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打开后,彼得斯先生进来了。他那双小猎狗似的眼睛流露出一个愿望。妻子
的判断确定了愿望来自身体的哪一部分,但是把馋渴错当成了饥饿。
“在天黑之前,你休想再找吃的啦。”她说罢又朝窗外望去,“你趁早带着那
张猎狗脸到外面去吧。”
彼得斯先生打量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假如乘她不防备,也许有可能扑到她
身上,打翻她,施展他在那两个等待着的伙伴面前夸下海口的掐脖子战术。不错,
那只是夸口而已;到目前为止,他始终不敢对她使用粗暴的手段;但是一想到可口
爽人的黑啤酒,他便六神不安,几乎要推翻自己那套关于绅士该怎么对待女士的理
论了。作为喜欢多用计谋,少动筋骨的懒汉,他先采用了外交手段,使出了一张极
令牌——装作胜券在握的模样。
“你有一块钱。”他带着满不在乎而意味深长的口气说,正如财产已经唾手可
得,点燃一支雪茄时所说的话一样。
“是啊。”彼午斯太太说着从胸口掏出那张钞票,逗惹似地弄得哗哗直响。
“有人请我到一家——一家茶叶店去干活。”彼得斯先生说,“明天就上工。
但是我必须买一双——”
“你撒谎。”彼得斯太太收好钞票说,“没有哪一家茶叶店、旧货铺、废品回
收站会要你的。我洗工作服,工装裤,两手的皮都磨破了,好不容易才挣到那一块
钱。难道你以为从肥皂泡沫里挣来的钱可以让你去买灌进你肚子的啤酒泡沫吗?去
你的!别打那块钱的主意啦。”
显而易见,即使塔列朗的装腔作势也换不到那块钱了。但是外交手段是巧妙的。
彼得斯先生足智多谋的气质拉住了他的半统靴的皮带,把他抬到一个新的立足点上。
他眼睛里装出百般无奈的伤心神情。
[ 塔列朗(1754-1838 ):法国政治家,以纵横捭阖、善使手腕著称,曾任外
交部长,代表法国参加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
“克拉拉,”他假惺惺地说,“继续挣扎也没用。你一直对我很不理解。老天
知道我使尽力气,拼命挣扎,想在不幸的波涛中冒出头来,可是——”
“别说啦,什么希望的彩虹啦,逐一克服困难,走向幸福之岛啦,”彼得斯太
太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听烦了。壁架上那个空咖啡罐头后面有一小瓶石炭酸,
去喝个痛快吧。”
彼得斯先生考虑了一会儿。下一步该怎么办呢!老办法已经行不通了。那两个
发霉的剑客正在破败的邸宅里苦苦等他——所谓邸宅,就是公园里一张铁腿摇晃的
长椅。他的荣誉难以保全了。他答应单枪匹马地攻打城堡,带回宝藏来供他们欢饮,
给他们慰藉。挡在他和令人垂涎的那块钱之间的只是他的妻子,以前是个百依百顺
的小女人——啊哈!——干嘛不再试试呢?以前只要用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象人
们所说的,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干嘛不再试试呢?他有好多年没有试过了。悲惨
的穷困和相互的憎恨早就使那些东西消失殆尽。但是拉格斯代尔和基德在等他把那
块钱带回去呢!
彼得斯先生偷偷地朝妻子瞥了一眼。她那身没有模样的肥肉溢出了椅子。她神
情恍惚而奇特地望着窗外。眼睛红红的,说明她刚哭过。
“不知道什么原因。”彼得斯先生暗忖道。
敞开的窗户外面只见到砖墙和单调光秃的后院。假如吹进来的风不带一丝和煦
的意思的话,城里仍是一片仲冬景色,对围攻的春天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孔。
但是春天的来到并没有隆隆炮声伴随。她的坑道兵,是地雷手,不容你不投降。
“我得试试。”彼得斯先生扮了一个苦脸,自言自语说。
他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克拉拉,亲爱的,”他的声调连一只小海豹都骗不过,“咱们干嘛要顶嘴呢?
难道你不是我的小亲亲吗?”
彼得斯先生,爱神圣洁的总帐上已经有了你不光彩的记录。你的罪名是企图蒙
骗、伪造并使用爱神的最圣洁的称呼。
然而春天的奇迹实现了。春天的先兆从黑墙之间的小胡同里溜进了后屋。看来
仿佛可笑,可是——哎,那本来就是一个捕鼠夹,你们,太太和先生,还有我们大
家全都给夹住了。
又红又胖的彼得斯太太,象尼俄柏或者尼亚加拉那样涕泗滂沱,伸出双臂一把
抱住她的丈夫,软瘫在他身上。彼得斯先生原可以设法把那张钞票从它的存放处掏
出来,但是他的胳臂被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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