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请求诸伴允许戏文暂停片刻,让合唱队走到台前,为胡佛先生的肥胖洒一滴
哀悼之泪为哀悼脂肪的凄惨,臃肿的灾害和肥胖的祸殃而唱哀歌吧。情场的得意与
否如果取决于油脂的多寡,那么福斯塔夫可能要远远胜过瘦骨棱棱的罗密欧。但是
情人不妨叹息,可千万不能喘气。胖子是归莫默斯发落的。腰围五十二英寸的人,
任你心脏跳得多么忠诚,到头来还是白搭。去你的吧,胡佛!四十五岁,楞头楞脑,
血气旺盛的胡佛可能把海伦拐了逃跑;然而四十五岁,楞头楞脑,血气旺盛,脑肥
肠满的胡佛,只是一具永不超生的臭皮囊罢了。胡佛,你是永远没有机会的。
[ 福斯塔夫和罗密欧都是莎士比亚剧本中的主角。福斯塔夫肥胖好色,爱吹牛,
爱开玩笑。]
[ 莫默斯:希望神话中喜欢嘲弄指摘的小神。]
[ 海伦:希腊传说中斯巴达国王的妻子,艳丽绝伦,被特洛伊王子拐跑,引起
特洛伊十年战争。]
一个夏天的傍晚,帕克太太的房客们这样闲坐着,丽森小姐忽然抬头看看天空,
爽朗地笑了起来,嚷道:
“哟,那不是比利·杰克逊吗!我在这儿楼下也能见到。”
大伙儿都抬起头——有的看摩天大楼的窗子,有的东张西望,寻找一艘杰克逊
操纵的飞艇。
“那颗星星。”丽森小姐解释道,同时用一个纤细的指头指点着。“不是那颗
一闪一闪的大星星,而是它旁边那颗不动的蓝星星。每天晚上我都可以从天窗里望
到它。我管它叫比利·杰克逊。”
“可不是吗!”朗纳克小姐说。“我倒不知道你是个天文学家呢,丽森小姐。”
“是啊,”这个观望星象的小人儿说,“我跟任何一个天文学家一样,知道火
星居民的秋季服装会是什么新式样。”
“可不是吗!”朗纳克小姐说。“你指的那颗星是仙后星座里的伽马。它的亮
度几乎同二等星相当,它的子午线程是——”
“哦,”非常年轻的埃文斯先生说,“我认为比利·杰克逊这个名字好得多。”
“我也同意。”胡佛先生说,呼噜呼噜地喘着气,反对朗纳克小姐。“我认为
那些占星的老头儿既然有权利给星星起名字,丽森小姐当然也有权利。”
“可不是吗!”朗纳克小姐说。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流星。”多恩小姐说。“星期日我在康奈岛的游乐场里打
枪,十枪当中打中了九次鸭子,一次兔子。”
“从这儿望去还不是顶清楚。”丽森小姐说。“你们应该在我的屋子里看。你
们知道,如果坐在井底的话,即使白天也看得见星星。一到晚上,我的屋子就像是
煤矿的竖井,比利·杰克逊就像是夜晚女神用来扣住她的睡衣的大钻石别针了。”
之后有一段时期,丽森小姐没有带那些冠冕堂皇的纸张回来打字。她早晨出门
并不是去工作,而是挨家挨户地跑事务所,央求傲慢的工友通报,受尽了冷落和拒
绝,弄得她垂头丧气。这种情形持续了很久。
有一晚,正是丽森小姐以往在饭店里吃了晚饭回家的时候,她筋疲力竭地爬上
了帕克太太的石阶。但她并没有吃过晚饭。
在她踏进门厅的当儿,胡佛先生遇到了她,看中了这个机会。他向她求婚,一
身肥肉颤巍巍地挡在她面前,活像一座随时可以崩坍的雪山。丽森小姐闪开了,抓
住了楼梯的扶手。他想去抓她的手,她去举起手来,有气没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她拉着扶手,一步一顿地挨上楼去。她经过斯基德先生的房门口,斯基德先生正在
用红墨水修改他那(没有被接受的)喜剧中的舞台说明,指示女主角梅特尔·德洛
姆(也就是丽森小姐)应该“从舞台左角一阵风似地跑向子爵身边”。最后,她爬
上了铺着毡毯的梯子,打开了天窗室的门。
她没有气力去点灯和换衣服了。她倒在那张铁床上,她那纤弱的身体在老旧的
弹簧垫上简直没有留下凹洼。在那个地府般幽暗的屋子里,她慢慢地抬起沉重的眼
皮,微微笑了一下。
因为比利·杰克逊正透过天窗,在安详、明亮而不渝地照耀着她。她周围一片
人虚。她仿佛坠入一个黑暗的深渊,顶上只是一方嵌着一颗星、苍白的夜空。她给
那颗星起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名字,可起得并不恰当。朗纳克小姐准是对的:它原是
仙后星座的伽马星,不是什么比利·杰克逊。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意称它为伽马。
它仰躺着,想抬起胳臂,可是抬了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她总算把两只瘦
削的手指举到了嘴唇上,从黑暗的深渊中朝比利·杰克逊飞了一吻。她的胳臂软绵
绵地落了下来。
“再见啦,比利。”她微弱地咕哝着。“你远在几百万英里之外,甚至不肯眨
一眨眼睛。可是当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你多半还待在我能看见的
地方,是吗?……几百万英里……再见啦,比利·杰克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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