反间谍机构,他最近做的一件事,就与一种供蛙人使用的背囊式原子武
器的失窃有关。站在稍远处那个显得很年轻的老头,蓄着演员似的发型,他的丝绸
领带上还别着一个金佩针,他从前负责把那些自由思想者赶出国去,先把他们在监
狱里关上几天,然后再把他们送上飞往德国、法国和以色列的飞机。这个面色红润、
心平气和的胖子,不善于在他那张肉食动物的脸上做出葬礼时的悲哀表情。
他过去专门负责追查经济犯罪,让几个机灵的倒汇者吃了枪子儿,在国家解体
前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把党的经费转入了瑞士的银行。这里站着一个小个子上校,
他肤色很黑,就像一个印度人,他曾经负责训练“法拉本多。马蒂(马蒂(18907
—1932),萨尔瓦多共产党领导人。)基金会”的战士和哥伦比亚的起义者,他们
中间的有些人后来一直保持着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从事起毒品交易,用可卡因去
给可恶的美
国下毒。这里还有一个一脸病容的住外间谍,他常住比荷卢经济联盟,后作为
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被从布鲁塞尔赶了出来,但他在中欧留下了一个庞大的间谍
网,那些间谍机构大多以贸易公司和广告公司做掩护。苏联情报机构的精华都聚集
到了这里,聚集在这座东正教教堂里,就像是到一个秘密接头地点来接受任务,那
任务就用教会斯拉夫字母写在死者额头的纸条上。
别洛谢尔采夫心不在焉地听着对逝去灵魂的追颂,同时打量着教堂,透过芳香
的青烟、摇曳的烛光、黑色的头巾和丧服,林鸽那双锐利的、橙黄色的小眼睛在盯
着他看。是格列奇什尼科夫在看他。他早晨打的那个电话,他们在灵柩旁的见面,
都不是偶然的。事情还将继续下去。许多大小事件都融合在了一起:已经发生的事
件和即将发生的事件。要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巧合定律来解释,这种巧合定律也是
最基本的定律,就像万有引力定律一样。
温室花朵的芬芳和烟雾的微甜,拖沓的诵经声,烛光在光洁铜器上的反光,众
圣徒的圣像画,画上那些彩色的斗篷和光环。整齐的队列和轮廓,很像那盒蝴蝶,
其中泛着红色的就是那只非洲蛱蝶,教堂里的这一切,对于别洛谢尔采夫来说就像
是麻醉剂。他时而像是慢慢地离开了地面,飞向那个六翼天使,时而又像是横卧着
身体在灵柩上方翱翔,穿行在一团团淡蓝色的雾霭中。
他觉得,他被焊在一块巨大的玻璃上。他的眼睛隔着一层玻璃看到一座滚烫的
石山,山上有条小道,在平整的沙石板路面上,一只赤裸的脚掌在走动,那脚掌上
的脚趾满是尘土,肮脏不堪,青筋暴露,被路边的荆棘划出道道伤痕。一个瘦弱的
人肩扛着十字架,大张着嘴捕捉炽热的空气,眼望着灰蒙蒙的太阳。在他身后,一
队士兵疲惫不堪地拖着长长的矛枪和软塌塌的盾牌,还带着一小桶醋和一盒铁钉。
一只小蜥蜴惊恐地在石板上一闪而过。
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一幅幻象,这幻象就像是脱离了过去的一小块时间,突然飞
了过来。在这一小块时问里,就像是在一面微型小镜子里,反映出了那座山,那轮
灰蒙蒙的太阳,那人的喉咙吞下的炎热,矛枪在桶上磕出的响声,在灰石板上一闪
而过的那只惊恐的小蜥蜴。
他在刹那之间做了一个梦,仿佛有一粒细沙洞穿了太阳穴,把他的一部分生活
带到了过去。他返回了教堂,返回这一团团微甜的烟雾,死者就躺在这烟雾中。神
甫用颤抖的、歌唱般的嗓音大声说道:“让他带走疾病、悲哀和叹息吧……”
“在尘世中这余下的时间里该干些什么呢?”看着“斯瓦希里”毫无生气的脸,
别洛谢尔采夫想到。“该如何行事才能让造物主称心呢?该如何结束这正在逝去的
世纪?有什么感觉,听到了什么?你的行为正确吗,获得宽恕了吗,罪孽被赦免了
吗?”
这几句话他是对去世的阿夫捷耶夫将军说的,这位将军曾让别洛谢尔采夫踏上
危险的征程,可是如今他自己却乘上航船一去不返了,把自己的学生和战友留在这
个世界上。神甫摇晃着手提香炉,将淡淡的烟雾撒在空气里。人们向那漂浮的烟雾
鞠躬,画十字。别洛谢尔采夫把一只手举到额头。
他一边继续向将军发问,一边缓慢地画了一个十字,用指头先后触及腹部和两
肩。于是,他感觉到了一阵十字架形状的灼痛。似乎,有人用荨麻十字交叉地抽打
在他赤裸的身体上。
衣服下面的十字火辣辣的,这就是将军从棺材中给出的回答。
是他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最后一次训话。
人们抬起灵柩,向门口走去。从灵柩上掉下来的一朵小花,静卧在地面上。
在瓦岗口慕地,忧伤的树林间飘浮着锈腐的气味。被挖开的坟墓,就像一个大
张着的嘴巴,抛在两边的新土,则像一副褐色的嘴唇。像水手一样灵巧的掘墓人,
用绳子吊着棺材,把棺材放了下去。土团砸在棺材盖上,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别洛谢尔采夫的手指很像是被非洲土壤的红色泥土弄脏了。
一束束鲜花被插在草草堆成的湿土包上,沾了水的花圈也被摆放好了。聚集在
坟墓周围的人慢慢散去,他们中的许多人注定再也不会见面了。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们打算搞个小圈子的聚会,悼念悼念头儿。”格
列奇什尼科夫在墓地的林阴道上拦住别洛谢尔采夫,并向站在不远处的布拉夫科夫
和科佩伊科那边点了点头。“你也来参加吧……我们为‘斯瓦希里’干一杯……”
接着,没等回答,他就一把抓住别洛谢尔采夫的手,领他走过了一个个花岗岩
墓碑和铸铁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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