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一家著名周刊的编辑给我来了一封信。他建议我写一篇幽默的文章,填
补一栏地位;还暗示说假如效果令人满意,他准备每期都刊登一个专栏。我照办了。
两星期后,他提出与我签订一个合同,报酬比五金公司给我的薪水高得多。
我非常高兴。我妻子已经在她的心目中替我加上了一顶不朽的文学成就的桂冠。
那天晚饭,我们吃了炸虾饼和一瓶黑莓酒。这是我摆脱单调工作的机会。我非常认
真地同路易莎把这件事研究了一番。我们一致认为应当辞去公司里的职位,专门从
事幽默。
我辞职了。同事们为我设宴送别。我在宴会上的讲话非常精采。报纸全文发表
了。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看看钟。
“哎呀,晚啦!”我嚷着去抓衣服。路易莎提醒我,如今我已经不是五金和营
造材料的奴隶,而是专业的幽默家了。
早饭后,她得意地把我带到厨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可爱的女人!我的桌子、
椅子、稿纸、墨水、烟灰缸全都摆好了。还有作家的全套配备——插满新鲜玫瑰和
忍冬的花瓶,墙上去年的日历,字典,以及在灵感空档时嚼嚼的一小袋巧克力。可
爱的女人!
我坐下来工作。墙纸的图案是阿拉伯花叶,或者苏丹宫女,或者——也许是四
边形。我的眼睛盯住其中一个图案。我想到了幽默。
一个声音惊醒了我——路易莎的声音。
“假如你不太忙,亲爱的,”那个声音说,“来吃饭吧。”
我看看表。哎,时间老人已经收回了五个小时。我便去吃饭。
“开头的时候,你不应该太辛苦。”路易莎说。“歌德——还是拿破仑?——
曾经说过,脑力劳动每天五小时已经够了。今天下午你能不能带我和孩子们去树林
子里玩玩?”
“我确实有点累。”我承认说。于是我们去树林子了。
不久以后,我进行得很顺利。不出一个月,我的产品就像五金那么源源不断。
我还很成功。我在周刊上的专栏引起了重视,批评家们私下议论说我是幽默界
的新秀。我向别的刊物投稿,大大增加了收入。
我找到了这一行的诀窍。我可以抓住一个有趣的念头,写成两行笑话,挣一块
钱。稍稍改头换面,完全可以拉成四行,使产值增加一倍。假如翻翻行头,加一点
韵脚装饰和一幅漂亮的插图,便成了一首诙谐的讽刺诗,你根本无从辩认它的本来
面目。
我开始有富余的钱了,我们添置了新地毯和风琴。镇上的人也对我另眼相看,
把我当作有点儿地位的人;不像从前在我做五金公司职员时,只把我当作一个没有
什么了不起的滑稽角色。
五、六个月之后,我的幽默仿佛逐渐枯竭了。双关妙语和隽永辞令不再脱口而
出。有时我的材料起了恐慌。我开始注意朋友们的谈话,希望从中汲取一些可用的
东西。有时,我咬着铅笔,一连好几个小时瞪着墙纸,想搜索一些不经雕琢、愉快
诙谐的泡沫。
对于我的朋友们,我成了一个贪婪的人、一个莫洛克、约拿和吸血鬼。我心力
交瘁,贪得无厌地待在他们中间,确实扫他们的兴。只要他们嘴里漏出一句机警的
话,一个风趣的比喻,或者一些俏皮的言语,我例像狗抢骨头似地扑上去。我不敢
信任自己的记忆力,只得偷偷转过身去,可耻地把戏它记那本须臾不离的小本子上,
或者写在上过浆的硬衬衫袖管上,准备来日应用。
[ 莫洛克是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以儿童作为献祭品;约拿是希伯来的带
来厄运的预言者。]
我的朋友们都以怜悯和惊讶的眼光看待我。我已经判若两人。以前我向他们提
供了消遣和欢乐,如今我却在剥削他们。我再也没有笑话供他们逗乐了。笑话太宝
贵,我可不能免费奉送我的谋生之道。
我成了寓言中的可悲的狐狸,老是夸奖我的朋友们——乌鸦——的歌唱,指望
他们嘴里能掉下我觊觎的诙谐的碎屑。
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回避我。我甚至忘了怎么微笑,即使听到了我所要窃为己
有的话,也不报之一笑。
我收罗材料时,没有一个人、一个地点、一段时间或者一个题目能够逃过。甚
至在教堂里,我那堕落的想像也在庄严的过道和廊柱之间追索猎物。
牧师一念长韵颂诗的时候,我立即想道:
“颂诗——讼师——包打官司——长韵——长赢——少输多赢。”
说教通过我思想的筛子,只要我能发现一句妙语或者俏皮话,牧师的告诫就全
不在意地漏了过去。合唱队的庄严的赞美诗也成了我思绪的伴奏,因为我念念不忘
的只是怎么把古老的滑稽加以新的变奏,正如把高音变为低音,低音变为中音一样。
我自己的家庭也成了狩猎场。我妻子非常温柔,坦率,富于同情心,容易激动。
她的谈话曾是我的乐趣,她的思想是永不涸竭的愉快的源泉。现在我利用了她。她
蕴藏着女人特有的可笑而又可爱的矛盾想法。
这些浑朴和幽默的珍宝本来只应被用来丰富神圣的家庭生活,我却把它公开出
售了。我极其狡猾地怂恿她说话,她毫不起疑,把心底话全掏了出来。我把它放在
无情的、平庸的、暴露无遗的印刷物中公诸于世。
我一面吻她,一面又出卖她,简直成了文学界的犹大。为了几枚银元,我把她
可爱的坦率套了无聊的裙裤,让它们在市场上跳舞。
亲爱的路易莎!晚上我像残忍的狼窥视着柔荏的羔羊那样,倾听着她喃喃的梦
话,希望替我明天的苦工找些启发。不过更糟的事还在后面。
老天哪!下一步,我的长牙咬进了我孩子的稚气语言的颈脖。
盖伊和维奥拉是两个幼稚可爱的思想和语言的源。我发现这一类幽默的销路很
好,便向一家杂志提供一栏“儿时记趣”。我像印第安人偷袭羚羊似地偷偷地接近
他们。我躲在沙发或门背后,或者趴在园子里的树从中间,窃听他们玩耍戏笑。我
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贪汉。
有一次,我已经山穷水尽,而我的稿件必须在下一班邮件中发出,我便躲在园
子里一堆落叶底下,我知道他们会到那儿去玩。我不相信盖伊会发觉我躲藏的地点,
即使发觉了,我也不愿意责怪他在那堆枯叶上放了一把火,毁了我一套新衣服,并
且几简送了我的老命。
我自己的孩子开始像躲避瘟神似地躲着我。当我像可怕的食尸鬼那样向他们掩
去时,我总是听到他们说:“爸爸来啦。”他们马上收起玩具,躲到比较安全的地
方去。我成了多么可悲的角色!
我经济上搞得不坏。不到一年,我攒下了一千块钱,我们生活得很舒服。
可是这花了多么大的代价!我不清楚印度的贱民是怎么样的,但我仿佛跟贱民
毫无区别。我没有朋友,没有消遣,没有人生的乐趣。我的家庭幸福也被断送了。
我像是一只蜜蜂,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美好的花朵,而生命之花却畏惧和回避我的
螫刺。
一天,有人愉快而友好地笑着向我打招呼。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遇到这类事了。
那天我打彼得·赫弗尔鲍尔殡仪馆走过。彼得站在门里,向我招呼。我感到了一阵
奇特的难过,站停了。他请我进去。
那天阴冷多雨,我们走进后屋,那里一个小炉子生着火。有顾客来了,彼得让
我独自呆了会儿。我立刻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一种宁谧与满足的的美妙感觉。
我向四周打量一下那一排排闪闪发亮的黑黄檀木棺材、黑棺衣、棺材架、灵车的掸
子、灵幡、以及这一门庄重行业的一切配备。这里的气氛是和平、整饬、沉寂的,
蕴含着庄严肃穆的思想。这里处在生命的边缘,是一个永恒的安静所笼罩的隐蔽场
所。
我一走进这里,尘世的愚蠢便在门口和我分了手。在这个阴沉庄严的环境中,
我没有兴趣去思索幽默的东西。我的心灵仿佛舒服地躺在一张铺着幽思的卧榻上。
一刻钟之前,我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幽默家。现在我是一个怡然自得的哲学家。
我找到了一个避难所,可以逃避幽默,不必绞尽脑汁去搜寻一句嘲弄的笑话,不必
斯文扫地博人一粲,也不必费尽周折去找惊人妙语了。
以前我和赫弗尔鲍尔不是顶熟悉。他回来时,我让他先说话,唯恐他的谈吐同
这个地方的挽歌般美妙的和谐不相称。
可是,不。他绝没有破坏这种和谐。我宽慰地长叹了一口气。我生平从不知道
有谁的谈吐像彼得那样平淡得出奇了。同他相比,连死海都可以算是喷泉了。没有
一丝风趣的火花或闪光来损害他的语言。他跸里吐出的字句像空气那般平凡,像黑
莓那般丰富,像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吐出的,一星期之前的行情纸条那样不引人注
意。我激动得微微颤抖,拿我最得意的笑话试了他一下。它无声无息地弹了回来,
锋芒全失。我从那时开始就喜欢这个人。
每星期我总有两三个晚上溜到赫弗尔鲍尔那里去,沉湎在他的后房里。那成了
我唯一的乐趣。我开始早些起身,快快赶完工作,以便在我的安息所里多消磨一些
时间。在任何别的地方,我没法抛弃从周围环境勒索幽默的习惯。彼得的谈话却不
同,任凭我拼命围攻,也打不开一个缺口。
在这种影响之下,我的精神开始好转。每个人都需要一点儿消遣来解除工作的
疲劳。如今我在街上遇见以前的朋友时,竟然对他们笑笑,或者说一句愉快的话,
使他们大为惊异;有时我竟然心情舒畅地同我家里人开开玩笑,使他们目瞪口呆。
我被幽默的恶魔折磨得太久,以至现在像小学生那样迷断休息日的时间。
我的工作却受到了影响。对我来说,工作已不是从前那种痛苦和沉重的负担。
我常常在工作期间吹吹口哨,思绪比以前酣畅多了。原因是我想早早结束工作,像
酒鬼去酒店那样,急于到对我有益的隐蔽所去。
我的妻子心事重重,猜不透我下午去哪儿消磨时光。我认为最好不要告诉她;
女人可不理解这一类事情。可怜的女人!——有一次她确实受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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