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别洛谢尔采夫写的那份关于瓦哈比教派的报告,有两页纸的篇幅,其中介绍了
这一神秘的宗教学说,这一学说要将穆斯林团结成一个和睦的人间大家庭,在这个
人间大家庭里,平等、禁欲、共同的劳动和牺牲,能使信徒们步入天堂。别洛谢尔
采夫省略了此学说的玄学实质,使其带上了乌托邦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某些特征,置
身于当今世界的不平等和现实生活的不公正,该教派要建设起一种伊斯兰社会主义。
清真寺塔顶的湛蓝,《古兰经》的美丽和智慧,会唤起英雄和受难者去为他人做出
牺牲,成为对真主有用的人,洗刷掉人类的放荡和下流,团结为一个神的真理的统
一王国,一个神性的王国。
报告就以这样的形式提交给了总理。几天之后,别洛谢尔采夫被格列奇什尼科
夫请到了克里姆林宫,出席给车臣战争参加者授勋的仪式。患病的总统没有到场,
勋章由总理来授。像一个卫队成员那样可以自由出入克里姆林宫的格列奇什尼科夫,
把别洛谢尔采夫带了进来,他想让别洛谢尔采夫也参加这个有趣的活动,看一看总
理怎样在电视镜头前朗诵别洛谢尔采夫写的那份文稿,却不解其意。电视记者将把
录有总理讲话的录像带带出克里姆林宫,不是现在,而是稍后几天,那些讲话将成
为总理临刑前最后的话语。
于是,在一段不长的时间里,别洛谢尔采夫第二次来到乔治大厅,置身在这大
理石的四壁之间,墙壁上悬挂着近卫军团队的旗帜,头顶上是刺眼的吊灯。大厅里
的椅子上,坐着那些获得勋章的军人。这里还坐着一些身穿制服的将军、教会人士、
演员和著名学者,他们都是嘉宾。大家都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地方,那里摆着一个大
花篮,还有一个精致的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些羊皮小盒子,里面装的是勋章。大
家都在等待总理的出现。
稍远些的地方站着那些电视记者,他们挤作一团,在摆弄着自己的器材。别洛
谢尔采夫看着那些默默无语、一脸冷漠的记者,竭力想看出来,他们中的哪一位将
把摄像镜头那黑色的玻璃漩涡摆到轻信的总理面前,他的命运将被吸人这个玻璃窟
窿,就像被吸进一个黑洞,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根据一阵勉强可以感觉到的摇曳的光影,可以感觉到一位重要人物的迫近。总
理从侧面的门走了进来,他的前面是耀眼的灯光。他看上去很开心,同时也很庄重。
他很普通,很一般,同时又很崇高,和最高权力自身一模一样。全体起立,总理面
带微笑。他站到了花篮旁边,面对那张放着勋章的台子,在那台子旁,已经站着一
位身穿整洁的英国套装的漂亮女人,一位颁奖助手。
摄像机发出了轻微的响声,红色的指示灯在不停地闪亮,那像敏锐的狗鼻子一
样嗅来嗅去的镜头,都对着总理。
“尊敬的同志们和朋友们,我奉命向你们转达俄罗斯联邦总统的祝贺,他由于
身体稍有不适,不能前来克里姆林宫出席这个仪式,他委托我来完成这个光荣的职
责。今天将获得祖国奖赏的这些人,在不久前的战斗行动中以自己的勇敢和英雄主
义精神捍卫了民主,制止了俄罗斯南部地区的不稳定状态,为在我们的土地上建立
渴望已久的牢固和平做出了贡献。”
这些话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它能让人想起一面被涂上了油彩的胶合板屏风,
这扇屏风遮挡住了那满目焦土的格罗兹尼、一辆辆烧焦的坦克、一节节装满冷冻尸
体的列车车厢和一片片不断扩大的军人墓地。
“祖国的最高奖赏,‘俄罗斯英雄’称号,授予空降兵中校……”总理的脸上
洋洋得意,他提高声调,歌唱似地喊了起来,沉醉在自己的角色之中。他不仅是在
暂时代替一下总统,他几乎就成了总统,他不仅要让在场的人赞赏中校的英雄功勋,
也要让他们欣赏他自己,在这个庄严的大厅里,他成了国家的最高人物。
中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是一位健壮的空降兵,他蓄着军官们常有的小胡子,
脑门上有一个十字形的伤疤。他走到总理面前。总理从那位漂亮的女助手手里接过
那个装着勋章的羊皮盒子。他打开盒子。他做了一个魔术师的动作,把勋章展示给
四面八方的到会者看,一边微笑一边微微鞠躬,就像是一位能用空气造出星星来的
巫师。别洛谢尔采夫看着那位空降兵,他胸前挂着一颗星形勋章,脑门上却是一个
战火留下的十字架,这是在那里,在杜达耶夫宫殿的楼梯和过道里被爆破弹炸伤的,
当时,冲锋小组冲进了杜达耶夫的宫殿,他举着一面残缺不全的旗帜,冒着密集的
弹雨,冒着曳光弹划出的道道弧线,冲向墙壁上的一个豁口。后来,他们的团队又
奉命撤出了格罗兹尼,那些大胡子枪手们就跟在撤退的部队后面,发出轻蔑的嘲笑。
中校从总理的手中接过勋章,说了一句:“为俄罗斯服务!”然后,就回到了自己
的座位上。
“为了表彰其在战争条件下的英雄行为,在恢复车臣共和国宪法秩序的工作中
所发挥的作用,特将‘勇敢’勋章授予武装直升机指挥员、少校……”总理从女助
手手中接过羊皮盒子,盒子里是一枚十字勋章,其形状就像是四个放在一起的小斧
钺。总理把勋章授给了那个身材瘦削、有些秃顶的少校。
少校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他结结巴巴地说出了那句仪式性的话。置身在这些
金字彩条和大理石四壁之间,站在明亮的吊灯之下,他的眼睛都被晃花了。
直升机轰鸣着,螺旋桨叶已经被子弹打穿,飞机降落在一条峡谷里,在那里,
一支特别行动队遭到了伏击。被打死的人躺在雪地上,伤员在呻吟,还活着的人则
装上最后的弹药,抗击车臣人潮水般的进攻。他们在祈祷,在道别,就在这时,天
上出现了一架直升飞机,就像一个浑身布满斑点、长着钢铁羽毛的天使。飞机的四
周是一次接一次的爆炸,机身也被打出很多窟窿,飞机的发动机一直没停。机组人
员一边用机载机枪向车臣人扫射,一边把生者和死者都抬上了飞机,飞机腾空而起,
飞在峡谷上方,躲开了地面射出的弹雨。它转眼就飞走了,只在空中留下一团油烟。
“为表彰其在战争条件下的勇敢和无畏,特将‘为国建功二级勋章’授予海军
陆战队大尉……。”
一位身穿黑色阅兵服的海军陆战队员走到那块灯光明亮的空地上,总理手里拿
着一个羊皮小盒子,正在那里等着他。
陆战队向格罗兹尼中心的一座大楼发起了攻击。坦克的炮火直接射向地下室,
压制住了机枪火力点。陆战队员们冲进大门,同时扔着手榴弹。在楼梯上展开了肉
搏战。人们尖叫着,嚎啕着,把尖刀刺人对方的身体,用手撕对方的嘴,用铁铲砸
对方的脸。大楼被攻占下来,他一边向司令部报告损失情况,一边看着从大楼里抬
出来的死者和伤员,副队长的脸被手榴弹炸烂了,就像一盏红色的探照灯。一个月
之后,已经返回舰队的他在电视上看到,车臣部队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那栋大楼的院
子里。他们举着绿色的旗帜,在大锅里煮着吃的,还不断地对天鸣枪,向他们的司
令致敬。而那位司令,满脸都是油乎乎的大胡子,他龇着白牙笑着,举起拳头,高
呼道:“真主万岁!”大尉和战友们喝着酒,眼睛里流出了愤恨的眼泪。
仪式的最后一项内容是冷餐会,冷餐会在隔壁的房间里举行。总理在随从们的
陪同下向餐厅走去,但半中又在电视镜头前停了下来,厚道、亲切地与记者们开着
玩笑,以显示他平易近人,善于与新闻界打交道。
“记者这碗饭,是最不好吃的!……就跟总理这碗饭一样,是不是?……我们
总能彼此理解,将来还要继续理解下去!”他在镜头前摆出一个姿势,镜头上方的
摄像灯射出几道耀眼的白光。
第一个问题是由那位身高体壮、嘴里嚼着口香糖的记者提出的,内容涉及政府
中即将出现的人事调整。
“据说要对上届内阁留任的最后几位部长进行清洗,此事是否属实?”
“内阁又不是一只脏皮鞋,它不需要清洗,”总理开着愚蠢的玩笑。“而我,
你们看,也不像一个擦鞋匠,尽管我对擦鞋这份职业也很尊重。他们还将继续工作
下去,一如既往。”根据那位记者脸上荡漾开来的笑容,总理知道,他受到了欢迎,
他这些愚蠢的、军人式的玩笑话将在今晚的节目中被播放出来。
第二个问题问的是迁都圣彼得堡的可能性,提问的是一位瘦小的黑头发记者,
早在苏联时期,他就在克里姆林宫里进行新闻工作了。
“您是否感到,俄罗斯已经厌倦饱食终日、冷漠无情的莫斯科了,不愿再把这
座城市当成自己的首都?您的故乡圣彼得堡,完全有可能恢复其主要城市的地位。”
“我们彼得堡人,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城市是第二位的。但是,莫斯科仍将是首
都。我主张修建一条高速公路,这样一来,我们的内阁会议就可以时而在涅瓦河畔
举行,时而在莫斯科河畔举行。”
第三个提问的是一个面色绯红的年轻记者,他在克里姆林宫的环境里感到有些
胆怯,于是便竭力想表现得具有独立精神,抛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尖锐问题。
“总理先生,您怎样看待把列宁遗体迁出红场陵墓的可能性呢?关于这个问题
的争论越来越尖锐了!……”
总理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危险性。作为一位自由
派人士,他赞成迁出遗体。但是,他的回答又不能冒犯杜马中“红色”多数派的利
益,在年度财政预算通过之前,与他们闹僵是不值得的。
“您还记得吗,当人们在撒马尔罕捣毁铁木儿的坟墓、扒出他的尸骨之后,都
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他们这样做,就是释放了战争的幽灵,让它满世界地游荡。
您想让那被惊动的共产主义幽灵再回到人间来吗?要它留在陵墓里,留在水晶棺里,
不是更好吗?”
年轻的记者十分满意,脸涨得通红。总理欣赏着那记者的朝气和温情。他在想,
和这位记者接近接近,什么时候出国访问的时候带上他,倒是不错。
在只有五分钟时间的这场记者招待会的最后,一个相貌一般、有些秃顶、像个
会计似的记者提出了第四个问题,这位记者穿了一件破旧的背心。
“总理先生,达吉斯坦有一块为瓦哈比教徒所控制的不大的山区,宣布脱离俄
罗斯而独立。这是不是国家开始分裂的一个新征兆?当局打算怎么做?派部队到那
里去镇压分离主义分子?还是放任这些山民,重复我们在车臣的经验,搁置领土问
题?”
总理亮出一副严肃的、几乎是生气的脸色。
“讨论派兵的问题,就意味着走向直接对抗。高加索的问题不能借助军队来解
决,”总理强调指出,他想训斥一下这位不懂民族政策的记者。“瓦哈比教义是不
需要用坦克和军用飞机去对付的东西。瓦哈比教义是一种完全没有敌意的乌托邦学
说,它是从当代伊斯兰主义中派生出来的,主张普遍平等。伊斯兰理念包含着许多
陈旧的中世纪特征,在瓦哈比教徒看来,这一理念也需要现代化。”总理几乎逐字
逐句地重复了别洛谢尔采夫向他提供的那份报告中的一个段落。
“达吉斯坦的两个小村庄天真地宣布了它们的独立,这是一场滑稽戏,是一个
大笑话,我们对此将报以微笑。这些山民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我们会在共同的节日
里和他们一起,为伟大的、不可分割的俄罗斯干杯!……”
总理朝记者们亲切地点一下头,表示接见已经结束了。
他精神抖擞,竭力想体现出自己的军官举止,朝冷餐会走去,在那里,一只只
高脚杯里已经斟满了香槟酒。别洛谢尔采夫发现,那个会计模样的电视记者打开摄
像机,取出磁带,小心翼翼地把磁带装进了他那件旧背心的口袋。
冷餐会在挂着金字和国徽的金色客厅里举行。餐桌在镶满镜子的墙壁上映出一
层又一层的影像。这些影像彼此重叠,使桌上的盘子、水晶酒杯以及将军的肩章、
军官的小胡子和勋章都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似乎,这场冷餐会是无边无际的,从
克里姆林宫的宫墙一直绵延到乌拉尔,然后,再绵延到太平洋。
总理端着酒杯,像个军官那样抬起肘部。他用那种锐利的、他自己觉得很像苏
沃罗夫的眼神,看了看餐桌周围的人。
说出了祝酒辞。
“军队,是俄罗斯最优秀的东西。你们,是军队最优秀的代表。因此,让我们
来为你们这些无与伦比的英雄们干一杯。
我也要以一名俄罗斯军官的身份向你们保证,我将竭尽所能地为军队做出贡献!
为你们的健康干杯!“接着,他猛地一仰脖子,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香槟,他把那喝
干的酒杯使劲一挥,似乎想把它捧在地上,但在最后一刻又改变了主意,规规矩矩
地把它放在了台布上。
那位身穿法衣、头戴僧帽的主教朝总理走去,主教的胸前有一个挂在金链上的
镀金圣母瓷像。他和其他人一样,也端着一杯香槟酒,他走向总理,把酒杯举在自
己那副梳得整整齐齐、洒了香水的大胡子前面,就像是举着一盏长明灯。
“我们的军界为崇高地服务于祖国和受难基督的行为做出了榜样。”主教得到
了总理的关注,于是便睁着那双敏锐聪明的,同时也是愉快恭顺的眼睛,看着总理。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俄罗斯的军队越来越像是东正教的军队了。我毫不怀疑,
我们的军人为了祖国和正教信仰而建立的功勋,将永放光芒,就像那些受难圣徒们
的功勋一样,他们将被列入我们庞大的圣徒行列!”主教向总理伸过酒杯,总理恭
顺地弯了弯腰,似乎在碰杯的同时也接受了祝福。
“俄罗斯需要新的圣徒。俄罗斯历史的新阶段应该被献身者所映亮。主教,您
为加强教会和军队之间的联系所作的工作,在总统那里赢得了深深的理解。请您多
多祈祷吧,让总统的病情有所好转,让各种疾病都离开他。”
一位身材瘦削、稍稍有些懈怠神情的将军凑到他们旁边,这位将军负责军队中
的教育工作,他说道:“我们应该在部队里的教育工作中把东正教和民主结合起来。
我们已经获得了成功。有一些军官在对车臣战争进行总结的时候,就写出了一些学
术论文,谈的是东正教价值和民主理想的一致性。”
“两者彼此之间并不矛盾,”总理很深刻地指出,让他感到很满意的是,话题
终于转到宗教和哲学方面来了。“其实,如果正确地看一看,基督就是人间的第一
个民主派。也可以说,他的训诫都是坚持和捍卫人的权利的。”
那个从事教育工作的将军赞赏地仰着脑袋。主教则正相反,低下了僧帽,他的
这个动作既是在表示赞同,也是为了不让大家看到他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喜悦神情。
获得奖赏的军人们站在餐桌的另一端喝酒。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他们把勋章放
在伏特加酒杯里,酒杯泛出了红色和金色的光泽。他们彼此之间三言两语地交谈着。
他们端起酒杯,喝着那被映成红色和金色的伏特加,他们的喉头不停地蠕动着,脑
门上的伤疤绷得紧紧的。他们喝的是战争的苦酒。
这是用一座座燃烧的城市和村庄酿造出来的果酒。这是用炸毁的装甲运兵车和
坦克做成的兴奋饮料。这是用鲜血、眼泪和呕吐物调配出的鸡尾酒。他们屏住呼吸,
把酒喝了下去。
他们把酒杯放在台布上。玻璃杯里的勋章闪烁着鲜艳的红色和金色,就像浅滩
上湿漉漉的软体动物。空降兵中校把金星英雄勋章别在军服上。他迈着侦察兵的轻
柔脚步,向总理走去,他摆动着宽阔的军人肩膀,紧紧地握着拳头,那拳头似乎能
把砖头砸碎。总理远远地就感觉到了中校的迫近。一阵红白相间的斑点出现在总理
的脸上。
空降兵走到总理身边:“总理同志,我可以向您提个问题吗?”
“请讲。”总理回答。
“没有任何人对我们解释过,我们为什么要撤出车臣。我们打垮了这些捣蛋的
车臣人,把巴萨耶夫赶进了深山,在那里,他的蛋蛋被冻得紧贴在石头上,可是,
有人却让我们撤出了车臣,夺走了胜利。半个营的战友我都没能活着把他们带回俄
罗斯,如今我该怎么向那些寡妇们交代呢?我怎么去寻找在沙托伊附近被俘的那位
连长呢?现在,他们正在扎瞎他的眼睛,把他折磨得皮开肉绽。是谁靠我们的尸骨
和皮肉赚了钱,赚了多少?我们从车臣的撤军让银行家们赚了多少,让俄罗斯赔了
多少?总理同志,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夺取格罗兹尼,让我们的脑门冲着巴萨耶夫的
火箭筒?……”
空降兵面无血色地站在那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两只天蓝色的眼睛像冰凌一
样闪闪发亮。他缓缓地动了动,冻住的关节嘎嘎作响,薄薄的冰层撒落在地板上,
他来了一个“向右转,齐步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在那里,那些慌了神的战友
们想让他暖和过来,于是便向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里倒进了一杯白酒。
大家都注意到了这难堪的一幕。大家都很害怕,停止了咀嚼,看着总理,不知
道是该围到他身边去保护他呢,还是该四下里散开。
“在谈到车臣人民的时候,不应该说什么胜利或失败,车臣人民也是俄罗斯民
族大家庭中的一员。”总理确信,难堪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此刻,他的语气是教训
式的,稍稍有些动气,他原谅了那个受过震伤的英雄。“军队完成了主要的任务,
制止了流血,保障了对宪法的遵守,赢得了和平,这和平尽管还很脆弱,但是众所
周知,它还是胜过任何一场出色的战争。”总理的胆子彻底地大了起来,他用胜利
者的目光巡视着餐桌旁的人。“我们的牺牲不是白白付出的,因为它是为了宪法、
民主和人权而付出的。我总是在说,我们需要更耐心一些,更迁就一些。我前面已
经提到了,瓦哈比教义,就是一种独特的信仰学说,它在伊斯兰主义的陈旧形式中
注入了新的能量。请你们相信我,我对这个问题有所研究。应该去理解、掌握瓦哈
比教义,使其成为我们高加索政策的一部分,而不应该动辄就以开火相威胁。我对
高加索稍有了解,对高加索性格也有感觉。我知道,在高加索,朋友轻而易举地就
变成了敌人。我们应当更经常地回忆起我们那些伟大的先驱——莱蒙托夫和托尔斯
泰,他们不仅在高加索战斗过,他们也热爱高加索。我们应该爱上高加索,不使俄
罗斯失去高加索那珍贵的芬芳。”总理激动了起来,因为他谈到了美。只是意志的
作用才使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把他记得的莱蒙托夫的诗句朗诵出来。他不仅是个政
治家。不仅是个军人。而且也是一位精通历史的人。
一位俄罗斯诗歌的爱好者。一阵灵感把他的面颊染成了温柔的红色。“我要向
你们通报一下,明天,我就要派我的高加索事务特别代表舍普顿将军前往格罗兹尼。
他将乘坐普通的民航飞机,为此不需要动用歼击机和轰炸机。舍普顿将军将把我的
一封亲笔信转交给马斯哈多夫总统。我坚信,这封信将有助于莫斯科和格罗兹尼之
间友好关系的发展。”他再次举杯,透过人群向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出众的将军点
头示意,那位将军听到总理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高兴地冲总理转过身来。“将军,
为您成功的使命干杯!”那位将军兴奋地摆动着他那健壮、漂亮的身躯,走到总理
身边,满面春风地和总理碰了杯,把香槟酒倒进了浓密唇须下的嘴巴。
别洛谢尔采夫很看不起这番废话,他离开总理,走到了餐桌的另一面。此时,
他关注的对象是舍普顿将军,这位将军看上去像个幸运儿,像个宫廷侍臣。那个在
颁奖时不断将装着勋章的羊皮盒递给总理的女士,冲着舍普顿将军灿烂地微笑着,
面带惊讶、幸福的表情看着他,同时下意识地整了整衬衣,让领口敞得更开一些,
舍普顿将军的目光正盯在她的胸口上。
“我真想变成您胸口上的一枚勋章。”别洛谢尔采夫听到了这挑逗的一句话。
那女人不好意思起来,脸色绯红,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舍普顿在离开她的时候,
吻了吻她那修长的、涂了油的指甲。
他已经走到了主教的旁边,看来,他们两人早就认识。将军有些玩世不恭地捋
着小胡子,打量着主教身上的法衣、僧帽和金链上贵重的圣母像。
“主教,我们两人都属于服务阶层。只不过,您服务于上帝,我则服务于君主。”
他的语气有些放肆,但同时也带有尊重。看来,主教很开心,在这个高级聚会上,
他能忍受对刻板教规的这种淡淡的嘲讽。他俩相互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然
后,主教面对将军,在将军的脑门上画了一个十字。
舍普顿走到那些获奖军官们中间,军官们喝得兴起,已经有些醉意了,不时发
出一阵很难压抑的躁动波浪。舍普顿自如、无畏地潜入这片波浪。他与这一位拥抱
一下,又与那一位很响地碰着杯。他把大家招引到身边,说起一个笑话:“马斯哈
多夫来到一家军火公司,那里坐着一个准尉,醉得连舌头都伸不直了。马斯哈多夫
说:”听着,给我来几个罐头,但是不能有猪肉!‘那准尉就脱下裤子……“说到
这里,舍普顿担心地看了总理一眼,总理正在表情严厉地对一位瘦小的礼宾官说着
什么。于是,舍普顿压低了声音,别洛谢尔采夫也就没能昕到那个笑话的结尾。他
只看到,那些军官的脸都松弛起来,充满喜悦,然后便爆发出一阵哄笑,还把总理
吓得一抖。军官们举起酒杯,友好地和舍普顿将军碰了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战友。
别洛谢尔采夫很喜欢舍普顿,喜欢他那副剽悍的禁卫军派头。他那佩带着金色
肩章的健壮肩膀,那个长得很合适的圆脑袋,以及那双突出的蓝眼睛和浓密、整齐
的唇须。别洛谢尔采夫一直在盯着,这颗脑袋如何在镜子、帷幔和镀金的饰条问穿
行。
“真是一个活脱脱的尔热夫斯基中尉,”格列奇什尼科夫笑了起来。“这就是
说,他明天就要坐民航飞机去见朋友马斯哈多夫,不要歼击机护航?……嘿一嘿一
嘿,这些酒席上的政治家啊……军队跟着他们就只有去扒大粪……我们该走了,”
格列奇什尼科夫说道。“我们在这里没什么事好干了……另一个地方有人在等
着我们呢。”说着,他抓起了别洛谢尔采夫的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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