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窗外的这座城市,金秋的林阴道就像一道华丽的流苏,闪亮的车流像瀑布一样
不息地流淌,克里姆林宫城墙上的高塔和远处救主大教堂的金顶隐约可见,尖尖的
沙霍夫斯基塔就像一片灰蓝色的羽毛,豪华商店的橱窗泛着水晶般的光芒,外国商
品的广告牌在日光中闪闪发光,无名无姓、无声无息的人群川流不息地奔走在人行
道上,——这座城市已命中注定,注定要遭受火刑,因为这座城市里已没有一个虔
诚的信徒。各种恶习像肥大的蛆虫一样四处翻滚,黏糊糊的,臭烘烘的,在每一座
房子里、每一个屋檐下和每个人的心中蠕动。最后一位虔诚的信徒尼古拉。尼古拉
耶维奇蒙着白布躺在监狱的太平间里,他那位失去理智的女儿在特维尔大街上跑来
跑去,不时撞在街边的灯柱和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上。
而他,别洛谢尔采夫,要违抗上帝的旨意,怀着疯狂的高傲,要挺身而出,反
抗造物主,他必须来拯救这座城市。
“主啊……天上的女皇啊……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亲爱的外婆……亲爱的妈妈……矢车菊啊……大菊花啊……“他低声地祈祷着,
奇迹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一片昏暗之中,只见一面“三星”广告飘浮在楼顶的上方,就像一道红肿的、
发了炎的伤口。电话响了起来,电话中传来了谢廖加那条理不清、上气不接下气的
声音:“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艾哈迈德被查清了……他有炸药……阿廖沙,就
是那个小男孩,您记得吗,他的父母都是小偷,他从孤儿院里逃了出来……阿廖沙
查清了艾哈迈德,艾哈迈德往市场拉砂糖,从车库里搬出几麻袋,往‘哈扎尔’车
上装……从一只口袋里掉出几粒砂糖,阿廖沙拿舌头一尝,苦的,还有一股臭味…
…艾哈迈德看到了,把阿廖沙抽了个半死……他说,如果阿廖沙把这事说出去,他
就把阿廖沙给宰了……阿廖沙四脚着地爬到了我这里,把砂糖的事情告诉了我……”
“艾哈迈德把麻袋运到什么地方去了?……那辆‘哈扎尔’停在哪里?……”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时间在急速地飞驰,残酷的搏斗开始了,那些装扮成人的恶魔
想履行愤怒上帝的旨意,炸毁这座城市,而他,别洛谢尔采夫,却想制止他们,央
求愤怒的上帝饶恕这座城市,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这座他无限热爱的城市。
“他们不可能盯住艾哈迈德……他不见了……后来他们又查清了,可是他已经
没和那辆汽车在一起了……现在他在‘金猴’餐厅,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他们
在吃东西,但是没喝酒……我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
“谢廖加,你在餐厅的拐角里等我,我马上就开车过去……别暴露了……躲在
暗处……他们会杀人的……盯着艾哈迈德和那个男人,如果他们离开餐厅,就派人
盯上……我四十分钟之后就到……”
他把自己那辆旧“伏尔加”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遇到开始闪烁的绿灯也不减
速,抢过黄灯,甚至玩命地闯红灯,躲闪着与自己呈垂直角度的车流。他驶过塔甘
卡广场,这个广场就像一个灯火通明的旋转木马,然后便冲进了马达喧嚣的大街。
车窗外是一辆辆大卡车、自卸车和进口车,它们或快或慢,有的超了过去,有的落
在了后面。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冲向他要去的地方。他们赶着去参加为这座城市
而进行的最后一场决战,或者,是赶过去看热闹,欣赏世界末日的神奇景象,看着
莫斯科飞上天空。司机和乘客们那一张张一闪而过的面庞,都让别洛谢尔采夫感到
是充满敌意的,那些人似乎都站在阴谋家的一边。于是,他踩下油门,让这堆疲惫
不堪的钢铁发出了吃力的呻吟。他竭力想抢在对手的前面,第一个到达现场。在街
道的上方,在轰鸣着的车流上方,黑中泛紫的天幕上,有一个天使在飞翔,身边还
带着一只铜号。别洛谢尔采夫想超越这个天使,抢在他的前面,别让他做出那个可
怕的动作,把铜号贴到嘴边,吹响启示录的号音。
他把车开到了佩恰特尼基,在许多条七扭八歪的单行线街道中,他没能马上找
到那家餐厅。蒙蒙细雨中的幢幢大楼,一个个窗户闪出朦胧的黄色,仿佛,在那些
房间里点燃了一盏盏装满鱼油的油灯。火堆上苟延残喘地燃着古老的洞穴之火,火
堆旁聚集着一些半裸着身体、毛发很长的人,他们没精打采地咀嚼着平淡无味的食
物,毫无意义地看着彩色的电视,坐在很不舒服的旧床铺上。他们不做祈祷,不请
求上帝的宽恕。他们不知道,这已是最后的时辰,马上就要燃起刺眼的大火了。于
是,别洛谢尔采夫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停下汽车,冲进大楼,敲开每家每户的门,
用可怕的消息来惊醒那些居民,打断他们那没精打采的生活,把他们叫到外面来,
让他们全都跪到在地上,把哀求的双手举向天空,求上帝缓行他的惩罚。
他看到那家餐厅的时候,车已经开过了,他没有踩刹车,没有减速,继续向前
开去,这时,他已经对那个写有“金猴”二字的黄色招牌产生了反感,因为那上面
用霓虹灯管做了一只龇牙咧嘴、弯腰弓背的黑猩猩。餐厅前的马路上有一层金色的
反光。在马路的暗处站着几个卖身的女人。一位看门人正在开心地和那些女人交谈,
这看门人穿一身奇特的服装,就像是一位英国殖民军士兵,头上的高帽就像是个软
木塞子。马路上停着几辆汽车,其中一辆闪着橙色信号灯的汽车,慢慢地开走了。
别洛谢尔采夫驶离餐厅,他用余光看了看四周,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谢廖加就应该藏在那里。他晕晕乎乎地绕了一个大圈,驶过好几个街区,路边那些
朦朦胧胧的紫色街灯就像一个个闪亮的毒蘑菇。在一个地方,两个喝醉酒的人差点
儿撞到他的车轮上,那个醉醺醺的女人冲他挥了挥拳头,她的拳头里还握着一个酒
瓶。在另一个地方,旁边有一家售货亭,售货亭里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罐装饮料、各
种袋装小食品和各种牌子的瓶装酒,在这个地方,一个满脸胡须的高加索人冲他挥
手,想搭他的车。别洛谢尔采夫慢慢地从那个人的身边驶过,仔细地盯着那张可疑
的面庞。他驶近那家餐厅,在很远的地方就刹住了车,从这里看不到那个讨厌的招
牌,只能看到那招牌发出的刺眼红光。他在离路灯稍远的地方停了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街道,想发现那些警卫人员和密探,他们是坐在餐厅中的艾
哈迈德及其同伙的保镖。四周空无一人,小雨细细地下着,打湿了车窗玻璃。别洛
谢尔采夫下了车,走到雨中,他披上一件雨衣,竖起领子,把一顶宽檐帽扣在脑门
上。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向那只火红色的猴子,走向大楼的远角,那里有一丛灌
木,谢廖加应该就藏在那丛灌木里。
那些身着短裙、脸涂得像赛璐珞一样的妓女,站在餐厅门口,站在餐厅招牌那
金色的反光里,那个看门人,腿上绑着护腿套,头上戴着软木塞帽,身上穿着英国
殖民军服似的可笑服装,正咧着嘴巴,看着那些双腿修长的姑娘,一心想捏一把她
们的乳房。那些姑娘并不躲避,她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不时用敏锐的目光打量一下
餐厅的深处,在那里,借着火红色的灯光,可以看到几株画在纸板上的棕榈树,餐
厅里响着音乐,朦胧的人影不时闪过。在那里,在那些道具棕榈树的后面,就藏着
一只恶毒的毛猴,它在等待灾难的时刻,等着大爆炸的发生,到那时,在烈焰熊熊
的莫斯科城的上方,就会站起一只毛发被烧焦的巨猿,它会推倒建筑物高高的穹顶,
掀掉那些铁皮屋顶。
两辆轿车,一辆“宝马”和一辆“奥迪”,停在人行道旁,两辆车的驾驶员座
位上都没有人,别洛谢尔采夫低下脑袋,从餐厅旁走过,耳边响起了妓女们诱惑的
笑声。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走近了灌木丛,这时,谢廖加从潮湿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他身手敏捷,情绪高昂,他没有扎那块一直扎着的头巾,而是戴了一顶有檐的运动
帽。他按照秘密活动的规矩,跟在别洛谢尔采夫的后面,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坐
在那里,大吃大喝……餐厅里怎么都进不去……
我混进去呆了一小会儿,我说我要进去买包香烟……我看到他们坐在桌边,后
来我就被轰了出来……您到这里来,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到这个角落里来,从
树丛里看过去,看得很清楚……“他俩钻进了树丛,树丛里很潮湿,枝桠纵横,从
这里可以看到那幢居民楼的墙壁,墙壁上布满了一模一样的方窗户,从这里还可以
看到那条不时有几辆汽车闪过的街道,以及餐厅入口处的那块猴子招牌。
“这地方正好……安排一位狙击枪手才好……”谢廖加幸福地笑了起来,他的
帽子不时被树枝挂住。他喜欢打仗的游戏。正准备参军的他,似乎已经置身于高加
索的群山之中了,他在跟踪武装匪徒,用他野兽般的听觉捕捉着树枝和石子发出的
声音。“我把挨了揍的阿廖沙留在了车库里,让他躺着歇一歇,小姑娘们在佩恰特
尼基到处跑,在找那辆‘哈扎尔’。”
他俩躲进灌木丛,躲在树枝间,就像两只警觉的鸟。不久之前还像狭窄河道中
的河水一样急速流动的时间,此刻却慢了下来,几乎完全停止了,聚集成一个静静
的水潭。别洛谢尔采夫深知时间的这一特性,时间会突然放慢流动的速度,汇入一
个没有动静的深坑,在一道水坝前不断地积累着自己的深度和体积,为的是在将来
冲破这道水坝,一泻而下,把整个世界都卷入那由各种不断交替的事件所汇成的洪
流。
一开始,别洛谢尔采夫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家餐厅,但是她的拳头里还握着一
个酒瓶。在另一个地方,旁边有一家售货亭,售货亭里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罐装饮料、
各种袋装小食品和各种牌子的瓶装酒,在这个地方,一个满脸胡须的高加索人冲他
挥手,想搭他的车。别洛谢尔采夫慢慢地从那个人的身边驶过,仔细地盯着那张可
疑的面庞。他驶近那家餐厅,在很远的地方就刹住了车,从这里看不到那个讨厌的
招牌,只能看到那招牌发出的刺眼红光。他在离路灯稍远的地方停了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街道,想发现那些警卫人员和密探,他们是坐在餐厅中的艾
哈迈德及其同伙的保镖。四周空无一人,小雨细细地下着,打湿了车窗玻璃。别洛
谢尔采夫下了车,走到雨中,他披上一件雨衣,竖起领子,把一顶宽檐帽扣在脑门
上。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向那只火红色的猴子,走向大楼的远角,那里有一丛灌
木,谢廖加应该就藏在那丛灌木里。
那些身着短裙、脸涂得像赛璐珞一样的妓女,站在餐厅门口,站在餐厅招牌那
金色的反光里,那个看门人,腿上绑着护腿套,头上戴着软木塞帽,身上穿着英国
殖民军服似的可笑服装,正咧着嘴巴,看着那些双腿修长的姑娘,一心想捏一把她
们的乳房。那些姑娘并不躲避,她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不时用敏锐的目光打量一下
餐厅的深处,在那里,借着火红色的灯光,可以看到几株画在纸板上的棕榈树,餐
厅里响着音乐,朦胧的人影不时闪过。在那里,在那些道具棕榈树的后面,就藏着
一只恶毒的毛猴,它在等待灾难的时刻,等着大爆炸的发生,到那时,在烈焰熊熊
的莫斯科城的上方,就会站起一只毛发被烧焦的巨猿,它会推倒建筑物高高的穹顶,
掀掉那些铁皮屋顶。
两辆轿车,一辆“宝马”和一辆“奥迪”,停在人行道旁,两辆车的驾驶员座
位上都没有人,别洛谢尔采夫低下脑袋,从餐厅旁走过,耳边响起了妓女们诱惑的
笑声。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走近了灌木丛,这时,谢廖加从潮湿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他身手敏捷,情绪高昂,他没有扎那块一直扎着的头巾,而是戴了一顶有檐的运动
帽。他按照秘密活动的规矩,跟在别洛谢尔采夫的后面,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坐
在那里,大吃大喝……餐厅里怎么都进不去……
我混进去呆了一小会儿,我说我要进去买包香烟……我看到他们坐在桌边,后
来我就被轰了出来……您到这里来,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到这个角落里来,从
树丛里看过去,看得很清楚……“他俩钻进了树丛,树丛里很潮湿,枝桠纵横,从
这里可以看到那幢居民楼的墙壁,墙壁上布满了一模一样的方窗户,从这里还可以
看到那条不时有几辆汽车闪过的街道,以及餐厅入口处的那块猴子招牌。
“这地方正好……安排一位狙击枪手才好……”谢廖加幸福地笑了起来,他的
帽子不时被树枝挂住。他喜欢打仗的游戏。正准备参军的他,似乎已经置身于高加
索的群山之中了,他在跟踪武装匪徒,用他野兽般的听觉捕捉着树枝和石子发出的
声音。“我把挨了揍的阿廖沙留在了车库里,让他躺着歇一歇,小姑娘们在佩恰特
尼基到处跑,在找那辆‘哈扎尔’。”
他俩躲进灌木丛,躲在树枝间,就像两只警觉的鸟。不久之前还像狭窄河道中
的河水一样急速流动的时间,此刻却慢了下来,几乎完全停止了,聚集成一个静静
的水潭。别洛谢尔采夫深知时间的这一特性,时间会突然放慢流动的速度,汇入一
个没有动静的深坑,在一道水坝前不断地积累着自己的深度和体积,为的是在将来
冲破这道水坝,一泻而下,把整个世界都卷入那由各种不断交替的事件所汇成的洪
流。
一开始,别洛谢尔采夫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家餐厅,但是渐渐地,他的注意力
就松弛了下来。他突然感到很奇怪,自已竟然蹲守在这丛灌木里,蹲守在莫斯科的
市区,跟踪敌人,期待敌人的出现,而从前,他都是在其他大洲的土地上追捕敌人
的,他曾把自己年轻健壮的身体紧贴在萨朗犬牙交错的石头上,看着几个派别武装
分子脚下生风地走在一条羊肠小道上,他们身穿灯笼裤,披着长长的斗篷,在他们
旁边还有一名机枪手,别洛谢尔采夫害怕暴露了自己,就把自己那支“杰格佳廖夫”
冲锋枪(杰格佳廖夫(1879/80一1949),苏联设计师,少将军械工程师,先后设
计出多种型号的机枪、冲锋枪和反坦克抢。多次获得国家奖。)乌黑的枪管紧贴在
地上。就像是在安哥拉,在与纳米比亚交界的地区,他盯着那红带子一样的道路,
在那里,马上就会飘起一阵青烟,开来一支“野牛”装甲车队,那个黑皮肤的射手
满脸都是汗珠,似乎是被洒上了一把水银,他把一门无后坐力炮扛在肩头。就像是
趴在一条独木舟里,漂浮在奥科科河褐色的水面上,旁边是沙沙作响的芦苇,不时
有树枝敲打着独木舟的边沿,那个年纪很轻的桑地诺阵线士兵,紧张得直喘粗气,
端着一支“M -16”步枪,枪托紧抵着胸口。可是此刻,敌人从其他大洲跑到莫斯
科来了,而上了年纪的他,赤手空拳,在一个头戴运动帽的瘦小少年的掩护下,等
待敌人出现在莫斯科的街头。
他在考虑,如果成功地盯住了艾哈迈德转移炸药的行为,找到了那个藏炸药的
密室,看到那个车臣人打开手电筒走了进去,这时,他该如何行动呢?到警察局去
报案?还是给安全局打电话?还是从艾哈迈德的背后扑上去,用藏在口袋里的那把
螺丝刀狠刺他的侧身?要不,就用一块石头把他砸昏?
他突然觉得,蹲守在这片潮湿树丛里的举动是很荒谬的。
什么敌人也没有,他只是自己常有的那些幻想的牺牲品,是那种不断增大的病
态猜疑使他丧失了理智。应该让自己平静下来,走出这片树丛,掸掉衣服上的雨滴,
端端正正地戴上帽子,大摇大摆地走到汽车旁,走到那块傻里傻气、毫无趣味的招
牌下,从那个像小丑一样的看门人旁边走过,从那些涂脂抹粉的黑夜美人的身旁走
过。
“很长时间没看到他们了,”冻僵了的谢廖加说道,“也许,他们从另一个通
道溜走了?要不我过去看一眼?”
“你别动,”别洛谢尔采夫拦住了谢廖加,“让我去……他们不认识我……我
要去尝尝餐厅里的厨艺……看他们卖不卖烤猴肉串……”
他拨开树丛,迈上了人行道。他换上一副轻浮、懒散的神情。他走近了餐厅的
入口。一辆亮着大灯的吉普车迎面慢慢地驶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停在人行道边。别
洛谢尔采夫躲避着那刺眼的灯光,走到那位戴着头盔的看门人身旁,看门人的四周
已经不见那些妓女了,别洛谢尔采夫打算迈上台阶,走向餐厅里的音乐,走向那温
暖的、充满着美食之香味的空气。在门口,在摆有棕榈树的前厅,出现一个身高肩
阔的年轻人,他的脸上蓄着一道小胡子,别洛谢尔采夫认了出来,这就是艾哈迈德。
别洛谢尔采夫收回那只正准备迈向台阶、悬在半中的脚,让它转向一边,踉跄了一
下,然后又继续沿着人行道走了下去。他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出现在餐厅门口的第
二个人,这人健壮的身材和略微的驼背,以及从贝雷帽下闪现出来的那双闪亮的圆
眼睛,让别洛谢尔采夫认了出来,这人就是格列奇什尼科夫。格列奇什尼科夫跟在
艾哈迈德背后,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别洛谢尔采夫恐惧地缩了起来,希望酒足饭
饱的格列奇什尼科夫不至于认出他来。他并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稍稍侧了侧身子,
从一个有些醉意的路人旁边走了过去,他沿着街道走着,走向那块光线暗淡的区域,
他的汽车就停放在那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艾哈迈德和格列奇什尼科夫坐进了那
辆吉普车,吉普打开透明的大灯,平稳地起了步,向远处驶去。
时问冲垮了水坝,急速地流进了河道,冲刷着他那颗慌乱的、变得像个巨型鹅
卵石一样的心房。
他坐进汽车,打着了发动机。那辆吉普的屁股在慢慢地远去。他开动了“伏尔
加”,生怕那辆吉普车红色的尾灯会在视野里消失,他把车开到谢廖加藏身的那个
树丛旁,谢廖加就像一颗子弹一样冲了出来,咕咚一声坐到了车座上,就像一只浑
身湿透、竖着羽毛的麻雀。
“他们全都是一伙的,”别洛谢尔采夫劈头盖脸地对谢廖加说道。“他们会一
起按下起爆按钮的……”
谢廖加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帽檐顺到了后脑勺上。
那辆吉普车不慌不忙地走着,似乎是不想让别洛谢尔采夫失去目标。这倒让别
洛谢尔采夫警觉起来,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那辆车的司机不熟悉这片区域,他
是在仔细地打量一幢幢楼房。司机终于找到地方了,这座楼旁的地面被刨7 起来,
旁边还竖了一个看不太清楚的牌子,上面写着“道路施工”几个字,司机开车驶过
一幢灰白色的高层大楼,开进了楼后的内院,然后把车停在一个门洞旁,那里已经
停放了好几辆过夜的汽车。别洛谢尔采夫关掉车灯,把汽车停在树下的阴暗处,那
几株大树用黑黢黪的树冠填充了院子里的空间。在这簇树冠之下,可以看到一块儿
童活动场地,场地上有一个木头小房子,几个小台阶,还有一块沙池。别洛谢尔采
夫看到,艾哈迈德走出吉普车,在对留在车内的那个人说着什么。他走进门洞,而
那辆吉普则亮出白色的倒车灯,慢慢地动了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掉头,打算离开
这个院子。
“你要盯住这个门洞,明白吗?”别洛谢尔采夫对谢廖加下达了命令。“他要
是从里面出来,你就跟着他。我要去跟着那辆吉普……会合地点就是猴子餐厅,还
是那片树丛……把这些钱拿上,为了赶时问你可以打出租。”别洛谢尔采夫把几张
钞票塞给谢廖加,看着他下了车。他那轻盈的身影闪到树下,躲进了那个带有圆顶
的小木头房子,透过木头房子上的小窗户。可以看到那个门洞。
那辆吉普掉过头去,驶上了亮着路灯的街道,别洛谢尔采夫拉开一段距离,远
远地跟在后面。吉普开得很快,走在那条环绕这个街区的主要大街上。它一直没有
摆脱掉别洛谢尔采夫的跟踪,它驶出了佩恰特尼基。迎面不时驶过几辆开着前灯的
汽车,其中还有一辆警察的巡逻车,别洛谢尔采夫怀着忧伤和愤怒看了一眼那辆警
车。两个警察把绿色的钢盔扔在后窗下的搁板上,漫不经心地把微型冲锋枪放在膝
头,他们在街区里来回巡游,等待着那些常见的报警,几个醉汉在打架,或者是一
些喝了酒的小青年在捣乱。他们不知道,和他们迎面而过的那辆吉普车上就坐有恐
怖分子,他们这个巡逻小队和佩恰特尼基的所有居民一起,注定要经受一场大火。
别洛谢尔采夫也将驶出佩恰特尼基了,这里有一条路直通市中心,其间还要经
过一座座工厂、好几个铁路车站和几道铁路,别洛谢尔采夫已打算放弃对那辆吉普
的跟踪,让它开往莫斯科的市中心,自己则要回到那幢居民楼去,谢廖加还藏在那
儿的玩具木头房子里。但就在这时,在一个红色信号灯前,那辆吉普突然违反交通
规则,来了一个急转弯,从别洛谢尔采是的车前迎面驶过,返身又朝佩恰特尼基冲
去。别洛谢尔采是害怕被认出来,就遮住了脸,他向后一仰身子,一眼就瞥见了坐
在方向盘后面的司机,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很瘦削,两根黑眉毛连成了一条细线,仿
佛是用一支黑毛笔在两个太阳穴之间画了一道。这是瓦西德,他也与艾哈迈德和格
列奇什尼科夫混在一起,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一起策划了这场大爆炸。
他们相互勾结,串通一气。他们就像老鹰一样,在这个被埋下了炸药、即将毁
灭的街区上方来回盘旋。
别洛谢尔采夫也来了一个危险的掉头,追赶那辆吉普,司是,那辆吉普在逐渐
加速,而他这辆破旧的“伏尔加”却痛苦地呻吟着,那副绷紧的钢铁筋骨似乎马上
就要散架了。
吉普在雨中飞驶,变成了一团雾蒙蒙的红色块。别洛谢尔采夫时刻担心会失去
控制,害怕拐急弯,害怕撞上不小心的步行者和绿眼睛的夜猫。两辆汽车开到一片
空旷之处,透过雨幕,别洛谢尔采夫认了出来,这里就是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
车库,他还看到了那片乌黑的河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反光。在这片疾风劲吹的空
地上,他突然看到,先知那张痛苦的脸正望着他,他在请求什么,在为什么人而祷
告,可是昕不见他的声音。不过,此刻却没有时间去弄清,先知的现身意味着什么,
那辆奔逃的吉普为何会开到这块乌黑的空地上来。
他们回到了那片居民区。他们驶过了那家门头上有一只讨厌黄猴的餐厅。吉普
车突然提速,像是启动了涡轮机。它摆脱了别洛谢尔采夫,越来越小,与潮湿的道
路、路灯和交通信号灯融合在了一起。突然,它消失了,像是飞上了朦胧的天空,
躲在了雨幕的后面。别洛谢尔采夫慌乱地开着车,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他不时拐
进一条条胡同,想在那些白色的楼房、黑色的小花园和院落之间,看到那辆可恶的
吉普车。他把车停了下来,喘了口气,听着机器轻轻地发出抱怨的声音,仿佛,有
一只金属昆虫在机器里唧唧地叫着。
突然,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揪心的想法:他被骗了,他们是在耍他,蒙他,
把他引开,让他上钩,把他诱到需要的地方,然后再割断钓线,飞快地离去,那个
留在汽车里的鱼钩却在不停地鸣响。
他们早就料到他会出现在佩恰特尼基,他们一直在跟踪他。也许,当他的车在
大街上行驶,黑暗中,那个手持号角的天使曾在他的上方飞翔,是那个天使把“目
标”逼近的信息传送给了格列奇什尼科夫。要不,就是在他的车驶入佩恰特尼基的
时候,当时有两个醉醺醺的人径直向他冲来,那个手拿酒瓶的女人就是格列奇什尼
科夫的特工,她马上就把“目标”到达的消息汇报给了格列奇什尼科夫。要不,就
是那个挥着手要搭车的高加索人,等那辆“伏尔加”一开过去,他就用手机给格列
奇什尼科夫打了电话,报告了“目标”的行走路线。
紧接着第一个想法,马上又产生了第二个可怕的想法,——他想到了躲在树阴
下僻静院子里的那位少年。满脸痛苦的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是在为谢廖加祷告。
“亲爱的谢廖加,我马上就到!……主啊!……天国的女皇啊!……”
他在街区里驱车赶路,生怕迷了路,无法在这些一模一样、单调乏味的建筑物
中找到那幢灰白色的大楼。不过,他看到了路上那道围着木板的深沟,那块“道路
施工”的牌子。别洛谢尔采夫拐向那座大楼。他认出了那条停满许多过夜汽车的狭
窄胡同。大楼里几个没有熄灯的窗户射出了黄色的光芒。黑色的树冠左右摇摆,在
风雨中劈啪作响。那片建有小房子、沙池和小楼梯的儿童活动场隐约可见。别洛谢
尔采夫停下车,穿过摆着几条长凳的院子。他大步迈过那个四周围着木板的沙池,
他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沙池里看到一个用沙子堆起来的小城堡,还有一
些被雨水冲坏的沙堆和图案。
“谢廖加!……”别洛谢尔采夫轻声喊道,同时走近了那个小木屋。“怎么样?
……有什么情况?……”
没有人答应。他迈进那间湿漉漉的房子,心里祈祷着,希望少年那敏捷的身体
会向他扑过来,希望那少年的眼睛会闪出一道光芒。
“谢廖加!……”
少年仰面躺在地上,两手摊开,别洛谢尔采夫在黑暗中瞪着那双野兽般敏锐的
眼睛,他恐惧地看到了一截裸露的细脖子以及脖子上一道黑色的刀口,那刀口很深,
脖子几乎被割断了,刀口周围是黏稠的血液。
“谢廖加!……”他抓住谢廖加一只摊开的手。这只手还有余温,但是已经开
始变凉了,比别洛谢尔采夫那只湿漉漉的手要更凉一些。谢廖加的脑袋后仰着,嘴
巴无助地半张着,头发也散开了。那顶帽子也落在一旁。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伤心极
了。由于自己的轻率和糊涂,这位少年成了牺牲品。他这整个一生,都是在到处制
造死亡。
应该站起身来,跑到最近的一个警察局,面对那个满脸阴沉和怀疑的值班警察,
说到少年的死亡,说到街道上的追车,说到这场阴谋,说到艾哈迈德,说艾哈迈德
那里可能藏有炸药,再接受破案人员一番猜疑的、愚蠢的提问,然后坐上警车,重
新回到这里。
他放下了谢廖加逐渐冷却的手。他走出木头小房子。他径直迈过沙池,朝自己
的汽车走去。突然,一颗子弹无声地打在潮湿的木板上,掀掉一块白色的木屑。别
洛谢尔采夫打了一个滚,躲避那个隐身的狙击手,狙击手藏在树阴里,用红外瞄准
仪套住了别洛谢尔采夫那绿色的身影。他扒开沙堆,藏到了沙池的木头挡板后面,
冰凉的木板能减弱红外线的反射作用。第二枪没有响,但是在树干问的黑暗处闪过
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跑到胡同里,现身在暗淡的路灯灯光下。那个人拼命逃跑,还不时回
过头来,怕后面有人追赶。
别洛谢尔采夫一跃而起,追了上去,他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那个人的手上
没有狙击步枪,也许,他是把步枪扔到潮湿的地上去了,也许,他是用装有消音器
的手枪开的那一枪。
那个逃跑的人可能还会开枪。可是,满腔愤怒、糊里糊涂的别洛谢尔采夫已经
不害怕对方的子弹了,他认定那个逃走的人就是杀害谢廖加的凶手,于是就紧紧地
追在后面。
那个人跑到马路上,在路灯下狂奔。他的影子时而缩短,时而拉长。可以看到,
路上的积水在他的脚下飞溅起来。他很年轻,跑得很快,他有力地摆动胳臂,敞着
黑色的上衣。别洛谢尔采夫开始喘不过气了。心脏变得硕大无比,软弱无力。
唾液变酸了。他落后了。但是,气喘吁吁的他还在继续追赶。
那人拐进一条胡同,跑过一幢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像座露天石灰岩矿一样的
大楼,跑过一只只垃圾箱,一个个花坛,一辆辆停在那里的轿车。别洛谢尔采夫心
里明白,那个人马上就要跑得没影了。可是,那人却突然钻进一个门洞,把门摔得
砰地一响。别洛谢尔采夫觉得那人可能就躲在门后,会迎面给自己来上一枪,或是
捅过来一刀,于是,他用胳膊肘护着腹部和心脏,飞快地冲进了那满是垃圾的楼道,
楼道里吊着一盏昏暗的灯,还有几排铁制的信报箱,信报箱的下方是一堆杂物、空
瓶子和脏东西。电梯已经停了。那个被烟头烧坏的塑料按钮,黑乎乎的,没有亮光。
上面的楼梯上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别洛谢尔采夫害怕心脏病犯了,他抓着楼梯
的扶手,不敢快跑,而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上爬去,走过一户户不讲卫生的人家,
一扇扇破烂不堪的房门,一堵堵满是涂鸦的墙壁。
他爬到了顶层。通向楼顶阁楼的方孔是敞着的。他紧紧地抓着铁梯,钻进了阁
楼。黑暗中,他看到一个天窗,窗外是蓝色的夜空。他吃力地爬到楼顶上,来到风
雨中,四下打量,平坦的楼顶上竖着一些通风管和电视天线。他以为会看到那个人,
可是看到的却是邻近的楼顶、近在眼前的树冠和闪烁在远处铁轨上的电气列车。突
然,有人从背后给了他可怕的一击,打昏了他,他在倒下去的时候,脑袋里居然还
闪过了一个不太相干的念头:“亲爱的谢廖加,请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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